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柳翠兒淪落煙花
張四郎聽見夫子盛贊三郎的文章花團錦簇一般,心下便不服氣,轉念一想,來日院試時候,若是竟叫哥哥捉刀代筆,自己豈不是有戲中得一個秀才,也省得熬到頭發胡子都花白了,還是個童生小友,心中自以為得計,呵呵兒的樂兩聲,旁人都以為他是好容易得了夫子的誇獎,飄飄然起來,因此都不理論。
讨了假來家,王氏正帶着幾個佃戶往田壟上去,迎面瞧見四郎,趕忙打發那些夥計自去,一面迎上來接了包袱皮兒道:“你不好生在學裏念書,這會子跑回來做什麽。”
四郎因說了柳家允婚的事情,正要來家與母親商議迎娶,一面見王氏自己下地,不解問道:“娘怎的還帶了人親自去,頭一日指給地方兒也就罷了,日日這樣鬧,身子骨兒怎麽折騰得起。”
王氏見張四郎這一回狗嘴裏吐出象牙來,心中歡喜,說道:“難為你這小厮兒知道心疼我,到底沒有白疼你,不像你哥哥,娶了媳婦兒就把老娘抛閃在腦後……你不知道這起子懶賊,你不看着,他們樂得不動,白糟蹋了莊稼,所以我日日去瞧,不敢懈怠的。”
四郎沒心思聽她這些精打細算,一時來家,叫五姐下了面來吃,一面細細的把三郎那邊兒的打算說與王氏知道。
王氏聽了啐道:“吓!我老身還沒死呢,就要圖咱家房子?那喬家大姐兒好精細厲害的人物,瞧着溫柔沉默藏愚守拙的,心裏一點兒不含糊,這還了得?明兒只怕還要插手你妹子的婚事,擺布了你們兩個,連我老身也叫她賣到大戶人家當婆子罷咧!”
四郎見母親起急,只怕不肯寫文書,倒耽擱了自家的好姻緣,萬一與三郎家撕破了臉,原先那一筆賭資只怕也要自家去還了,趕忙陪笑着解釋,一面賭咒發誓說這是自家過意不去才想出來的主意,不與哥嫂相幹。
王氏只不信,跳着高兒的數落碧霞奴忘恩負義,剛過門兒沒幾日就要來觸婆家的黴頭,說的四郎心裏起急,只得沒好氣道:“您老只會坐在炕頭兒瞎說,若是真硬氣,當日外頭欠了賭債,又不見你老幫襯着還上,如今要說媳婦兒,家裏一個大錢也拿不出來,若不向哥嫂做些抵押,就等着明兒我叫舅子活活打死,你們娘們兒給我收屍罷了!”說着,撒嬌撒癡的大哭起來。
王氏原本是個雷聲大雨點兒小的鄉下婦人,只顧着嘴上痛快,撒了一回狠兒,如今給兒子問得啞口無言,滅了氣焰盤腿兒坐在炕上想了一回,除了把房子過戶,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籌出錢來。
況且日後五姐出門子,家裏房屋地壟自是歸了這弟兄兩個,如今四郎既然情願,自己當老家兒的也不好攔着,難道真要眼睜睜的瞧着兒子給那些潑皮逮住了就要揍一頓不成,若是女家急了,告到當官革了童生的名頭,這一輩子苦熬苦業可就算是白瞎了……
想了一回,伸手狠命在張四郎額頭上一戳罵道:“你這個小冤家喲,做出下流沒臉的事情來,叫我給老三媳婦兒拿捏住了,日後可怎麽管教那蹄子……”說着掉了幾滴金豆子。也只得任命,教四郎磨墨蘸筆,寫下分家過戶的文書,自家按了手印兒,叫他帶回城裏去交給哥哥收着,連帶着催促把親事辦了要緊。
張四郎收起文書就要回城,王氏好容易見着兒子一回,攔下了道:“忙的什麽?住一晚再走,仔細今兒天晚了進不去城裏。”母子兩個正扯皮,忽見張五姐從繡房裏頭鑽出來道:
“娘真個要把家宅都過戶給了三哥,就不管老閨女死活了?當日爹在時如何疼我,如今伸腿兒去了,一個一個都踩到我的頭上來,前兒四哥賭錢輸了,就要給我說人家兒還債,如今要說親,又要把房子過了戶,成了親的子弟哪一個不是向着外人算計老家兒的?
娘這回聽了哥哥挑唆把宅子賣了,只怕明兒就拿了文書來叫咱們娘們兒卷鋪蓋走人呢。那喬家姐妹是那麽好鬥的?喬二姐兒當日口口聲聲終身不嫁說的多好聽,誰不說她是貞潔烈女一般,如今怎麽樣?還不是浪着嫁人去了,貪圖人家的官聲,趕着給個賠錢貨做了後娘,妹子尚且這樣,姐姐就可想而知了!”
那張五姐當日給何大郎拒了,心中早憋着一口惡氣,很瞧不上喬家姐妹兩個,如今逮住一個機會,非要說嘴一番,心裏方才痛快,豈知又戳中了王氏的心窩子,只怕寫下文書,喬姐兒真個就要翻臉趕人的。
四郎見五姐要壞了他的好事,跳着高兒蹦起來作勢要打,唬得五姐躲到王氏身後,王氏一面護着五姐,将這事放在心裏一咂摸,還真是那麽回事兒,若是喬姐兒憑着一紙文書要把自己娘們兒攆了出去,日後指着四郎過活,只怕就要活活兒餓死了……
想了一回,先打發五姐回房歇着,一面拉了四郎說道:“你妹子雖然年輕糊塗,這件事上倒有些先見之明,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不得不防。這麽着,你在文書後頭寫上,要等到老家兒俱已沒了才能分家單過。”
四郎見母親這般吩咐,也只得又寫了一條,母子兩個叽叽喳喳商量了半日,方才拍板兒定了,天晚住一夜,第二日一早兒打發四郎上城去回信兒。
卻說三郎得了文書,與喬姐兒燈下看了一回,再無不妥之處,因笑道:“怎麽樣,私憑文書官憑印,這回就可以放心了。”
碧霞奴搖頭兒一笑,指着那一條老家兒不死不許分家的條款說道:“瞧瞧,防着我呢。”三郎是個聰明人,早瞧出是母親髒心爛肺才添了這一款的,伸手捏了渾家的柔夷笑道:“偏生你這丫頭水晶心肝,什麽都瞞不過你,這也罷了,瞧着我面上不與娘計較罷……”
夫妻商議妥當,就着手籌措四郎婚事,這張四郎容貌人品都不出衆,又不是張家頭生兒子,娶親有限,碧霞奴初當嫂子的,顧着四郎臉面,意思是大面兒還要好看些,三郎擺了手道:
“他再風光也越不過我去,當日咱們成親時候便沒有大操大辦,論理也該比我次一等才是,如今給他一樣的操辦了就是,用不着做這些表面功夫,倒沒得累壞了你。”
喬姐兒聽見丈夫吩咐,也只得丢開新媳婦子争強好勝的心氣兒,便不精益求精,凡事中規中矩便罷,倒也籌備得妥當熱鬧。
這一日杜琴官引着,前去拜見柳媽媽,商量迎娶諸事,那柳婆子見了碧霞奴,大呼小叫的道:“哎喲,好個金娘子啊,再想不到三奶奶竟是個絕色的,就是我們院裏一等一的花魁娘子也比不得!”
喬姐兒見這婆娘言語粗俗不會說話兒,心下便不樂意,又不好做出來,只得紅了臉謙讓一回,杜琴官是個精細人兒,趕忙岔開了話頭兒笑道:“這回桃姐兒出了門子,媽媽就輕巧多了。”
那柳媽媽嘆道:“打發了這蹄子,家裏人口更單薄了些,偏生前兒我做頭牌的幹閨女也給一個大金主讨了小,院裏人丁也不興旺,趕着從官媒手裏買了一個小娘子回來,模樣兒倒整齊,又叫個翠兒的,正和了我們柳姓了,名字也不用改,就叫柳翠。誰知是個大戶人家打發出來的小老婆,貫會喬模喬樣,叫我打了兩下,如今也會服侍了……”
喬姐兒聽見這話心裏一驚,心說莫不是看街老爺家中的使女,陷害了丈夫的翠姑娘,竟不知她給夫家打發出來,到了官媒手裏竟賣入火坑之中,待要細問幾句,一來這事不與自己想幹,二來一個年輕媳婦子,只管打聽勾欄瓦肆之事也不大好,只得忍住了不曾接下這個話頭兒。
一時商議妥當,杜琴官送喬姐兒來家,沿路之上問他道:“敢問琴兄弟一聲,方才柳媽媽說的那個柳翠……”琴官不等她說完就笑道:“可不就是前兒給三哥惹了官司的那個主兒麽。只因三哥判了當堂釋放,輿情都指了那翠姑娘做人不地道。
張大戶家七八房小妾,又不差這一個,聽了幾句街談巷議,便不耐煩,請了官媒來打發出去,原說指個好人家兒嫁了便罷,誰知他家大娘子深恨這翠姑娘,背地裏叫丫頭多給了媒婆兒十兩銀子,指明了要賣到行院裏來的。”
喬姐兒聽了這話,心裏打個寒顫,心說這大戶人家又豈是那麽好待的,妻妾成群勾心鬥角,一步踏錯滿盤皆輸,就好比當日自己不過鄉紳人家兒,親娘尚且叫姨娘擺布死了……初得了這個症候時,當真是萬念俱灰,如今想想,竟是因此化去了一劫也未可知,方能遇上丈夫這樣的好子弟。
心中想了一回,嘴上說些罪過可惜的場面話,也就不再細問了,來家将此事當做一件奇文說與丈夫知道。三郎也奇道:“竟是這等沒福?原先聽見她在大戶家中使奴喚婢何等尊貴體面,如今不過因為幾句閑話,就叫夫主打發出來,卻又進了樂籍,夫家竟不問一聲。”
喬姐兒嘆道:“可見大戶人家雖然富貴,人情何等涼薄,竟不如咱們小門小戶自在快活,別的不說,只看咱們家與李四兄弟夫妻兩個就知道了……”夫妻兩個都是心存厚道的人,也不曾幸災樂禍,只是嘆息一番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也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