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怪這聲“嫂子”,按理說,按正常人的正常思維來說,絕對不會是在叫陳曦。
陳曦一個即将成年的男人,還是十中轉過來的資深混混,自認為三中最爺們,聽說了他轉學來第一天就往夏斌腦袋上拽礦泉水瓶的英勇事跡,幾乎所有人都對其敬而遠之,還有無數人十分感謝陳曦,希望他這一下能治好夏斌作妖多年的腦殘病。
可陳曦也确實被人叫過“嫂子”,還是無數個人。
你能想象一群頭發紋身花裏胡哨的新時代非主流小混混,一齊喊一個男人“嫂子”時的燦爛微笑嗎?你能體會到陳曦的痛嗎?
十中跟他玩的,大部分見到他都會來一句“嫂子”。
陳曦反抗多時,無用。
而且那誰總是被這一聲“嫂子”莫名其妙地取悅,頗有種要把這個稱呼在陳曦身上發揚光大的意思。
現在站在三中大門口的那個叫陳曦“嫂子”的人,确實是陳曦的熟人,以前經常一塊玩的,經常為陳曦和那誰帶飯的。
“小一?”陳曦皺着眉頭回了一句。
被叫作“小一”的男生回以微笑,揮舞着花臂向陳曦這邊走來。
這人的打扮新奇另類,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束在腰間,被他當做了屁股簾子,裏面那件黑色背心上還有一顆粉紅色的愛心,可以說是十分騷氣,發型也獨領風騷,一望無際的青皮上剃了兩道十分招搖的閃電。
這樣的珍稀物種在三中可不多見,自然受到了各路人士的強烈圍觀,但閃電頭似乎并不想成為衆人眼中的稀世珍寶,鼻子出了一口氣,開始對着旁邊大吼:“看什麽看?啊?看什麽看!”
這一通獅子吼,把所有人都吓跑了。
陳曦嘆了口氣,心中那塊馬上就要沉下去的石頭又被生生拉了上去,卡在他的嗓子眼裏,上不通天下不着地,跟沒有安全措施就張開臂膀飄浮在空中似的沒有安全感,弄得他渾身不自在。
終于,很多人發現這閃電頭是在找陳曦,都向他看了過來,陳曦終于知道自己躲閃不過,只好拉起這丢人現眼的玩意兒溜之大吉。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陳曦把閃電頭拉到三中後面的一家奶茶店裏的小角落,兩人買了兩杯奶茶,準備進行個長時間的心理交流。
“你們三中的貼吧,都是嫂子妖嬈的身影。”閃電頭迅速解決了奶茶,正忙着吃杯子地下殘餘的“珍珠”,吸管掏完了用手掏,忙得不亦樂乎。
陳曦捂臉,他沒想到那誰還有逛貼吧的習慣,更沒想到跳得這麽爛的臨場發揮的舞也能被拍出來。
“大哥說想你那。”閃電頭掃蕩完杯底,滿足地輕嘆一聲,打了個嗝。
陳曦現在完全沒有胃口,他下意識地折騰着自己那幾根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斷的手指,垂下眼簾低聲道:“你回去吧,以後別來了。”
“不是吧?”閃電頭往前一探身,胳膊老實地放在了桌子上,看到陳曦認真又為難的表情,一陣欲言又止,“你真跟張海吵架啦?”
“嗯,”陳曦不想讓這人看清自己此刻頗有些生無可戀的表情,他後背往後一靠,仰着頭看着頭頂有些陳舊的天花板,上面垂着夢幻的琉璃燈,慢慢開口道,“我們分了,我早就不想跟他在一起了,我想清靜清靜。”
閃電頭名叫孫一清,陳曦一般都管他叫小一,這也是張海的習慣。
陳曦跟他關系挺好,說是好哥們也不為過,他們經常一起打架一起逃課,玩的時候放肆玩,學習的時候互相幹擾。
“不是,”孫一清似乎還有點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雙手抱胸無奈道,“你們平時也沒少吵架啊,這次是因為什麽啊?怎麽這次就這麽突然地分了呢?一大幫兄弟都找不着你,以為你怎麽了呢,問張海張海也不讓提你。”
“沒什麽,我跟他之間的惡心事多了,我不想說,”陳曦嘆了口氣,“一清,我知道你跟他們那種人都不一樣,你在他們面前好像挺混蛋的,但你其實是個好人,根本不壞。”
孫一清聞言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聽陳曦這麽叫他,陳曦是認真的。
“沒辦法啊,”孫一清聽了這一番話,心中無奈愈發深邃,“在那個染缸似的地方,不這麽混蛋根本混不下去。”
“但我受夠了,”陳曦捏着奶茶杯裏的吸管順着一個方向慢慢地轉着圈,眼睛盯着那個小漩渦出神,有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就像這個小小的漩渦般,任何事情都被瘋狂地攪在一起,說也說不清,“自己混蛋就混蛋了,我們不能以此為借口傷害別人。”
“你是因為這個?”孫一清問。
“不是,別猜了,”陳曦苦笑,“如果因為這個,那我一開始根本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行吧,”孫一清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也就背地裏敢直接叫他大名,其實我是向着你的。”
“嗯。”陳曦點頭。
“他讓我問問你,怎麽轉學了。”兩人沉默了很久,直到陳曦懷疑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孫一清又突然問道。
“讓他把腦袋放在菊花裏好好想想,”陳曦猛吸了一口氣,十分厭惡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可不敢,”孫一清清清嗓子,略顯尴尬,“他還讓我告訴你,讓你過得安分點,過幾天來找你。”
“讓他滾!”陳曦罵得聲音很低,但怒氣十足,他聽到這句話後,心頭突然湧上一陣瘋了似的怒火,仿佛五髒六腑都被一個個點燃,眼睛都氣紅了。
“你也別當真,萬一他說笑呢……”孫一清說着說着,也覺得自己的安慰挺可笑的,着實沒什麽J8用,張海這人雖懶,但說到做到,而且做法就一個字,“狠”。
“行了,你滾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陳曦把手支在額前,閉上眼睛,眼前都是混十中時那些混亂的畫面。
“那行,馬上滾,滾之前,嫂子,我能再問一句嗎?”孫一清說。
“我都不叫你‘一清’了,你還叫我嫂子?”陳曦不滿道。
“我這不是怕叫慣了就穿幫了嗎?”孫一清硬是擠出一個笑,咧着一邊嘴道,“你告訴我,你明明能上三中這種好學校,為什麽高一的時候要去十中那種破爛地方?”
“……”陳曦不說話,也不動。
“一開始我以為你本來跟我們是一路人,”孫一清說,“但是你不是。”
“那你呢?”陳曦擡起頭,瞪着眼道,“為什麽你現在開竅了,卻不出來?”
“招惹上張海了呗,”孫一清說到這裏,仰頭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我就想趕緊混個畢業證,去個他找不到的地方拿最低工資,離他遠遠的,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可能是我心裏還抱有一絲……幻想。”陳曦看孫一清告訴自己這麽多,于是他也就禮尚往來回了一句。
“什麽?”孫一清顯然沒聽懂。
“沒什麽,快走吧。”陳曦推了推他。
“行走了,”孫一清拿出根煙叼着,跟他揮了揮手,“自己小心着點。”
陳曦也對他揮了揮手,不過是手背向外,意思是“快滾”。
第二天一早,江暮趕在了最早來到學校,三中門衛大爺還沒打算開門,不過一看是江暮,年級第一,于是把小門打開,偷偷把他放了進去。
校門還沒開,江暮理應是第一個到的,奈何他們教室裏,已經有人在咬着筆學習了。
那人是他的後桌,昨天不動腦子就誇下海口的陳曦。
不對,不是不動腦子,他可能根本就沒有腦子。
江暮表面幾乎是沒有絲毫停頓地走到陳曦前面坐下,但他內心早已掀起陣陣洶湧波濤,因為,他看了一眼陳曦的課桌,發現陳曦的桌子上除了書還是書,他真的是在學習。
而且,書上除了他剛剛畫上的兩道子之外,一片空白,現在進行的功課,應該為第一頁的預習。
別人都在複習,他剛剛預習。
江暮皺了皺眉,覺得這人實在是有些無藥可救。
并不是因為他不學習而無藥可救,而是因為他妄想實現跟老張的約定。
看陳曦的德行,就知道他高一也根本沒學,進度早就差到南極了,要想追上,難如登天。
江暮并沒有餘力幫個學渣走上人生巅峰。
還是無法實現的人生巅峰。
之後,校門開了,六班陸陸續續有人走進來,進來的時候都是哈吓了一跳,後又退出門去看了一眼班級的門牌。
是六班沒錯。
但陳曦為什麽可以來這麽早還在學習?
既然班級沒問題,那就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了。
陳曦沒有時間搭理這些戲精,他正盯着第一單元英語單詞的音标緊蹙眉頭,內心早已沉不住氣滑過無數不文明用語。
這他媽的傻逼單詞到底要怎麽讀啊?
連三個字母的都不會……
陳曦咬牙切齒地擡頭,剛想把英語書撕毀鞭屍,誰知突然下了場及時之雨,他看到了江暮又寬又直的脊背。
陳曦認為,既然自己已經進了江暮房間,四舍五入他們兩個也算是一起睡過了,既然關系都這麽熟了,陳曦也就沒了前幾日的拘束,把爪子直接放在了江暮後背,轉了一圈使勁摸了個囫囵。
這舉動似乎很突然,江暮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神那個狠啊,讓陳曦瞬間想起了張海。
但這股子沒來由的狠勁一閃而過,很快,江暮又恢複成人人稱贊的江大學霸身份,對陳曦溫柔輕聲道:“什麽事?”
陳曦看了眼旁邊同學們投射過來的視線,雙眼一亮,似乎悟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