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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 袖扣

聖莫裏茨的十二月,天空明淨,薄雲如帶,閃閃發亮的曰光如璀璨寶石,跳躍着從落了雪的針葉林間灑落。

遠遠的一條雪線上錯落着十多個顏色鮮豔的點,是正在那條長長坡道上享受冰上樂趣的滑雪者。這個小鎮擁有着堪稱全歐洲最美妙的雪場,而嚴格的游客人數限制和高消費水準,則相當矜貴地保證了這片純淨世界的賞玩舒适度。

一輛全黑色的豐田阿爾法在雪上林間的那條道路上駛過,盡頭是聖莫裏茨最出名的那家酒店。背倚阿爾卑斯山峰的秀麗風光,SPA溫泉尤其名聲在外。能訂到這家酒店朝向最好的套房,阮成鋒是很費了一番功夫的。

但電子導航出了點問題,讓開車的人繞了個很無謂的圈,這會兒早已經過了Check in的時間。酒店在一小時前很禮貌地打來了電話,詢問是否需要幫助。阮成鋒那會兒正在找路,很不耐煩地用英文爆了句粗。

好在酒店方見多識廣,完全不怵,靜默片刻之後仍然很溫柔地以尊稱開口,接着電話這端挨了個聲音溝通。也是個男人,聲線低沉,法語卻流利——瑞士人有種奇怪的傲慢,官方通行語言是法語德語和意大利語。作為服務行業,酒店這邊用英文當然可以聽說,但換了更親切的語言之後,溝通效率明顯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聽筒這邊的男聲雖然溫和,說話中氣卻不怎麽足,和酒店方的簡潔溝通不過是幾句話,中間倒停頓了兩三次。酒店方的女士終于忍不住想要問這位先生是怎麽了,結果還沒問出口,那頭就換回了起初時那個暴躁的聲音,幹脆利落的一句結束語,把電話挂了。

阮成鋒挂斷了電話以後,把手機往後座一扔,然後對副駕上的阮成傑說:“你再睡會兒,甭管這些破事,老子訂房付的全款,還怕跑了不成?”

阮成傑眼皮低垂,聽了之後沒說什麽,只是把身上披着的外套往肩膀上扯了扯,恹恹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他生病了,感冒加上一點低燒,讓他整個人都沒什麽力氣。

連阮成鋒不知從哪兒搞來的這輛破日本車都沒空去嫌棄,讓他上車,也就是溫順配合地上了。

阮成鋒之所以在德國租車行裏的一應歐美牌子之外選了這個車,就是因為阿爾法的車內空間還算寬敞,副駕可以大角度完全放倒,讓他的心肝寶貝盡量舒服地休息。

三周之前開始的這一趟出行,他們先是去了斯圖加特。

山山水水連同朝陽晚霞沒什麽變化,故地重滿的人也一樣。甚至連華爾道夫酒店的床架都仍然結實得要命,經受住了十分熱情而纏綿的反複沖擊。

但是後來阮成傑不知怎麽就感冒了,可能是因為貪涼在浴缸裏睡着了一陣子,也可能是因為阮成鋒非要在入夜後的涼臺上瞎胡鬧。

總之,阮總病了,一開始還會甩臉色,後來連發脾氣都懶得,只是懶洋洋地任由阮成鋒忙前忙後,最多是在這厚臉皮偷空子來讨吻吋扭開臉,有氣無力地說一聲:“感冒呢。”

阮成鋒當然不嫌棄,這樣柔順的阮成傑可太讓人想為所欲為了。要不是看他哥确實臉色蒼白體力下降……小阮總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還是戰勝了一切,他想讓阮成傑快點好起來。所以他們改了行程,要去聖莫裏茨這種風景怡人的幹淨地方休養一下。

不過迷路真的很丢臉。

等到豐田阿爾法終于停穩在酒店門口時,天色都快暗了,下了車以後行李交給門童,阮成鋒匆匆忙忙辦好了入住手續。打開那間标着AO1號套房的房門之時,優雅香氛迎面而來,聽到身側的阮成傑緩出了一口氣長氣,阮二爺的臉色才終于好了點,這一路确實讓這人受委屈了,所以他趕緊進門去準備弄點兒熱飲讓人舒服點。

阮成傑的病其實沒那麽嚴重,只不過他樂得見眼前這人少有的規規矩矩,連唇舌功夫都不必花,只要一個懶而無力的眼神,阮成鋒那張臉上的表情就會更緊張一點。這種感覺不要太好,他就這樣看着頑劣野獸收斂了爪牙,那份小心翼翼來得實在有趣。

所以,當阮成傑換了身更加舒服點的衣服,站在那道頂天立地的玻璃門前看庭院風景時。身後客廳裏的阮成鋒在張羅着打算把壁爐升起來,好讓這間極具歐式特色的屋子裏暖洋洋地燃起一把冬日的火。

不過這壁爐不知在哪兒出了點問題,阮成鋒鼓搗半天都沒成功,聽着身後那時高時低的動靜,阮成傑少少無奈地牽了下唇角。剛要開口說別忙活了,想了下又決定還是給這小子找點事做。

要不然這貨一旦閑下來,就要膩過來做些不知所謂的事情。

他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邊幾上有酒店備的歡迎禮,裏頭有一個打着酒店logo的魔方。阮成傑順手拿了過來,單手一握開始慢吞吞擰。

還沒擰幾下,那邊跟壁爐過不去的阮成鋒終于失去了耐心,壁爐工這種活兒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吧!他直起身,在滿掌炭黑的不悅裏頭接通了客房部的電話叫人來處理。

來的是個很年輕的瘦高個兒,輪廓深邃,一頭白金色發,臉頰兩側是俏皮的小雀斑。穿着線條利落的酒店制服,腿線筆直,像頭伶俐的小鹿,站在門口就滿臉微笑先用尊稱稱呼。阮成鋒怔了怔,終于也笑了下,側頭示意了下進來。

小帥哥見看阮成傑也遙遙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跟阮成鋒了解下情況。之後走到壁爐跟前,毫不遲疑單膝一屈,探身就開始幹活。

阮成鋒歪頭看了一陣子,然後才去洗手間洗手。他去的時間有點兒長,長到阮成傑以為他是不是順便洗了個澡,然後人就出來了,阮成鋒一只手上抛接着個銀光閃閃的小東西,招呼了他一聲:“哥,你剛才沒去洗手間吧?”阮成傑不解,擡頭看他,揚了下眉。

阮成鋒徑直走過來,傾身用額頭貼了下他的,先是自言自語了一句:“嗯,不熱了。”然後手一伸,掌心攤開露出了他方才抛接的東西。

不是一個,是一對。泛着銀光,款式簡潔的男式袖扣。

阮成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輕輕地吸了口氣。他面色仍然帶着些蒼白,所以看起來毫無變化,只是半垂的眼睫下,瞳孔驀然一收。

“這是……什麽?”他說。

“盛洗漱品的托盤角落裏的,我看着眼生,不像是你的東西。而且你剛才好像沒去洗手間。”

“嗯。”阮成傑的喉嚨有點發緊,他下意識點了點頭,然後擱下魔方,伸手把那對袖扣從阮成鋒手裏拿了過來。

小巧玲珑的方形袖扣落到了他手裏,東西是純銀質地,因為用得時日長久而顯出了光陰的舊。但光澤感依舊溫潤柔和,泛着醇和的光。

阮成傑手掌微傾,一對袖扣都在他手心滾動,這兩顆小玩意兒上刻着的線條紋路不一樣,他辨認了下,一個是左右如鏡像的雙子座,一個是帶着條彎折長尾的摩羯座。

這東西看起來很尋常,925銀的價值也有限。

阮成傑怔了片刻才說:“不值什麽錢,大概是誰不要了的。”

說着他就作勢要往一側的垃圾桶裏丟進去。

“別。”阮成鋒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不是上一個住客遺忘的?這酒店打掃得也太不走心了,給我吧,我問問客房部。”

被抓住的時候阮成傑下意識掙了一下,沒掙脫,再後來他也沒說話,只是擰起眉。阮成鋒說完以後才看到他的表情,趕緊松開,然後摸了摸哥哥攥住了袖扣的拳頭。

“怎麽這麽涼?你得多穿件衣服。”

“好吧,正好我想出去走走。”阮成傑直接站了起來,沒把袖扣還給阮成鋒,但聽了他的要求,去門廳那兒拎起了外套。他轉頭看着仍在原地的阮成鋒,挑了下眉,是個不置可否的詢問意思。

阮成鋒笑了笑,對他說:“那你順便去前臺問問,這東西是誰的?”

阮成傑答應了一聲就出了門,高檔酒店走廊間鋪的地毯綿密而厚實,踩上去悄無聲息,他卻幾乎能聽到每一步踏下去的動靜。

撲通、撲通。

是腳步聲還是他的心跳聲?

阮成傑的步頻如常,走得不快也不慢,出了房門後不遠就是一個岔路轉角,他甚至停步分辯了一下路标所指示的內容——雖然以他的記憶力和方向感,進門入住的這一條路走過一遍以後就已經記得很清楚了。

但他還是停下步子分辨了一下這不同的路會去向哪裏。

身後是AO1號套房,阮成鋒跟那個長得很可愛的服務生正在一起試圖把壁爐給收拾明白。

左前方是通向溫泉庭院的路,來的路上阮成鑄特意向他描述了一通這家酒店的美妙之處——雪山下的溫泉,最高端的SPA設施。他那時懶懶地笑了笑,雖然沒說話,但也隐隐期待了一下晚間可能會有的舒适享受。

右前方的長長通道連接着酒店前臺,那裏也是輻射着更多去處的中心點。那座華麗挑高的彎頂之下四通八達,五洲四海的賓客都在那兒交彙再分離。阮成傑往那兒走過去,步伐閑散适意,看不出一點兒異常,只有他垂落的那個拳頭裏,純銀質地的袖扣被攥得太緊,圓潤邊角硌着皮肉,他卻沒覺出疼。

這東西太像是個幻覺,也許根本就是從不知哪一時哪一刻的零碎夢境裏掉落了出來。此刻他握在手心,即便是再用力攥緊,也顯得極其不真實。阮成傑的呼吸有點亂,他甚至不敢低頭去攤開手來看看,那掌心裏鈍鈍的疼,可能純粹是個錯覺。

這是李澤的十八歲生曰禮物,某個人花了功夫親手刻的一對純銀袖扣,摩羯是自己,雙子是壽星。

阮成傑穿過了那條長長走廊之後,他的呼吸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神經質一樣握緊的拳頭緩緩松開了些許,掌心裏的東西染上了體溫,磨圓了的棱角也許是沾了一點汗。這精致的小玩意兒在他手心輕輕地互相磕碰,阮成傑幾乎能感覺出其上的每一絲紋路。

這是多久之前的東西了……整整十四年。

但稍微一回憶,阮成傑發現自己居然記得很清楚。

十七八歲時的自己,是怎麽親手搭起工作臺,在熔銀爐裏将一整顆銀錠化成銀水。接着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注入模具,極具耐心地用手錘和鉗子仔細調整形狀,最後又花費了多少時間,用磨針和切刻刀一點點修出了雙子和摩羯的紋飾。

那時候他其實已經很忙了,不僅由阮鴻升親自教導着華瑞的一些事務,手裏日常已經在獨立過着一些六七位數的小case。自己的學業也需要殚精竭慮、焚膏繼晷地苦苦攻讀。

——他沒有那個閑工夫去考試上課,像同齡人那樣按部就班地走正常升學途徑。他自己要求了大密度的特殊教學方式,阮鴻升也有心栽培,于是給這個資質不錯的長孫請了一票私教,個個名頭都大得吓人。阮成傑從十三四歲開始就過着填鴨式瘋狂灌輸的日子。

這種生活是李澤所不曾經歷更不能理解的。

當李澤升入中學名校,意料之中地成為風頭人物,很快又在校際體育聯賽裏光芒四射、結識了另外的很多好朋友時,阮成傑只是微笑着聽他說自己那些高光時刻,然後适時地接上一兩句話,好讓李澤興高采烈地說完。

說完自己的輝煌戰績之後,李澤會叫他:“光是轉述你根本想象不出現場的氣氛,下次比賽我提前足艮你說,你抽出半天時間就行!”

阮成傑就想了想,然後笑着說:“好,我還要讓人去全拍下來,有空就可以一直回味。”

這後半句是認真的,後來他真的安排人去拍下了有李澤出賽的每一個場次。只是前半句沒做到,因為答允了的這個人是真的沒時間。

要說不失望是假的,李澤後來半真半假地抱怨過一次,說:“阮‘老板’啊,我們已經沒法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說這話時,李澤靠在阮成傑常用的那張大書桌一角,漫不經心地翻了翻足有一尺多厚的報表。

這當然不是一個才要高中畢業的男孩子有興趣的東西。

阮成傑把手上的筆一丢,長腿伸直,自己整個人往寬大轉椅裏頭一摔,很好脾氣地看着李澤笑。

有點內疚也有點無奈,另外,還有點不以為然。

因為即将滿十八歲的李家哥哥,其實也已經被家裏安排好了将要去什麽大學,學什麽專業,師從何人,又會是與什麽階層什麽圈子的人同窗。

像他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未來三五十年的路早就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李澤看懂了他的眼神,對視了三五秒,忽然伸手用力彈了他一記腦門兒,笑罵道:“這操蛋的人生真是太沒意思了!什麽東西都是現成的!毫無意外和驚喜!”

阮成傑疼得嘶了一聲,連伸手揉揉都沒有。長這麽大他幾乎沒跟人動過手,但這一次忽然猛地站起來撲過去,在一聲十分意外的”哎?”裏頭,把人摁倒在書房地毯上,結結實實給了李澤一頓意外的打。

笑鬧完之後,阮成傑思考了好幾天,要給李澤準備一份什麽生日禮物。成人禮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阮成傑有錢,但買再貴的東西,也不過

就是個刷個卡簽個字就能得到的“現成東西”。

後來他決定親手做一個。

用925銀是因為這種金屬柔軟易鑄造,容易入門,畢竟阮成傑的時間都是從海綿裏縫隙裏擠出來的。而準備袖扣是因為,十八歲以後的成年男人,得需要出席些正式場合了。

這份驚喜成了李澤在那場盛大生日會上最喜歡的東西。

如果他沒有把自己認認真真刻出來的摩羯座認成了長角的氣球就更好了。

——阮成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他搖了搖頭,為回憶裏那兩個喜笑顏開的少年而失笑,然後就站定在酒店前臺,看着裏頭端莊優雅一臉職業微笑的金發美女,盡量鎮定而坦然地開了口:“你好,我是A01的住客,我想知道,這間房的上一個住客是不是個亞洲男人,他離開多久了?”

阮成傑問得非常禮貌,然後金發美女也十分客氣地婉拒了他,微笑道,無可奉告。

作為歐洲最老牌的酒店,對客人的隐私保護當然是做得滴水不漏,阮成傑并不氣餒,他垂眼想了想,忽然問:“他是不是姓Lee?”

微笑着的女人一愣,表情還沒來得及管理好,但阮成傑已經要到了自己的答案,他随即急迫開口:“Lee……他是一個人來玩的嗎?他以前滑雪受過傷,保證過再玩一定會帶上保健醫生,他帶了沒有?”

阮成傑說得太快了,這一通語速很流利的法文裏頭甚至用錯了詞,他卻沒意識到。而對面的女士已經聽懵了,不知自己是該搖頭還是點頭,又或者是再次客氣地拒絕掉這位分明很有風度、盤問內容卻奇怪的先生。

阮成傑的手擱在黑金紋路的大理石臺面邊,掌心裏握的東西染着體溫,就這麽個尋常的小物件,早已經跟他整個人的溫度融為一體。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固執而急迫地想要從對方的表情裏抓到自己想要獲得的信息,而回過神來的女人已經快要重新組織起禮貌疏離的職業态度,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讀不出任何帶着情感的內容。

阿澤,他怎麽樣?身體如何?日常瑣事順利否?婚後生活如意嗎?他千辛萬苦追求到的女神對他好不好?這兩年來……

阮成傑忽然有些呼吸困難,心上一緊。有根無形的纖細繩索從他的掌心徑直延伸,一直蔓延到了胸腔深處最為柔軟的那一簇敏感嫩肉,手心那小小硬物順着這條通路攀爬過去,固執堅決地嵌進了那一處不可觸碰的地方。

穿過千山萬水、日日夜夜,這幾百個生死兩不知的日子。

阮成傑站着,看着對面口型一張一合卻不知在說什麽的女人。周遭的聲音忽然間像是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真空層給隔開,有個遲疑而顫抖的聲音響起來。

“……成成?”

是誰在叫這個幾乎三十年都沒人提過的乳名?

阮成傑耳畔嗡嗡作響,一瞬間他知道自己是幻聽了。

他真的在這遠離亞洲非洲的溫泉小鎮,一家房量限定的高奢酒店,一間極為搶手的套房裏,遇到了十四年前自己親手制作、又在故人腕間多年的舊配飾嗎?

是看錯了吧,是記錯了吧,是聽錯了吧。

世間哪有這樣的巧合,當他在哈拉雷醫院裏擱下了電話聽筒時;在方嶺大教堂接受安排,站在那同一個空間卻不同時間的特定位置時;當他終于可以永遠離開津巴布韋卻選擇了遠赴歐洲時……

就已經确定,這輩子都不會再讓李澤知道自己還活着了。

但是現在是什麽情況呢?

阮成傑的整個脊背都在微微發抖。

他站得很直,身形挺拔,從背後看去是一柱瘦削而堅韌的标槍。這兩年多來的日子讓他瘦了卻結實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過得不好,但終究是硬生生挺過來了。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再懷疑過自己的五感知覺,但這一刻忽然喪失了所有的勇氣和認知能力,直到那個遲疑的嗓子再度發聲,叫他。

“阮成傑……是你嗎……”

他沒有轉身,沒有點頭或者搖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但肩膀和胳膊立即被一股大力道用力抓住,有個人全然粗暴地把他掀了過去,久違的陌生的胸膛陡然撞上了阮成傑的前胸,他被一個人狠狠地桎梏住了。

先是用力抱緊,然後扯開一點距離辨認,那聲音是語無倫次的,叫他的名字,含含糊糊地說,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再一次仿佛要嵌進骨肉的狠狠擁抱。

阮成傑微微張開嘴,他或許發出了一點聲音,但或許又沒有,因為李澤所帶來的一切動靜都壓倒式地傾洩了下來,将他整個人死死地困在了其中,李澤的聲音甚至哽咽着,帶了一點點的哭腔。

阮成傑顱腔以內轟隆隆的一切聲響終于像潮水一樣退卻,他麻木的指尖和胳膊恢複了一些知覺,在李澤緊緊的擁抱中,他艱難擡起了胳膊輕輕抱了下對方,掌心裏的純銀袖扣叮鈴叮鈴兩聲落了地。

在這細微到近乎于無的聲響中,他嘆息一樣的回應。

“是我啊,阿澤,是我,我還活着,我挺好的……”

壁爐裏跳躍着橙紅色的火,除此之外別無光源。

阮成鋒陷坐在壁爐側的一張絲絨單人沙發裏,整個人坐得很松散。他支起一邊手臂撐着臉,目光停在起伏不定的火焰上,像是看得出了神,只是偶爾一下緩慢眨眼,能分辨出他的注意力其實非常集中。

但到底是在看什麽,這個人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是就這麽懶散淡然地、沒什麽表情地看着那一簇跳躍的火。橙紅色暖光勾勒出阮成鋒面容五官的清晰輪廓,線條俊美而強硬,密而長的睫毛下斂着一抹沉靜如水的視線。

一個人待着太久了,房間裏又極安靜。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用右手無名指撫了撫嘴唇,然後下意識銜住了,開始輕輕咬指甲。

齒尖摩挲着甲蓋和指腹,指端傳來很細碎的齧咬感,阮成鋒這會兒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

他給了那個幫忙生壁爐的東歐小帥哥一筆堪稱豐厚的小費,因為阮二爺花錢一向大方。

那錢花得很值,這會兒滿室裏都暖融融地極有氣氛。更何況對方還提供了更有價值的其他信息——上一個房客的護照信息。

至于是怎麽輕描淡寫套話,怎麽微笑着塞錢,又是怎麽看着服務生離去、面色如常地阖上門,阮成鋒已經全忘了!

這之後的長長一段時間,他也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沒做。

只是坐在那兒消磨着四壁暗淡的時光,時間走得既慢且長,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混沌而凝固。

又過了大概很久,他從胸腔深處緩緩地遞出了一道悠長的呼吸。

像嘆氣一樣,既輕且慢地沖破了這一室的寂靜。

阮成鋒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保持着一個姿勢太久了,他手臂和一側大腿都有些血脈麻痹,動作起來的時候,局部像針剌一樣的疼。但是這疼痛算不了什麽,比這更嚴重的受傷受挫感,他經歷得多了。

只是完全站定之後的片刻之間,他腦子裏有了很短暫的一段空白,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他下意識撚了撚剛才被咬出痕跡的指尖,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輕很淡,沒有太多激烈的情緒。就好像蜻蜒點水而過,漣漪擴散,看不出水深百千尺之下,是不是潛藏了一頭猙獰咆哮殺欲沖天的猛獸。

那一陣短暫的神經質刺痛已經過去了。阮成鋒沒有開燈,只是就着明滅不定的火光向外走去,經過造型繁複優雅的帶鏡玄關櫃時,還順手拿起了房卡。

他覺得自己大概只是餓了,于是決定先去吃點東西。

別無他念,所以阮成鋒也沒注意到那面高透的玄關鏡裏頭,自己的臉色到底是什麽樣的。但在深呼吸了一口之後站定在關閉的房門前,伸手搭在門鎖上準備擰開門時,他發現指尖冰涼,而且不知為什麽在微微發抖。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手,然後能比較穩地抓住了門鎖。

阮成鋒打開了房門。

走廊裏柔和的光線讓人一瞬間眯起了眼睛,門外有個人擡起手正要敲門,這一下就停留在了半空。

阮成鋒的表情在頃刻間來不及轉換,于是阮成傑擡眼看他時,竟然不由自主輕吸了口氣。

他看到這面光而立的人臉上寫着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嘴角微彎,看着就是這人習慣性的不正經微笑。眼睛裏寫的卻是漫無邊際的惆悵和傷感,五官表情因此顯出了一種奇異的扭曲。

這原本俊美無倫的面容理當春風和煦,此刻卻籠着一層煞青的冰。

片刻相對,先反應過來的是阮成傑。

那一聲清淺的吸氣之後,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保持着正準備敲門的姿勢,于是稍稍一頓,順理成章地又擡高了些許。

他伸手去摸阮成鋒的頭發,開口說話時聲線很啞,問:“等太久了不高興?”

阮成鋒沒說話,也沒動,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這個人。

阮成傑的手指梳進了濃密的發叢裏,面前這混小子渾身上下都散發着近乎于具象化的劍拔弩張。幾根手指像是帶了魔法,那些鋒芒畢露的棘刺自那個接觸的點開始四散崩解,直到阮成鋒在幾秒鐘之後忽然回過神。

他沒有搭理阮成傑的那句問話,而是一把握住了哥哥的手腕,把人拽進了屋裏。

“砰”的一聲,世界知名品牌的緩沖鉸鏈敵不過這一摔之力,房門狠狠合上,阮成傑被壓在了門背後。

他的嘴唇被用力堵住了。

阮成鋒把他整個人都牢牢壓住,粗暴猛烈地吻他,這架勢簡直像是要吃人。阮成傑下意識張開唇縫應和,壓上來的鼻息焦灼滾燙,那幹燥炙熱的吻卻只是在他唇上輾轉碾壓,沒深入,也沒有更暴力的進一步舉止。就只是親吻,蠻橫又慌亂。

滿室光線暗淡,呼吸濃重膠着,濕潤的吻裏分辨不出多少情色成分。阮成傑的一截手腕還被牢牢地扣着,他扯了兩下沒掙開,之後索性反握住了阮成鋒的小臂,掙紮着去安撫炸了毛的野獸。撫摸潦草,力道很輕,因為他覺得自己要缺氧了,止不住發出了低低輕哼。

若不是有門板支撐着自己的後背,阮成傑懷疑自己可能已經軟了下去。

他只有用自由的另一只手也去摸阮成鋒的腰,身上壓覆的這身體緊張而僵硬,不難猜想出這剛剛過去的漫長時光裏,這人大概是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狀态。

阮成傑抓住對方的腰和手腕,被動承受,幾乎是柔順的應和。而這施與者只是鼻息粗重地狠狠吻他,毫無進一步意圖。

最終阮成傑忍無可忍地把那只手掌用力揉進了這人的後腰,于此同時反客為主,舌尖強硬地頂進了阮成鋒的唇縫。

他試圖牽帶住對方的呼吸節奏,彼此間早就熟悉到親密無間,這一意圖輕而易舉實現。

從胸膛到下腹,兄弟倆分寸相貼。身體的每一絲微妙變化都纖毫畢現。只是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心跳在一記記混亂抨擊,又是誰的鼻息暖熱到纏綿萦繞——

阮成鋒一直沒有說話,而另一個人的低啞喘息漸漸在濕吻間隙漏出來,毫無辦法地。

“二爺啊……能不能去裏頭……”

去裏頭幹什麽?阮成傑沒說。

但在自己整個人被抛到了柔軟而舒适的大床上時,阮成傑睜開眼睛,就看到這個頂天立地的身形全然覆壓了視野。

這一幕似曾相識,他與他之間纏綿親熱了已經不知道多少次。

只是這一次像是不同。阮成鋒身後有一片隐隐的橙紅色微光,在他肩頭跳躍不定。

這張俊美無倫的臉蛋逆着光,辨不清悲喜。只有一雙眼睛裏光芒灼灼,比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更要偏執熾熱。

阮成傑坦然自若地緩緩展直了身體,然後沖阮成鋒笑了笑。

“今天病了,不能洗涼水澡,換個其他什麽的……”

話沒說完他就被眼前這人完完全全地擁進了懷裏。

随後開始的接觸溫情而細膩,阮成鋒終于在片刻之前那些應激反應似的粗暴舉止裏抽身而出。

他親吻他,從嘴唇到頸脖,然後一顆顆從衣領處的扣子往下咬。阮成傑心跳得很快,他伸手下去慢慢地按住了那個腦袋,想要把他拎高了制止,又被這舒暢暖意帶着魂不守舍。

在這越來越熾盛的親密接觸裏,李澤的面容和聲音隐隐浮現。

“這兩年你在哪兒?發生了什麽事?是誰控制了你?是不是……”

“不是。”

“我不信!你為什麽不跟我說實話?跟我回中國,有什麽事情都……”

“阿澤,你先告訴我,娶了葉小姐以後過得怎麽樣,有沒有跪過搓板?”

“……當然沒有!她脾氣那麽好的人!不過前陣子剛懷孕,前三個月反應特別大,人就挺暴躁……最近這不是好點了麽,醫生建議說出來走

走,結果今早臨着要退房,又吐得死去活來。

忙中出錯,竟然把那對袖扣給丢了。”

“能找回來就好——你想要兒子還是閨女?”

“嘿,這還能自己挑的麽?我跟她生的,什麽都好。”

阮成傑閉上了眼睛,手上牽扯着絲絲縷縷的發絲。他的身體主動往下滑去,比常日裏稍高的體溫在這滿室适宜的暖意裏生出了薄薄的汗。

光裸的手臂和腿一起纏住了阮成鋒,稍一用力就翻身交換了體位。

他壓住他,身體交疊纏覆。三分情欲與七分焦渴順理成章催生後續情事。阮成傑把那一柱器官吞進去痛得都擰起了眉,而在下的人目光灼灼注視,看着他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悅的臉,向上狠狠頂進了一擊。

以彼此最堅挺決絕的深入,剌進柔軟而毫無保留的血脈神魂。

早就密不可分。

阮成傑低啞的聲線裏壓抑着呻吟,在并不很久的之前,他就是以這麽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告訴李澤。

“你放心。我在哪兒,都不會讓自己過得太壞。

再說……”

再說,這世上還有這麽個把自己看得重逾一切的人。

他垂眼看到阮成鋒的目光,偏執的熱烈的,暴戾的殘酷的。直白,明亮,情熱如火裏夾雜着無休無止的貪戀和癡。

阮成傑低頭去吻住了他。

【袖扣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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