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章

他們倆都以為這事兒就算過去了,結果第二天一早,Patrick坐在了他家的客廳裏。

阮成鋒先下的樓,看見了這人就是一愣。而Patrick特別不見外地站起來,誇他們家小廚娘的早餐做得好吃。

Lisa怯怯地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聽到Patrick的誇獎以後又忙不疊縮了回去。阮成鋒揉了揉眉心,也沒客套,開門見山就問:“你來幹嘛?”

Patrick一把兜住阮成鋒的肩膀,神秘而低聲地說:“我要求你個事。”

阮成鋒皺起眉,十分想要擺脫這一身蠻力的黑大漢,那條胳膊用力緊了一把他頭天受傷的肩頭,已經開始絮絮地道明了來意。

原來還是Max這不死心的小兔崽子!

頭天晚上他被Thoe強制帶走之後,撒潑打滾鬧了半夜,直到Thoe威脅他要去接通越洋電話,才總算讓這小子安靜了。

但很快他想出了新的主意,而且這一次把Patrick拖下了水。

Patrick愁眉苦臉地對阮成鋒訴苦:“阮,你知道的,我這行有時候有錢有時候就是沒有。Max少爺跟我談交易,說他可以寬限我,但必須要請動你讓他高興一下……”

“讓他滾蛋。”阮成鋒面無表情地打斷了Patrick。“而且這事兒跟我也沒有一毛錢關系。”

Patrick幹笑起來,笑了會兒才說:“不,跟你有關系,我也欠你的錢。”

“那筆錢不要了。”

這句話是從這倆人身後響起來的,勾肩搭背仿佛親熱得不得了的兩個人一起回頭,表情都很驚訝。Patrick是因為第一次聽到阮成傑說話,若幹時日之前他隔着車窗他見過這個東方男人,當時他很清楚地看到了這男人的滿面厭煩和色厲內荏,于是故意用下流的眼神惡意猥亵了他一把,果不其然吓得他落荒而逃。

但這男人現在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Patrick說不清楚這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的男人有哪裏發生了變化,但從容的步态和淡定的眼神卻讓混了半輩子貧民窟的男人有種被俯視的感覺。Patrick喃喃重複了一遍剛才所聽到的內容:“不要了?”

阮成鋒的驚訝轉瞬即逝,他不想讓阮成傑和Patrick有過多接觸,于是擺了下頭示意阮成傑去餐廳,然後就把Patrick拉了出去。

Patrick還要回頭糾纏,阮成鋒用一句話拉回了他的注意力:“Max想要幹什麽?”

Patrick嘿嘿笑起來,他眨了眨眼睛,比劃了一個手握方向盤的姿勢。

“Max說,他想和你比一比誰更快。”

阮成鋒緩緩眯起了眼睛。

“我為什麽要陪他玩?”

“如果你贏了,他讓出我所欠賬款的三成作為彩頭轉給你,而且絕不再糾纏你!”

“輸了呢?”

“輸了的話……就……陪他……睡……一晚……他說只是想圓個夢!不做任何事情!阮,你一定會贏的!他怎麽可能是你的對手!”Patrick吞吞吐吐地說完,馬上快速解釋,随後滿眼誠懇地求阮成鋒,“阮,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而且你不會逼着我立刻還錢。求你了,我們合作了這麽多年,Max當年是我給你的,他确實讓你開心過不是嗎?我也幫過你的忙,現在是我求你的時候了!”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阮成鋒:“無論你輸還是贏,我欠你的那份一定會全部還清,我可以用生命來保證!”

阮成鋒不置可否地看了Patrick半天。

***

廢棄公路的盡頭聚齊了一大幫人。

Max反複在問Patrick:“他會來嗎?真的會嗎?為什麽還沒到?你是不是在騙我?”

Patrick忍耐着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會的會的,阮親口答應的。

Max焦躁地看了看時間,然後用力拍了一把身側的車前蓋,沖Patrick吼了句:“你這個老騙子!他根本就不會來!”

Patrick的臉色鐵青,身側的一幫黑人小弟嘩然。而Max更加憤怒而傲慢地瞪着他,一個人對着一幫人高馬大的壯漢,氣勢上竟然絲毫不弱。

一大片如火的赤紅忽然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Max的注意力霎時轉向,他吃驚又震撼地看向這低沉咆哮而來的性感野獸,眼睛裏的癡迷之色簡直能放出光來。

不止是他,連同方才還幾乎要吵起來的Patrick,以及Patrick帶來的一幫各種膚色的小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LaFerrari的發動機壓着最低轉速,像一個在萬衆矚目中最後登場的頂級巨星,駛近了這等候已久的一大票人。

低沉的猛獸咆哮靜止于LaFerrari停穩之後,火紅色蝶翼門緩緩升起,阮成鋒下了車,Max正要奔過去喊出一聲“鋒哥”,另一扇流光溢彩般的華麗翅膀後又下來了一個人。

Max腳步一頓,表情就變了。

那男人身量挺拔優雅,面容輪廓清晰,一副漸變偏光的雷朋遮沒了他的上半張臉。炫光鏡片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Max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幾天的相處裏頭,這男人淡然而沉靜的目光時時都讓他有種被壓迫感。

此刻那仿佛烈日般燃燒的絕色超跑,兩扇羽翼如同阮成傑肩頭延伸出去的翅膀,光芒流溢,氣勢逼人。這男人就這麽靜靜地往車頭一靠,一言未發,一步沒動,卻讓Max在一瞬間完全被震懾住了。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努力無視掉那股子強烈的不舒服,氣呼呼走過去沖阮成鋒一揚下巴。

“你這樣太犯規了,Patrick借給我的車沒有你這個好!”

阮成鋒嗤笑出聲:“你要直接認輸嗎?”

Max脫口而出:“不!”

他的面容變得狡狯起來,沖着阮成鋒露出了一個邪惡的笑容:“我也可以換一個。”

阮成鋒不明所以地揚了揚眉,Max已經樂得龇起了牙,他看着阮成鋒,一步步往後倒退着走,臉上仿佛勝券在握:“我猜到了你會用這個車,但我還是會贏你!”

說完這句他得意洋洋地一轉身,往Patrick的方向跑去。

阮成鋒看着他對着Patrick說了什麽,Patrick臉色一變,指着已經事先已經停在那兒的一輛純黑跑車,似乎在極力勸說Max。但小少爺完全不做理會,再糾纏幾句,他沖Patrick直接喊了一句:“我說了算!”

Patrick被氣得臉色鐵青,抓住他的胳膊,看上去簡直想把滿臉嫌棄的Max塞進那輛車裏去。但Max徑直甩開了他的手,然後摸出個通話器扣在耳畔,用法語喊了一句什麽。

阮成鋒隔得遠沒聽清,但很快,他和所有人都知道Max是發出了什麽指令。

伴着飛行器械發動機的巨大嗡鳴聲,螺旋槳攪動着氣流,一架直升機自廢棄公路的另一側緩緩升起,以極低空的飛行軌跡由遠及近。

紊亂氣流刮得一幫人幾乎都要控制不住身形,幾個小弟被強大氣流卷倒在地,和震驚中的衆人一起,狼狽不堪仰頭朝上看。

阮成鋒這才明白為什麽沒有在現場看到Thoe。

直升機艙門打開,一卷繩梯唰的扔了出來,Max得意洋洋地一把揪住,然後沖着阮成鋒這邊吼:“是比一把!還是直接認輸?!”

阮成鋒無言以對,他只能以同樣的音量吼回去:“你這樣也是犯規的!”

“我只說了要比速度!你是不是害怕了!”

“……”

阮成鋒一時無言以對,他還要再說什麽,Max大笑着又吼了一句:“認輸吧!只是睡一晚而已!”

阮成傑在這時轉頭看向了阮成鋒,在巨大的噪音和風阻中說了四個字。

“我跟他比。”

阮成鋒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睜睜地看着阮成傑轉身上了車,想要再問清楚已經來不及了,于是沖着Max那邊幹脆利落地擺出了一根中指,然後迅速跟進了LaFerrari的座艙。

***

混血女郎手裏的黑白號令旗左右一蕩,之後猛然揮下!

所有人都在為這場匪夷所思的比賽而跺腳吹口哨,然而這一片山呼海嘯似的喧鬧統統都被直升機升空瞬間卷起的強大氣流掃得七零八落!

而在號令旗還沒揮到底的瞬息之間,那一道光芒璀璨的赤紅火焰已然疾馳而出,強勁發動機咆哮着将時速霎時間從零提升到了百公裏每小時。

像一道異常炫目的虹光從視網膜上劃過,LaFerrari首先消失在衆人視野裏,直升機緊追其後。Patrick提前準備好的航拍無人機來不及升空,就被直升機所帶起的氣流甩得不知所蹤,黑大漢臉色難看至極,在周遭激動萬分的人群裏咯咯捏緊了拳頭。

LaFerrari和直升機當然都不會等着那撞暈了的航拍無人機調整頻段以後再追上來。

廢棄公路通向最為開闊的平原草場,Max帶着防風護目鏡,興奮又緊張地低聲尖叫着:“我贏定了,我一定會贏!”

直升機死死咬着那一道赤紅火焰,逼近300公裏的時速下,Thoe抿緊了嘴唇,無暇顧及身邊這少爺的大呼小叫,只靠着目視和手控,在短暫的并行之後一點點超過了LaFerrari。

飛行的速度當然比LaFerrari更快。

Max調整了對講頻段,已經開始笑嘻嘻地調戲阮成鋒。

“鋒哥,我們一定會有個銷魂的晚上……”

阮成鋒在那頭意味不明的“呵”了一聲。

Max勝券在握,意得志滿地往駕駛艙座椅上一靠,開心了幾秒以後又不放心,跳起來要去看看LaFerrari是不是追上來了。

他第一眼沒看到那道赤紅耀目的光在哪裏,興奮得不行,但随即疑惑了一會兒,不敢置信地撲到飛機尾部往後看。

——LaFerrari化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點,駛向了相反方向,如果Max醒悟得再晚一點,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那個紅彤彤的點了。

Max把對講機的音量開到最大,怒吼:“鋒哥!!!阮成鋒!!!你去哪兒!!!”

阮成鋒的狂笑以更大的音量傳了出來:“我哥說!他!沒必要跟你比!你贏了也好!輸了也罷!我!都!只!是!他!的!——所以我們先回家了。”

Max瘋了一樣爆出颠三倒四的髒話,阮成鋒對着那一串多國語言語無倫次的咒罵,笑得渾身顫抖,整個密閉座艙裏回蕩着Max和阮成鋒的笑罵聲,聲音一個比一個更大。阮成傑忍耐了幾秒,忽然伸出一只手扯過阮成鋒手上的對講機,車窗一開扔了出去。

呼嘯的風聲驟然沖進了LaFerrari的座艙,一直沒說什麽話的阮成傑放慢了車速,自言自語地說了句:“我很好奇他為什麽要訂這個賭約。”

阮成鋒靠坐在副駕上無聲大笑,笑了會兒才開口道:“他知道我喜歡看人飙車,也知道我喜歡争強好勝絕不服輸的那調調兒,所以他要極力證明這些特征他都有。”

阮成傑淡淡的“哦?”了一聲。

阮成鋒看着他的側臉笑,笑得心花怒放,笑得春風拂面,笑得忍不住撲上去親這面無表情的貨,然後他立即就這麽做了。

在LaFerrari猛然間的急剎裏,他發狠地親阮成傑,笑意嚣張,心滿意足。

“可是他不知道,我所喜歡的這一切,樣本都是你。”

***

阮成鋒沒有再見到Max,甚至連Patrick也失去了消息。他沒有把這個當回事,因為那個小麻煩不見了再好不過,而Patrick所許諾的三成彩頭或者說全部賬款,他也根本沒當真。

他一直在忙碌的幾件事陸續都有了結果,收回了一部分的錢,但遠遠沒有到當初他所承諾的份額。而就在這時,最早與他簽訂了煙草合約的Made家出了事,不是小事,是整個政局的大動蕩。

阮成鋒還車給Allen的時候得到了消息,Allen說自己準備結束所有生意去遙遠的愛爾蘭老家。阮成鋒祝他一路平安,快要離開車廠時忽然看到一輛有點眼熟的車,在那場滑稽的賽車現場見到過,Patrick極力要強塞給Max的那輛。但這輛車現在彈痕累累,面目全非。他指了一下,問Allen這輛車的來路。

然後出了一聲冷汗。

這輛車的引擎和制動都被做過手腳,在達到限定數值以後剎車就會失靈。

“可憐的老Patrick,想法設法要他死的人太多了,砰——”Allen眯起眼睛,用手比劃了個槍指着自己的腦袋,“最後還是這裏。”

不是的,老Patrick的這輛車,不是要他死,而是要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夥死。在破産和一場巧妙的謀殺之間,毫無疑問後者要容易得多,而且完全可以嫁禍給在比賽現場的任何人,尤其是那個和他訂下賭約的對手。

阮成鋒幾乎在瞬間理清了這裏頭的邏輯,脊上一陣發麻。然後才想起來問Patrick的腦袋怎麽了。紅發男人聳了聳肩膀:“聽說是個法國人幹的,國際殺手,一定很貴。”

阮成鋒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

這一年年末的時候,南部非洲的某國發生了政變,總統被軍方扣留,四天之後,副總統上位,解除了前任領導人的職務,随後被推選為新的領導人。第二天又宣布下一年将進行更為公正公開的選舉。

這短短幾天裏的風雲變幻占據了各個國家或長或短的一點國際新聞篇幅,不過對于中國來說,這是很遙遠的國度、很遙遠的事情,誰也不會在意。

新年到來之際,Z市最新落成的摩雲國際,正舉行着歲末年初的第一個慶典——華瑞地産的盛大年會。

女總裁上任以後,地标建築摩雲國際落成,另一個大型高端別墅“香溪”也全面竣工。華瑞地産可謂雙喜臨門,這一年的紅包都派得格外大一些,年會現場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着抽獎信息和沒能到場高管們的新年祝福,不斷引發着歡呼。

阮雲庭在會場的一角端了杯酒,笑吟吟地和圍在身側的同事們閑聊。她穿的弋地長裙遮住了特別定制的高跟鞋,記憶金屬能夠提供一定的支撐力,盡最大可能修飾着她右腿上無可避免的缺陷。

但她走起路來還是會比較慢,可阮雲庭并不掩飾自己的這點不足。她要做要想的事情太多,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整天糾結生理上的小毛病。最高層的變動之後,華瑞上上下下在最初都動蕩了一陣子,但在她的殚精竭慮、董事會的全力加持下,還是漸漸擺正了重心。女總裁的光芒已經蓋過一切,包括偶爾還被人提到的前任阮總。

華瑞的前後幾任老板都有比較特定的稱呼,比如“主席”指的是首任總裁阮鴻升,“阮總”是英年早逝的阮成傑,而到了女總裁這裏,所有的員工一視同仁地叫她英文名:Elizabeth。

當下的華瑞已經是屬于她的時代。

流程走到了海外事業部的祝福部分,布設了鮮花的講臺上沒有人,大屏幕上閃了閃,忽然出現了一張讓她微笑的面孔。

阮成鋒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全場盛裝的男男女女霎時都盯牢了這位只聞名而未見過面的小阮總,有年輕的女孩兒捂住了嘴,眼睛裏一大片紅心争先恐後地往外冒。

阮成鋒笑着揮了下手:“嗨Elizabeth,新年快樂。嗨親愛的兄弟姐妹,萬事順意!”

他側身讓開了點鏡頭,讓大屏幕前的人看到自己身後,那是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山,有眼尖的人在猜測:“瑞士?法國?”

阮成鋒讓直播鏡頭轉了半個圈,畫面上轉過了遼遠的松林和綿長的雪線,精巧的小木屋點綴期間,遠處近處有幾個豔麗的點,是全副武裝穿着滑雪裝備的人,這一圈俨然展示了個童話似的琉璃境。片刻之後阮成鋒才重又占據了畫面中心,笑意盈盈地沖着年會現場:“這裏是聖莫裏茨,新一年華瑞海外事業部的新起點将從這裏開始,終點麽——”

他的聲音拖長了調子,往鏡頭外瞟了一眼,微笑着說:“心在哪裏,我們的世界就在哪裏。”

這番陳詞濫調在美色的加成下引發了年會現場的熱烈鼓掌,阮雲庭手執香槟,沖着大屏幕上那個明目張膽糊弄事兒的家夥遙遙一舉杯。

有最合适的人在最合适的位置上。阮雲庭對海外事業部的未來充滿信心。

視頻挂斷之後阮成鋒把手機往兜裏一塞,然後撲過去抱住裹得嚴嚴實實的阮成傑。

“新年快樂哥!新的一年一起努力工作!我們去掙一個新世界!”

他的一通揉搓讓阮成傑原本扣得嚴嚴實實的風鏡都歪斜了,阮成傑皺着眉頭扭臉去調整,幾次未果以後終于生氣了。他一把摘了風鏡,忍了又忍才盡量心平氣和地看向阮成鋒,一字一句地說清楚了件事兒。

“都,是,我,掙,的。”

【下部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