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話說,一個地方到底有多破,看火車站就看得出來。
陳曦平時基本不出遠門,也沒幾次機會往火車站跑,但每踏足一次,他都要為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卻落下了他們這個小地方感嘆。
陳曦嘆了口氣,他在出站口的步行梯前站定,看着人群翻湧着在他眼前消失。
一個兩個三個……
在數到第二十人的時候,他終于想起自己這個舉動是有多麽幼稚,故他放棄數數,加入“不要命一起向前擠”的人潮。
怎麽說呢,這破地方連個電動扶梯都沒有,步行梯又臭又長,又窄又陡,每跨一步都有幹脆直接滾下去了事的危險。
陳曦嘆了口氣,還好他并沒有拖着他那拿出來不知是他拖箱還是箱拖他的行李箱,只是背着個黑色的帆布包,包裏也沒裝什麽東西,一瓶水和一個錢包,手機在他手裏攥着。
保證小希打電話時,他能第一時間聽見。
陳小希是陳曦的親弟弟。
陳曦被左右兩個近乎瘋癫的女人夾着走了一路,他都不知道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在這種時候怎麽就勝不過兩個看似柔弱的中年婦女。
這出站口簡直太他媽小了,對得起這個城市放開二胎政.策後猛增的大量人口嗎?
因為是步行梯,都要自食其力拎着自己的行李,陳曦就這麽跟着人流走,速度自然快不了,再加上梯子很長,很多人中途都要放下行李歇一會,那邊一個大媽剛放下行李,就被後面一個大媽踩到了後腳跟,兩個人開始破口大罵,髒話層出不窮,很多陳曦都聽不懂,她們沒一會就開始伸手扯對方的衣服,看這架勢,頗像是要友好的脫光光一起果奔。
陳曦看這種鬧劇看多了,頓時也不是很有興趣看她們還能翻出什麽新花樣來,他脫離了看熱鬧的人群,大垮步邁出了出站口。
外面的空氣,透着一層灰。
看着挺幹淨的,但陳曦就是覺得,空氣裏飄着一層灰,分分鐘能湧進他的鼻腔,給他來個窒息而亡。
并沒有能讓他松一口氣的安全感。
陳曦快步走出火車站,越過一堆嚷嚷着公然綁人的出租車司機,旁邊是一排看起來又小又破簡直辣眼睛的旅館,還夾雜着幾家裝修簡單但沒啥好吃的東西的餐館,再往前就是公交車站,71路直通他家。
陳曦走得飛快,像是剛來就要和這個城市告別似的,但他走不出去。
以前是,今後可能也是。
他包裏東西少,被他前後左右上上下下東南西北這麽一晃,半瓶水嘩啦啦的,又跟那個小破錢包來回撞,跟交響樂似的,讓陳曦終于想起來,他突然變得有錢了。
就在剛剛,他的卡裏多了十萬存款,錢包裏還多了五千現金。
可以随便花沒人管的那種。
話說這次得以離開這破地方一天,還是陳曦老媽的功勞,他這次去見老媽,是為了商量小希的事。
想到這,陳曦的心口猛跳了一下,這讓他那些拼命壓在心裏的氣有些上腦,他近乎狂躁地把背包從背後摘了下來,用力撕扯着——他沒心思慢慢拉拉鏈了。
終于把口扯大了些,他把手擠進去,拿出了那個被塞滿了現金的破錢包,大步邁向旁邊的垃圾桶。
但當他把手伸進垃圾桶時,他愣住了。
錢包算是可回收的還是不可回收的?
弄不清啊。
算了不丢了。
陳曦生生又把塞進垃圾桶的手伸了回來,旁邊路過幾個青年,都呆呆地看着他,有的還嬉笑了一聲,應該是以為他在掏垃圾。
操。
陳曦趕緊把背包整理好,低着頭走向公交車站牌。
就一個字,煩。
剛才把手伸進垃圾桶時,他什麽都沒想,要非說有什麽感受,那就是痛快。
那種放下一切,去你媽的沒我屁事愛咋咋地的輕快。
可當他又把手伸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不僅僅是那十萬塊,還有一種怎麽甩都甩不掉的無力感。
啧。
啧啧啧。
真是為了金錢折了好漢腰……
嗯……
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押韻的,不說了。
71路半小時來一趟,等了半天,陳曦在看到71路閃亮的紅字時,心情愉悅了一會,但當他看清裏面究竟是如何人擠人的時候,心情又不愉悅了。
是去車上倔強一會呢?還是接着在原地倔強一會呢?
衡量了大概五秒鐘,陳曦決定,還是上車倔強一會。
媽的還不是我瘦。
半天終于擠上去了,陳曦被幾個大叔大媽一起擠在了一個杆子上,那杆子不知道為什麽要弄得這麽低,就在他命根子那橫着,每次停車開車,陳曦都要面臨斷子絕孫的危險。
旁邊那個小姑娘,應該是初中生,正占着老弱病殘孕座看着直播,聲音開得震天響,跟司機的嗓門有一拼,一會吐槽一下這個明星,說了半天,陳曦沒一個認識的,一會又吃點東西,這倒是能看了,問題是現在這飯點,作孽呢?
擠了一個多小時,這個司機開得有點慢,讓陳曦多擔驚受怕了一陣,看到熟悉的街道後,他終于能下車,去讨個清靜。
他的家,只用西行200米,很近。
但陳曦并沒有回家,而是慢條斯理地拐向另一邊。
他家旁邊有個小公園,不長花只長草,狗比人來得勤,有幾把長椅,上面一層能吓死人的灰。
不過,好就好在沒人,陳曦一直把這當做自己的秘密基地。
八月底,還能依稀聽見幾聲蟬鳴,陳曦平時并不覺得蟬鳴有多煩,因為再吵也比他家旁邊那幾個鄰居因為一點小破事對吼來得好聽。但他現在心情十分不明媚,本想安安靜靜呆一會,可這個世界,好像哪都不清淨。
……
叫屁!陳曦覺得自己最近真的是很容易狂躁,難道是因為轉學嗎?
其實轉學最多只能讓他煩半天,多一分鐘就忘了,這些事在他心裏根本就不算事。
真正讓他不爽的,是讓他轉學的那個人。
生活對別人來說充滿了希望,對他來說就是充滿了狗屎。
媽的。
操。
抽根煙冷靜一下。
陳曦從褲兜裏掏出煙盒,他從裏面拿了一根叼上,然後開始在兜裏變着樣地摸打火機。
世界上最操蛋的事就是,煙都掏出來了,沒火。
現在,這最操蛋的事,就發生在了陳曦身上。
陳曦低聲罵了句,又不想把煙灰溜溜地放回去,只能這麽幹叼着聞聞煙草香。
抽煙這事上,他沒什麽隐,憋屈了來一根,胃疼了來一根,一個月也就一盒。
這麽一說,看來他憋屈胃疼的時候,還挺多的。
媽的,矯情。
走着走着,陳曦前面出現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
這個尺寸……就讓人很想踢了。
陳曦也沒多想,正好現在莫名不爽,他就這麽使勁一擡腿,好像踢走的不是石頭,是他擠在心頭的不安和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一堆包袱。
但是似乎讓他玩脫了。
飛走的不僅是石頭,還有他腳上那只嶄新的運動鞋。
NIKE的最新款,老媽給他買的,大了兩號。
老媽幾乎是逼着他試穿的,他并沒有閑心試穿什麽新鞋,但老媽非要拿這一雙破鞋來轉移話題。
老媽:“你看看合不合腳?我去年給你買的。”
陳曦:“你去年就以為我的腳能長這麽大?”
老媽倔強道:“……我猜的,你可能長得有點慢。”
放屁!陳曦心道:你兒子才剛上高二你知道嗎?
老媽幹咳了兩聲,把他那雙舊鞋直接丢進了垃圾桶。
所以,盡管不樂意,陳曦也只能穿着這個大家夥回來了。
也好,反正沒穿過這麽貴的鞋,大就大點,能多穿兩年。
問題是那雙大且貴的鞋,飛走了一只。
這時,陳曦想到了一句話:
石頭與鞋子齊飛,晚霞共面頰一色。
“我操!”
我操!
好像還砸到了人?!
這他媽的該怎麽辦?!
陳曦擡着一條腿,站在原地愣神,一陣八月熱浪拂過,他一哆嗦,精神了一點。
當他蹦蹦跳跳往“大且貴”蹦過去的時候,他老遠看到一個男的,正低頭盯着自己的胸看。
并不是他的胸多大多好看,而是他胸前,有個腳印,看那腳印的大小,應該是自己的“大且貴”留下的。
陳曦哀嘆,沒想到平時這公園明明沒人,偏偏現在有人,而且這人還偏偏坐在自己的射程範圍內。
也是,這公園這麽小,要想避免被這樣一只鞋砸到,那得坐在那頭的馬路牙子上。
陳曦老遠看到那人懵了一臉,便不太想蹦跶過去了,弄得他很沒面子。
于是,陳曦将擡起的腿放下來,慢慢踱步過去。
“哥們,”陳曦墨跡了半天,終于走到那男的面前,他心虛地指着“大且貴”說:“不好意思,那是我的鞋。”
那哥們擡頭看了陳曦一眼,陳曦的眼睛頓時一亮。
我操,還挺他媽帥。
對帥哥,陳曦通常都會禮讓三分,但這哥們明顯心情不是很美好,開口第一句就把陳曦嗆個夠嗆:
“你腳怎麽這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