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張三郎訓妹護妻
三郎卻是個直性人兒,見不得這樣的腌臜事兒,只當是妹子叫人欺負了,霍地站起身子,怒目金剛一般的說道:“男家是誰!”
倒把王氏唬得渾身一個激靈,也忘了幹嚎,又有些心虛道:“喲,老三,你這是作甚,還要跟人家判了命不成?要說這事……也不能全怨那小厮兒……”
三郎聽見母親話裏有話,分明暗指是張五姐與外人勾搭成奸,比起方才惱怒,心中又添了愧意,若不是自己見弟妹年幼失怙,自小兒百般驕縱,又如何叫一家子落得娶窯姐兒、叫人壞了清白的地步……
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的說道:“男家是誰,可有功名本錢?若是好人家的孩子,少年人一時心性兒不定,難以為情做下事來也是有的,娘要看着合适,就打發了吧,五姐如今大了,再留也不妥當。”
王氏聽見三郎竟要把妹子嫁個做小旦的,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道:“嫁不得的,是個戲子,又是唱小旦的,從前還有相好的大老官,叫你妹子過去,豈不是進了兔子窩裏?守一輩子的活寡。”
三郎聽見五姐竟是與個戲子有了私情,心裏三昧真火騰騰的往上跳起來,也壓抑不住,冷笑一聲道:“這也罷了,你只說他在哪個班子裏頭坐科,我管保叫他做了真女子,不必再扮假婦道!”
王氏見三郎如今做着兩處大買賣鋪戶的東家,人也歷練出來,再不是往日呆頭呆腦傻小子模樣,撒一句狠兒,元禮城門也跟着晃悠,心裏也是戰戰兢兢的,只怕再惹下人命官司,斷送了好大家業,自己撈不着油水。
趕忙搭讪着笑道:“他那樣豬狗一般的人,怎好叫我兒賠命,如今這事也不在緊要,只是你妹子的肚皮……”說到此處又怕三郎發作,只将餘光掃一掃,不敢往下再說。
三郎聽見五姐竟是因奸成孕,卻還與往日一般嬌憨,只知道傻吃悶睡,全沒有一點兒悔過的意思,不由得怒向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也不理會王氏,一腳踹開了裏間屋的大門,伸手把張五姐從被窩裏拽出來掼在地上,恨恨的說道:“小倡婦,做的好事!”
那張五姐還在被窩兒裏頭坐着美夢,夢見養下兒子來繼承了哥哥好大家業,來日捐個官兒,孝敬自家做了诰命。正在夢中偷樂,忽然給三郎薅了起來,又聽見哥哥惡言相向,自小兒從沒親爹,三郎待她親閨女一般,百般呵護,如今忽然罵起來,滿心的委屈,坐在地上也不肯起來,只管哇哇的大哭。
王氏又怕三郎動手,又怕五姐動了胎氣,趕忙把閨女拽了起來,叫她住聲,一面嗔了三郎道:“你妹子這身子如今兩個多月了,萬一掉了不是玩的!”
張三郎見母親事到如今還護着妹子,心裏恨她糊塗,也不朝她講話,只對那張五姐說道:“事到如今你要怎的?若是個有氣性的,一條汗巾子吊死了,你哥哥就是傾家蕩産,也與那小畜生打了人命官司,管保叫他與你償命。
若是沒有那個志向,我也不強你,夜深人靜時候尋個穩婆來,煎幾劑藥來與你吃了,打下那禍根孽胎,在我家裏将息三個月,依舊回小張莊兒裏說親,兩條路,你自個兒選!”
五姐一聽這話傻了眼,又不敢與哥哥還言,只扯住了母親幹嚎起來。王氏見三郎成婚之後越發有了主意,不似往日恁般好擺布,少不得護了五姐在懷中說道:“你妹子滿破還不到十六歲,年輕姑娘家身子虛,頭胎可打不得,若是處置不好了落下病根兒,以後就不能開懷生養了,你這是要絕了五姐啊?”
三郎見母親溺愛不明,心中也恨妹子不學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閨房私事,自己雖是親哥哥也不好插手,只得虎着臉道:“娘既然會說,又問我怎的,她自己做了主時候,也未必想着我是她的哥哥,今兒這事你們娘們兒商量着辦吧,我只當沒有這妹子,銀錢地方一應供給,了事之後卷鋪蓋走人。”
說着要往外走,王氏見三郎态度有緩兒,倒會作死,攔住了笑道:“你且不忙,如今你妹子坐胎,雖是家醜,咱們也不曾外揚,把你媳婦兒叫來,大家商議則個。”
三郎只怕喬姐兒知道此事,腌臜了她金玉一般人品,不肯去叫,王氏不依,自己打簾子出去,喚過了碧霞奴進來。
碧霞奴心裏有了準譜,暗自冷笑,不知婆婆如何巧舌如簧,一進屋瞧見滿地狼藉,知道三郎發作過了,心中又添了幾分把握。
但聽得王氏喬模喬樣嘆了口氣道:“論理,這話不該我做婆婆的說,只是我既然做了你們張家門兒三十年的媳婦兒,也少不得替你們姓張的謀劃謀劃,老三媳婦兒進門一二年,還不曾開懷生養,往日裏小門小戶的也罷了,如今我們三郎賺下恁大一片家業,這立嗣的事情可就不好耽擱,倒要問問你們小公母兩個,若是喬姐兒再沒消息,是過繼,是納妾啊?”
若是一般媳婦兒聽見這話定要與婆婆鬧起來的,喬姐兒因為方才招弟兒透了底,又是個好涵養的,按捺住了心中氣性,柔順笑道:“這事媳婦兒不敢還言,還要聽從夫主裁處……”
說着,目光潋滟瞥了三郎一眼,張三郎聽見母親無端提起長房立嗣的事情來,這才恍然大悟帶了五姐過來是何用意,心中深恨王氏糊塗至此,叫人家占了便宜不知反省悔過,倒将這燙手的山芋往親生兒子家裏頭送過來。
想到此處冷笑一聲道:“我們張家雖說不濟,到底祖上出過一任小官兒,兒子也是穿過官衣兒的人,正頭大娘子是黉門秀士家中小姐出身,便是落魄了,也犯不着替人家養活了小兔崽子!”
一句話戳中了張五姐心中真病,臉上騰的紫漲起來,躲在王氏身後一聲兒不敢言語。
王氏見三郎這話說得難聽,老臉上也是一紅,又見喬姐兒好性兒,心想着将不孝有三的大帽子壓一壓她,撿個軟柿子捏住了,因搭讪着說道:
“這小厮兒,當着人家喬姐兒的面,怎麽好說這樣的粗話,不是我當面誇這喬家的姐姐兒,果然模樣兒人品行事都巧,若是換了旁人,進門一二年不開懷,婆母娘自然容不下這樣的兒媳婦,可是将心比心,我老身是真心把喬姐兒當自己女孩兒似的疼,舍不得引了外人來作踐她,才想着借着你妹子的事情把孩子過繼了,來日逢年過節家去了,也好見族裏三老四少。”
三郎聽見母親當着面兒明褒實貶的數落渾家,習武之人心生波瀾,眸子之中精光亂射,冷笑一聲道:“粗話?正經的粗話娘只怕還沒聽過,如今五姐也不算是在家的大姑娘了,這裏沒有外人,兒子不怕雷打了,再說一句粗話也使得,我張上邪的種也只有從她碧霞奴的肚皮裏養下來才算是作數!”
噎得那王氏嗓子裏嗝咯嗝咯的,自家神通用完了,也不見兒子服軟兒,少不得擡出族裏的三老四少出來,因嘆了口氣道:“就算是當娘的不逼着你,若是往後一二年養不下來,族中三老四少若是提出公議來,咱們一家子也是抗衡不得,族譜上頭到底還要續上香火才是啊……”
碧霞奴聽了這話心理倒是一驚,當年自己的父母原也是一對才子佳人,就因為喬家集上族裏幾個積年的老冬烘定要鬧着立嗣,才逼得父母彼此生份,反目成仇,叫那陳氏姨娘漁翁得利,可憐母親臨死也不知道麟哥兒不是喬家正經香主,只因賢惠的虛名兒枉送了性命……
想到此處關心則亂,饒是心有城府,到底是年輕媳婦子,心也慌了,下意識地瞧着丈夫,三郎見渾家妙目低垂長睫微顫,知她心思漣漪,趕忙伸手拉了喬姐兒的手攏在袖中,捏了兩把,好叫她放心,一面對那王氏笑道:
“說起小張莊兒上三老四少,娘倒不必憂心的,如今他們再管不着兒子房裏的事。”
王氏還道三郎是如今闊了,又搬了家,天高皇帝遠,料想族裏的手伸不到元禮這樣的大鎮店來,臉上堆下假笑來道:“話也不是這麽說,天下的事大不過一個理字去,你們長房裏雖然搬了,原籍是不會錯的,莫說是你如今開着買賣鋪戶,就是原先小張莊兒上你爺爺、曾祖、高祖,也有做個小京官兒的,立嗣之事還不是要合族公議,我一個寡婦失業的雖然不敢管你了,這事可還由不得你做主。”
三郎聽見母親恁的說,倒是全無懼色,面上不甚在意笑道:“哦,娘既然說起原籍的事情,兒子倒要有件事情要與您回,當日那秀才第陳氏小姨娘的案子犯了,娘不是還屢次規勸兒子和媳婦兒去分那個絕戶産麽?
當日我妹夫何大郎是衙門口兒裏的三班總捕,熟悉內中運作規矩,若是與喬家姐妹立女戶,手續繁瑣,一時還辦不下來,又要牽扯出先人一段往事,于喬家面上不好聽,他是一身一口兒在這裏的,沒個忌諱,就辦了入贅文書,兒子想着,既然娘執意要争一争秀才第一半兒的房産地業,少不得也只好學了那何大郎,辦了入贅文書,做了喬家上門兒女婿,方才娘說兒子這一片好大家業,這話可就不對了,這裏一處镖局子,加上外頭街面兒上的絨線兒鋪,如今都是喬姐兒的産業,兒子我充其量就是個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