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陳曦自陳建林穿上女裝在自己和弟弟面前轉圈的那一刻開始,就覺得上天挺不公平的。
陳建林并沒有因為他的家庭而放棄他的愛好,這點陳曦是認同的,因為他覺得如果換做是自己,保不齊也會這麽做。
但他有時還是會忍不住抱怨,也想過如果能當別人家的孩子。
不過這些天真的想法,早就被現實壓垮,他不得不偃旗息鼓,把自己胡亂包裝在一個堅硬的外殼內,上面突兀地寫着兩個大字“勿擾”。
陳曦不會說自己是為了誰而變強,為了誰而努力,他比誰都清楚,他不斷勸說自己,自己是為了小希,為了小希健健康康地、高高興興地活着,所以才擔起這麽多事,代替陳建林和他那個多年不見人影的媽,操起家裏的任何大小事宜,但其實他為的,都是自己。
陳曦身為陳建林的大兒子,陳小希的哥哥,有義務照顧這一大一小兩個不太老實的活寶,他其實一直抱有希望,小希的病能治好,到時候他就能獨當一面,陳建林也能老老實實地找個好男人過日子,到時候,他可能就可以把肩上的擔子一點點放下,走遠一點去生活。
但現在看來,并不可能。
這一上午,陳曦一直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上的課,也不知道恍惚間已經到了午休,直到他被江暮輕輕搖醒,看了一眼手機,才知道已經這個時間了。
江暮剛剛張嘴,好像是要說什麽,陳曦本能地直起身子湊近了些。
“小曦吃飯去啊。”這時,李坤逆流而上跑到了六班門口。
江暮回頭看了李坤一眼,這便什麽都沒說,起身就走,與李坤簡單地打了聲招呼,便擦肩而過。
“……嗯。”可能是姿勢不太對,陳曦起身時有些無力,被李坤看出來。
“小曦你怎麽了?”李坤本想扶着他,卻被陳曦輕輕推開了:“我沒事,昨晚失眠,剛剛睡了一上午。”
“真沒事?”李坤走在他身後繼續問。
“嗯。”陳曦有些迷迷糊糊地向前走,也沒力氣跟李坤唠嗑了,他現在只想趕緊吃點東西,然後回教室接着睡覺。
李坤看出了陳曦的疲憊,随後便是突然的沉默,兩人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李坤的心髒就像一個束口袋一樣被強制繃緊,半饷,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把江暮的備注打開,手指停頓了好一會,才把“前桌”兩字删去,改成了“同桌”。
兩人吃完飯後,李坤把陳曦送回六班,陳曦給他破例強行擠出一絲笑容,把李坤目送走了。
陳曦接着睡,江暮吃完飯回來,輕輕坐在陳曦旁邊,陳曦并沒有睡着,倒是被他的小心翼翼不小心暖到,心情明媚了幾分,随後,江暮又把什麽東西溫柔地放在了陳曦桌子上,陳曦猜了半天也沒猜出是什麽,又想看看又想裝睡,把自己兀自轉得左右為難。
直到下午的上課鈴打響,陳曦覺得自己已經把能想到的從卷子到套子猜個七七八八了,已經完全清醒,這便擡起頭一看。
是一排旺仔牛奶。
陳曦沒猜對,他曾以為會是咖啡一類的東西。
“謝謝。”陳曦把牛奶收起來,看了江暮一眼,江暮也只是回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讀書。
陳曦下午雖然沒睡覺,但一直在玩手機,期中考前的那段時光仿佛是假的,那時認真聽課的他早就飛升了。
陳曦也沒什麽愛玩的游戲之類,只是閑來無聊逛逛,也沒有很上心,突然,他面前出現了一個本子。
是江暮推過來的,上面寫着字:你不學習了?
陳曦覺得這個挺好玩的,于是拿起筆,在下面寫道:不學,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江暮看了一眼回應,皺了皺眉,兩人繼續來回傳話。
江暮:你挺聰明的,為什麽不學?
陳曦:沒意思,也沒什麽意義。
江暮:為什麽?
陳曦看着這三個字久久不能回神,随後,他拿起筆回了兩個大字:
你猜。
任誰都不想讓他人輕易揭開自己的傷疤,那人可能覺得自己是好心,但在受傷者看來,那就是另一道新添的鮮明的傷口。
江暮并沒有閑心猜這種東西,果然,江暮之後把本子收了起來,不再回話了。
陳曦就這麽玩到了下課,下午有一節數學老師的課,這還是期中考後第一節數學課,數學老師把該罵的罵了,該誇的誇了,當她想着重誇一下陳曦的時候,她看到陳曦沒聽課在玩手機,于是把早就想好的好言好語在嘴裏轉了一圈,生生轉換成不用準備草稿也信手拈來的呵斥,把陳曦說得狗屁不是。
而陳曦依舊不以為意,數學老師還說江暮跟他一桌,簡直糟蹋了一個上重點的苗子,當時就當着全班人的面痛罵老張是不是瘋了。
放學後,陳曦依舊等江暮把作業寫完,直到他準備收拾書包的時候,才終于開口道:“我有些事想跟你說,一會一起?”
“……好。”江暮心頭一緊,昨晚的場景和張海嬉笑的臉争相着在他眼前劃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痕。
陳曦什麽都沒帶,看樣子又不準備寫作業了。
他在前面給江暮帶路,帶他走進了三中後面的小吃街。
“還沒吃過路邊攤吧?爸爸帶你去吃一次?”陳曦面對江暮指着背後那一排路邊攤說。
“……幼稚。”江暮對陳曦這樣非要占自己便宜的舉動報以蔑視,但他還是跟着陳曦走了。
這個時候,燒烤攤剛剛擺出來,兩人坐在兩張小板凳上,陳曦看着江暮曲着腿不習慣的樣子,都怕委屈了那兩條簡直無處安放的大長腿。
陳曦叫了不少樣式,都是他愛吃的。
“你還想吃什麽?”陳曦問。
“什麽都行。”江暮回答,這是真心話,因為他也沒吃過,不知道什麽好吃。
“等于沒說。”陳曦無奈,只得暫時擺手,等到食物都上來了,才一樣樣遞給江暮,“這個好吃,你嘗嘗。”
江暮被他逼着喂了不少東西,看着都很好吃,聞着也香,陳曦給他什麽他就吃什麽,突然覺得燒烤這東西,還挺不錯的。
這頓陳曦請客,他自己倒沒吃多少,光給江暮嘗鮮了,他現在才看出來,江暮其實挺能吃的。
陳曦拿出書包裏的旺仔,還是江暮給的那一排,他拿出兩罐,一罐剛想遞給江暮,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麽。
陳曦這便起身,還沒等他動作,江暮已經拿起一罐喝了起來。
“……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陳曦又坐了回去。
“不用麻煩,”江暮果然不适應這個味道,只強行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邊,繼續攻克桌上的肉,“解膩。”
陳曦一直等到江暮吃完最後一根烤串,看着他擦幹淨嘴,才慢慢開口:“……昨天那個人,你認識?”
江暮的手明顯抖了一下:“不認識。”
“……真的?”陳曦繼續窮追不舍。
江暮十分有教養地看了陳曦一眼,陳曦被他嫌棄的眼神洗了腦,覺得自己可能還不如路邊翻垃圾找食的貓貓狗狗,頓時心生疑慮。
“你答應過我,不再深入了解我了,忘了?”江暮拿出手機,顯然已經不想再回答陳曦這個問題。
陳曦吞了口口水,随後他自嘲一笑,當場就要解衣服。
江暮被他這有損風化的臭不要臉行徑刷新了世界觀,他的手機啪地一聲摔在地上,他低頭一看,還好屏幕沒有出現蜘蛛網,手機也沒有四分五裂。
陳曦也沒有真脫,他只是把裏面衛衣的領子拉下,露出一片好看的胸膛。
江暮無意識地看了過去,被這一幕驚呆。
陳曦的胸膛沒曬過光,跟普通男生一比算是白暫,可并不光潔,上面明顯有一個心髒大小不知是被什麽刻上的愛心,但這個痕跡即将消失,真正顯眼的,是那之上的一圈牙印。
看起來很疼,是被生生咬上去的,周圍的皮膚還紅腫着,襯着傍晚昏黃的燈光,那痕跡愈發深邃了。
“……這總不能是你自己咬上去的吧?”江暮半天沒想到自己這個立場的人到底該說些什麽,于是很不過腦子地瞎哼哼了一句。
“想不到你還挺幽默的?”陳曦苦笑,把領子整理好。
“……跟張海有關?”江暮也不尴尬,他的語氣竟是有些歉意和不知所措。
“對,你怎麽知道他叫張海?”陳曦挑挑眉。
江暮:“……”
好啊,套我的話?
“這是張海留給我的,我不願意,他直接按住我,強行給我用針一點點刻上去的。”陳曦看着面前烤串剩下的竹簽,自顧自地像是自言自語。
江暮愣了愣。
“然後,新的那個是他昨天給我咬上去的。”陳曦接着說。
江暮無意識間緊握住雙拳,骨頭咯吱直響。
“我跟他,以前是戀人,但現在不是了,我恨不得離他遠遠的,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了。”陳曦用雙手捂住臉,上下囫囵摩挲了一把,“所以,我昨天看到他的時候,好像看到了地獄,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江暮作為被陳曦強行拉進來的觀衆,還是專門來聽主角講自己的悲劇的,主角的人生很悲傷,最後什麽都沒有得到,這明明是最壞的一種結局,觀衆是不會認可的。
但江暮總覺得,他被主角感染了,此刻的他,就很悲傷,那個悲劇的主角強行進入了他的內心世界,讓他觀摩了一段難看且丢臉的過往,那人竟用這種臭段子,把他給看得有些悲春傷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