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嫁娘大鬧婚筵
說話兒到了娶親頭天,碧霞奴在周評事家裏告了假,三郎可巧得了個休沐日,夫妻兩個打扮得體面鮮亮,回在小張莊兒上。喬姐兒身為大房媳婦兒,自是責無旁貸,帶着雇來的幾個婦道足足忙活了一夜,到底把席面兒上的幾個大菜做得了,因為依然春寒料峭,倒不怕壞,廚房裏晾着。
一面又忙活小炒,最見功夫,碧霞奴性子要強,既然大菜已經有同村媳婦兒們料理,炒菜便不肯假于人手,只要自己掂對。因那張老爹過身甚早,家中來往的親朋故舊倒也不多,場院裏擺了十桌官客席。堂屋裏頭還有兩桌堂客席,滿破十二桌的席面兒。
一個席上十道菜,已經有了板鴨、燒鵝、紅燒肉、蔥油大排、清蒸鯉魚五個大菜都得了,只要掂對四個炒菜一個涼拌就能成席的。碧霞奴燒了大炒鍋,十二碟一鍋裝盤,只是自家嬌弱,颠不動恁大炒勺,特地叫了三郎來幫廚。
一個湯是肚肺湯,早起三郎相熟的那家屠戶便來賀喜,農戶人家拿不出什麽體面像樣的禮來,便饒了一盆豬下水,一挂大腸,權且用作新婚賀儀。
碧霞奴是個巧媳婦兒,見了這一盆東西倒是靈機一動,井裏打了幾大盆清水,反複清洗幹淨,挑了豬肚兒豬肺出來,案板上全仗着好刀工,剁得細碎,蔥姜嗆鍋,紅辣椒絲煸炒出糊香味兒,加了水另起一個小竈炖上,滿滿的一大鍋,炖了一日早就成了乳白色,香氣連五姐的繡房裏都聞見了,拿了個大海碗直說要饒一碗嘗嘗。
剩下一挂豬大腸,分量也好分十來個碟子,碧霞奴早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單撿肥厚的地方斬成小段兒,燒鍋起竈把油燒得滾滾的,下去一炸,黃澄澄的就拿笊籬撈出來,一面吩咐三郎道:“趕緊的把油濾出來吧,一會子還拿它炒菜呢。”
三郎不大進廚房,又不明白,笑道:“就着熱油炒炒罷了,濾出來怎的?”喬姐兒笑道:“這可是不下廚的人說的話了,這道菜最是見功夫,定要炸過以後另外煸炒,最是酥爛,若是等到一鍋油都燒盡了,又可惜,菜又老了,只好做紅燒肉時才恁的對付。”
一面說起了紅燒肉,就往那鹵罐裏頭拿大海碗舀了一大碗肉汁子,開水燙了細粉,重新燒鍋加一點子熱油,蔥姜嗆鍋,剁好的肉餡子往裏頭一煸,變了色就加細粉絲進去,趕忙教三郎颠勺兒,一面一大海碗的肉湯倒進去,改文火咕嘟一會子,一盆肉末兒燒粉就出了鍋。
三郎刷了鍋放回竈上,幫襯媳婦兒裝碟,忍不住拿筷子挑了幾根送進嘴裏,咂摸了一口笑道:“一個素菜倒做出肉味兒來,一會子配着它倒好吃兩碗白飯的。”喬姐兒怕人瞧見,趕忙奪了筷子道:“才叫你幫忙就會要嘴吃,仔細親朋好友們笑話。”
一時間煎炒烹炸悶溜熬炖做了出來,一家子人家兒并十裏八村兒的賓客,将将兒的等到了晌午時候,還不見把人擡了來。三郎心裏有些抓瞎,一連往家門口兒走了好幾趟,來吃席的小子丫頭們都等得不耐煩,纏着堂客席上的媳婦子們要嘴吃。還是碧霞奴想的周到,只怕開飯晚了小孩子家等不得,已經在竈上烤好了許多番薯,這會子進了廚房切成片兒,過油一炸,配了綿白糖裝了碟子,端到堂客席上單給孩子們吃。
回頭見門首處張四郎披紅挂彩的騎了馬走來,只當是新娘子到了,場院裏就放起炮仗來,但見四郎跳下馬來擺擺手道:“快踩滅了,人沒到呢!”
這一下一家子都有些慌神兒了,王氏從堂客席上跑出來拉着四郎道:“你不是去村口兒迎着了麽?怎的還沒來,過了晌午可就不是頭婚了……”說到此處又怕旁人笑話,不好再說。
四郎嘆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呢,也不知我那岳家怎麽想的,一家子糊塗車子,明明說好了今兒是吉時,再三再四的定下,莫不是有甚變故……”
王氏此時也沒了主心骨兒,因向三郎讨個主意,三郎道:“如今就是往高顯城裏去問,一來一回也是趕不及了,只好先等一等,家裏有甚家常的吃食,招待過三老四少街坊鄰居一頓飯再看吧。”
喬姐兒聽見,往廚下燒大鍋下了一盆爛肉面來,腌蘿蔔幹兒切絲兒把姜醋秋油拌了,大菜裏挑了一鍋牛腱子切了吃碟兒,吩咐雇來的走菜媳婦兒,一桌桌的送上來。
衆人不知有甚變故,也是餓了一早晨,都放量用着,直說喬家媳婦兒手巧,一面嘁嘁喳喳的猜測新人如何還不曾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大夜裏,官客席上的親朋好友多半都是當鄉本地的莊稼漢,也不大将這些家長裏短兒的事情放在心上,堂客席上的婦道貓了一冬,如今房裏正沒有談資呢,得了這個話頭兒,嘁嘁喳喳的小聲兒嘀咕起來。
帶來的丫頭小子們熬不住夜,都紛紛的睡了,喬姐兒只怕睡在堂上冷風吹了,搭讪着禀明了婆母娘,帶了一群孩子往後頭房裏睡去。
剛剛安頓了,忽聽見門首處鼓樂之聲,吹吹打打的,王氏聽見,喊了一聲皇天菩薩道:“可算是把個人送來了,不然怎麽處?”一面迎了出去。
但見那頭兒送親的婆子挽着新人下轎,邁了火盆兒,摻進堂屋正房裏來,一面給親家太太道喜。王氏礙着情面,也不好多說,少不得埋怨幾句如何來得這般遲了等語。
那送親的婆子笑道:“親家太太不知道我們行院裏的規矩,都是晚上成親的,只因好些個老爺少爺們讨小,白天不敢聲張,只怕壞了官聲輿情,所以有這個規矩。”
當日定了桃姐兒的時候,十裏八村兒多少也有些傳聞,說這家的姐兒是行院出身的,只是不曾坐實,又不好向本家打聽,如今這送親的婆子不會說話兒,倒洩露的機關,把王氏臊了個大紅臉,堂客席的媳婦兒們忍不住叽叽咯咯的笑了起來,連耳朵也不咬了,明目張膽的說笑。
王氏見壓不住,心中火氣騰騰的往上頂,嗔着那婆子道:“你這老貨莫要瞎說,我老身家裏娶媳婦兒,怎會要那樣地方出身的破爛貨!”
一句話倒戳中了桃姐兒心中的真病,雖是行院人家養的,也與尋常家裏的女孩兒一般嬌養慣了,家中又有幾個錢,比中等人家的姑娘還要驕縱些個,如今見婆母娘第一日就給自己臉子瞧,又因為自家已經出閣,不像往日閨中小姐恁般腼腆了,一伸手就掀了蓋頭,頂了一句道:
“誰不知道我柳桃兒是行院人家養活的閨女,婆母娘非要當着衆人表白表白,我雖出身院裏,也是正經人家女孩兒,又不是樂籍贖出來的,何苦來一口一個破爛貨的叫着,你們家若嫌我不好,當初又為什麽三媒六證的來求,今兒豁出沒臉去,叫那張四出來,一紙休書打發了我,橫豎你們家有好哥哥好嫂子,一萬八千的再買就是了!”說着,撕爛了身上嫁衣嫁裙,撒潑打滾的大哭起來。
唬得王氏怔怔瞧着,竟不能彈壓得住,一回身瞧見來吃席的幾個年輕媳婦子交頭接耳的說笑,知道這一回自家的名聲在外了,一口勻實氣兒喘不上來,眼前一黑險險的栽倒在地上。
一旁的張五姐見母親氣成這樣,平日裏也是掐尖兒要強的性子,如何肯依?上前來扯住了柳桃兒的衣袂,一口啐在臉上罵道:“你少跟我充夫人娘子,不過我家裏花幾十兩銀子買來的丫頭,倡婦粉頭之流,還要讨什麽一紙休書,真真笑死人了,我看還了你賣身契還差不多……”
柳桃兒見五姐恁般說,便知這是小姑子,心中暗道若是不壓服了她,往後日子難處,冷笑一聲道:“喲,原來是五姑娘啊,可別說我這當嫂子的不知道教給你,行院人家自有行院人家的好處,我們家裏的幹姐們兒,十三四歲就梳攏開臉的,正是花枝兒也似的年紀,與情郎處得好了時,比尋常人家的夫妻還要魚水恩愛。
姑娘大了總是待在閨閣裏,也不是長處之法,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五姐如今也好及笄的年紀了,老家兒疼愛多留幾年也是有的……喲,奴家可記不清了,莫不是竟沒人來說人家兒麽?日後嫂子幫你留意就是,好的找不見,找個老實厚道的也罷了……”
那張五姐雖然厲害,到底是個腼腆閨女,如何聽得這些瘋話,早就臊得滿臉通紅,原先給那何大郎拒婚之事都叫這銀婦指桑罵槐的說了出來,一屋子的大姑娘小媳婦兒聽見了,日後村裏還怎麽見人。
登時也顧不得臉上下得來下不來了,指着柳桃兒的鼻子罵道:“先奸後娶的好銀婦,也敢在正經女孩兒面前逞威風不成!”
那桃姐兒沒成想如今張五姐竟這般撕破臉皮,她生長在高顯縣城裏頭,尋常女孩兒大了便不十分抛頭露面,不知屯裏民風這樣兇悍,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也好說出這話來。這下子小張莊兒裏都知道自己不是處女出閣了,一句話就戳中了心窩子。
當下也顧不得口舌争鋒了,跳起來扯住了張五姐厮打起來,一面口中罵道:“你罵得起我麽?給人拒了婚沒人要的賠錢貨!”張五姐也不是個省事的,反扯了柳桃兒的發髻罵道:“那也比你千人騎萬人壓的爛貨強!”兩個厮打起來,只聽得哐啷一聲,忽見王氏痰迷了心竅,昏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