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中文後英文,英文後又是中文,陳曦放任這段毫無生氣的話語在自己耳邊強行重複了無數次,似乎想在這幾乎沒有間隙的電閃雷鳴中找到點與這可憐的事實相悖的蛛絲馬跡。
于無數遍打擊之中,陳曦終于認識到了一個鐵打的事實——江暮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對外人一臉二五八萬,卻對自己溫柔得要死的人,就這麽消失了。
號碼是空號,人也找不到,美國?怎麽才能去美國?美國那麽大,去哪找他?
沒用了。
陳曦就這麽坐在出租屋的樓梯口旁邊,面無表情地一根根抽着煙,煙頭被丢了一地,他周身煙霧缭繞,上樓下樓的人都用一種驚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仿佛他是個蹲在人家家門口伺機而動的小偷流氓。
我艹啊……
陳曦低頭苦笑起來,他不知道李叔什麽時候把車開走的,現在這裏只剩下陳曦一人,剛剛李坤來找他,被他三言兩語态度惡劣地打發走了。
算起來,他和江暮也在一起很久了,滿打滿算一年半,他們做過的那些事走馬觀花地在陳曦眼前飄灑過去,帶着一分爽朗,也多了一點委屈。
其實陳曦是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的,他不相信江暮會對江父屈服,也不相信江暮跟自己在一起只是一時興起,不管是江暮發自內心的微笑,還是他用情深處不斷呼喚的陳曦的名字,都不像是假的,但陳曦已經想了很多,無論是傷心的還是期盼,連一絲一毫都集不齊了。
在那之後,陳曦又無數次确認江暮的號碼,江暮的號碼他早就爛熟于心,并沒有刻意去背,每次撥號的時候歡喜地掃過一眼而已。
但每次,陳曦迎來的都是殘酷而冷靜的現實。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靠。
陳曦并不是木頭一塊,他在撂下電話的第一刻就打開了微信,想給江暮發個信息。
“日早晨的陽光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的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呵呵。
把爺爺拉黑了?
陳曦擡手胡亂抹了把臉,眼淚在眼眶裏不住打轉,馬上就要止不住了。
陳曦不太想上樓回到那個裝滿他們回憶的小屋,但他的東西都在那,他得回去拿走。
陳曦拿出鑰匙開門,他脫下鞋,慢慢在屋中踱步着,他走得很慢,視線在四周不斷游離。
第一眼,他看見了放在鞋架旁邊自己的大且貴,這家夥是他得以認識江暮的大功臣,陳曦念在它有功,便一并帶過來讓它體驗一把戀愛的酸臭味。
之後,他走到了客廳,這裏有個小電視,不過他們不常用,一般都是在電腦上看片,果然,茶幾上放着江暮的筆記本電腦,蓋子翻開着,昨晚學到很晚就懶得收拾了,随意放在了上面,因為陳曦心想着也許今晚還會再用呢。
陳曦慢慢走進卧室,他們兩個一直睡在主卧,這的床也是最大的,兩個爺們一起睡在上面也絲毫不覺得擠,反而很溫馨,陳曦一屁股坐在上面,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精神頗為恍惚地打開了旁邊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
那裏躺着一袋奶糖。
陳曦看到這包奶糖,一直強忍的淚水終于造反成功,在他的臉上一滴滴地滑了下去,陳曦接都來不及接,它就迫不及待地弄濕了自己的衣褲。
都結束了。
陳曦身體突然往前一傾,他千鈞一發之際趕緊伸手撐住床頭櫃,才沒讓自己就這麽一頭撞在地板上,這個動作,帶動了脖頸,一個反射着微光的銀飾從他的衣領之中滑出,鮮明地闖入他的視線——是他一直帶在脖子上的項鏈。
項鏈穿過一枚戒指,陳曦眼神直直地盯着頸間設計簡單卻分量十足的小環,他突然一咬牙,伸手一用力,猛地把項鏈硬生生地從脖子上直接拽下來,随後他把鏈子丢在一旁,手指顫抖不已,他想都沒想,大步走向窗邊,拉開窗子就把江暮情人節送他的那枚戒指丢了下去。
陳曦眼看着那枚戒指消失不見,他低下頭無神地喘了幾口氣,不知過了多久,他瘋子似的摸了摸自己頸間,那裏什麽都沒有,他硬是把自己的皮膚抓出幾道猙獰的指痕,随後他趕緊跑出房子,鞋都沒有穿,幾乎是手舞足蹈地飛奔到主卧下的那片草叢之中,像個迷茫而又可憐的神經病,胡亂扒拉着草叢,膝行着不斷移動,嗓子裏發出可怕的猶如破音響一般的沙啞氣息,在靜谧的夜色之中尤為清晰。
淩晨1點左右,陳曦回到了陳建林那,他故意把開門的聲音變得很小,盡量不想吵醒那三個人,但還是事與願違,他不知道他家什麽時候門口多了一個一米多的高級飲水機,挺占地方,他一個沒注意一腳踢了上去,疼得他呲牙咧嘴,同時也把屋裏的那幾個人驚醒了。
“陳曦?”陳建林躲在陸淺的後面探出了頭,擡手把客廳的燈打開,看他那樣子,似乎是以為有小偷,才有些膽怯地趴在陸淺背後。
“哥哥!”陳小希倒是沒想那麽多,因為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最近陳曦忙着從自己骨頭縫裏榨油,實在沒時間回來看他們,陳小希早就想他了。
“我……”陳曦低頭看着陳小希撲進自己懷裏,他苦笑着擡手摸了摸陳小希的發頂,眼神依舊黯淡無光。
“曦曦?你怎麽了?”陸淺帶着陳建林走出卧室,把陳曦拉到少發上坐下。
陳建林起身去給陳曦倒了杯水,陳曦接過後也沒喝,盡管他現在早已經口幹舌燥,嗓音嘶啞難聽,但他還是沒心情進食任何東西。
甚至難過得想大吐一場。
陳建林一臉擔憂地在陸淺身邊坐下,陸淺自然而然地把陳建林輕輕攬進懷裏,另一只手附上陳建林的,有意無意地縮緊放開,而陳建林也聽話得依偎在陸淺懷裏,看得出兩人到底有多恩愛。
陳曦看着這些,忍不住內心自嘲,他低着頭,十指緊緊握住手背,手背青筋凸起,指節被他弄得泛着一層觸目驚心的白:“爸,小希,陸叔,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陳建林聽到這些,再看看陳曦現在魂不守舍的狀态,越愈發心急了,他身體不斷顫抖着,聲音漸漸提高,“你到底哪裏對不起我們了?啊?你這孩子,倒是快說呀,要急死我啊!”
“建林。”陸淺把懷中的陳建林緊了緊,低頭抵在陳建林頭頂,他盡量放輕聲音,讓陳曦不會那麽緊張,“曦曦,發生什麽了?告訴我們好不好,我們幫你想辦法。”
“哥哥……”連陳小希都看出陳曦的不對勁,小小的眉頭一皺,一個勁地搖晃着陳曦的手臂。
“我用了十七年來證明自己,一直相信自己就算有諸多困難也能活得很好,然後一直否定爸的生存方式,我現在才知道,我一直都是錯的……”
陳曦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足足十秒,他才微微彎下腰,把頭低低地垂下,幾乎碰到膝蓋,然後才開口:“對不起,爸,一直以來對你的誤解,是我錯了,真的對不起。”
“哎呀你這孩子!”陳建林趕緊起身扶起陳曦,“你跟你爸說什麽對不起?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要說對不起也是我說!我承認我一直很任性,只顧着自己開心,沒有做到一個父親應有的職責,一直把家裏的爛攤子推給你,老大不小了還在外面惹事,随後等着你幫我解決!你看我對你這麽不好,我還沒跟你道歉,你跟我道歉個什麽勁啊!”
陳曦苦笑一聲,沒作回應。
“還有小希。”陳曦轉過身,面對着自己可愛的弟弟,“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做一個借口,一個不努力向前的借口,一個可以逃避一切的借口,哥哥對不起你。”
陳小希因為這兩句就哭了,伏在陳曦肚子上邊一個勁地搖頭邊抹眼淚,哭聲越來越大,那架勢,可能比陳曦還委屈。
“還有陸叔,”陳曦擡起頭認真地看着陸淺,“自打陸叔出現開始,我就一直依靠着你,想着你是不是可以幫我照顧爸和小希,幫我照顧我的家人,我就可以萬事無憂了……我實在是很自私……”
“人都是自私的,”陸淺伸手握住了陳曦繃緊的手背,“我還要謝謝你呢,謝謝你肯把你重要的人放心地交給我。”
陳曦看着眼前這個癡心的男人,和終于獲得幸福的陳建林,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錯了,每個人都有他們的幸福,而那個幸福是個什麽樣子,該以什麽形式出現,什麽時候降臨,那都不是陳曦該管的事。
結果,只有自己這個小心翼翼的人,最後什麽都沒得到。
“謝謝,謝謝……陸叔,他們是我的全部,求你好好照顧他們……”陳曦聽陸淺的勸繼續自私了下去,他跟陳小希抱在了一起,吸了吸鼻子,輕聲道,“我可能要在家裏繼續住下去了。”
這時,陳建林終于知道是哪裏不對勁了:“小暮呢?”
陳曦沒說話,顯然不想提。
“那臭小子!”陳建林憤憤地站起身,怒道,“是不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了?你等着,你爸我這就找他去算賬,給你出口惡氣!”
“別,爸。”陳曦輕輕拍了拍陳小希的背,讓陳小希起來,然後他拉起陳小希,向他們的房間走去,“沒什麽,我今天有點累,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