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章 .11 (1)

梅姝娘閨房私話

一席話說得王氏和五姐,活像生生的吞了個雞子兒一般,下巴掉下來老長,還得用手往上揉。

碧霞奴往外間屋遞個眼神兒,甄蓮娘早就在外等候着,見是用得着管家媳婦兒的地方,搭讪着進來伺候王氏母女兩個沐浴更衣。

三郎兩口子順勢出來,到了廊下西廂房中,喬姐兒剛掩住了房門,沒回身兒就給丈夫從後頭攔腰抱住了,頭埋在她的頸窩裏頭悶悶的說道:“替我母親妹子給姐姐兒陪個不是。”

喬姐兒的眼淚一下子就滾下來了,方才一霎時的提心吊膽,這會子都丢到爪窪國裏,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柔聲說道:“是我對不住你們家……”

叫三郎扳住了膀子強她轉過來相對,将額頭抵了上去沉聲說道:“你再恁的說,是誠心咒我天誅地滅。”唬得喬姐兒掩住了櫻桃小口。三郎見渾家順從了,抱起來就往炕沿兒上按住了。

喬姐兒知道他憋了一股子心氣兒,這會子正沒處撒,又與自己說了些交心的話,恩情愛欲含混一處,正是用的着婦人的地方。雖然羞澀委屈,卻少不得依了他,倒比往日裏更加溫柔順從,憑他百般取樂,比起往常兩個相敬如賓淺嘗辄止,更有一番意趣,不必細表。

一時事畢,喬姐兒只覺嬌軀散了架子一般,揮了粉拳假意報仇,給三郎捉了皓腕,扶她伏在炕上,自家與她摩挲解乏。

喬姐兒眯了眼受用着,貓兒似的甜聲說道:“了不得,這事也只好今兒做一回,往日不知你這般孟浪,直要把人活活拆散了一般方才罷休。”

三郎見渾家寓褒于貶,男人家難免驕縱起來,因笑道:“往日裏憐惜你身子單弱,不曾縱情,今兒實在是壓抑不住心頭業火,還請姐姐擔待則個。”

喬姐兒抿了嘴兒笑,忽然又蹙了眉道:“這也罷了,只是方才為什麽騙人,你母親妹子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常言道私憑文書官憑印,來日你拿不出入贅文書來,還是一樣要受念叨……”

三郎笑道:“你這小丫頭子恁的古靈精怪,如何知道我沒有跟着入贅了?”喬姐兒啐一聲道:“我是秀才家女孩兒,又不是睜眼瞎子不識字的,若真要入贅了,為什麽不拿了我的戳子辦事,你也太肯小看人了……”

三郎嘆了口氣道:“當日若不是你攔着,還就真的辦下來了,這也好辦,明兒我差了侯兒往高顯走一趟,拿我的帖子去衙門裏說了這事,不出一半日就能辦下來,也好堵了我們老家兒的嘴,日後養不下來便罷了,若是養下來,叫哥兒姓了喬,與你家裏傳香火。”

喬姐兒見丈夫說的無私,心裏聽得倒是心酸,顫聲道:“你這一片情誼我都知道,只是你一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做了上門兒女婿總是委屈,我家裏已經有了慶哥兒傳香火,倒犯不着再叫你也搭進來,況且我知道你心裏是個有志向的,又與何大郎不一樣,他只要守着我妹子,老婆孩子熱炕頭兒,你的心思比這個還要大些,若是入了贅,日後萬事都做不得主了……”

三郎見渾家除卻如花似玉柔情似水,心氣兒上頭竟是個知己一般,心中十分愛重,摟了她在懷裏道:“我這般志向,還是從縣尉家強娶你的事情上起的頭兒,誰叫你生得好顏色,性子又和軟,難得的卻有主見,這樣的婦人誰家不愛?我若是立不起來,萬一再叫人惦記上了,豈不是對不住當日承諾,凡是做了人家丈夫的,總要使妻子覺着安心,才不算是騙了人家女孩兒的身子。”

喬姐兒見丈夫是個有擔當的,心中歡喜,只是不忍心叫他入贅,三郎尋思一回,因點頭道:“既然恁的,權且混過一二年再說,五姐那頭兒我自有打算,保管叫他們不能如願了就是。”

到了第二日頭上,也不管王氏和五姐屁股還沒坐熱,叫了兩個起來梳洗過,命侯兒套一輛大車,既然新雇了喬家集上的車把式,就叫他做趕車的,自己親自送了母親妹子往高顯城裏說親。

王氏見事情不中用了,抱了三郎的腿哭道:“你妹子若是跟了那小倌兒,養下來的無論男女都做了下九流,叫我怎麽對得起你那個死鬼爹!”

三郎冷笑一聲道:“做下事來只圖快活,事情完了便要擔當起來,世人起小兒都是這麽過來的,母親百般回護,你我都在時倒也罷了,來日剩了她一身一口,世事不知,豈不是任人宰割?”

見王氏只管幹嚎,面上也不好瞧,少不得嘆了口氣道:“罷了,我與那杜琴官有些交情,托他衙門口兒裏問一聲,贖出樂籍來要多少銀子,全數與了他便罷,保管養下來不是賤民就是。”

五姐見此番雖然不曾過繼,倒也算是不太難看,起碼自己的臉面性命是保住了,又得了的溫柔軟款的小女婿,也就不再哭鬧。

王氏見閨女這般态度已經是肯了的,自家也不敢再說,娘兒兩個含羞帶愧,由着三郎打發出去,喬姐兒和車把式的渾家送到門首處,方才轉入內宅。

這車把式的渾家娘家姓梅,小字姝娘,當日碧霞奴不曾得病時候,兩個也算是手帕交,等到一夕紅顏白發,陳氏姨娘怕人瞧見了笑話她家,便不許喬姐兒與人來往,說來也有十幾年不曾親近了。

那姝娘是個本份善良的女子,雖說多年不見,心裏還是一樣,所以前兒才叫閨女将王氏和五姐的打算透露給了喬姐兒。

兩個婦道送走了丈夫,關了街門兒,相視一笑,喬姐兒因說道:“梅姐姐,這幾日家裏人多事忙,你們上來,奴家還不曾周旋迎待,忒失禮。”

姝娘連忙擺手道:“大奶奶說哪裏話,如今主仆名份定了,奶奶是秀才家裏的女孩兒,最是知書識禮,莫要為我們壞了規矩。如今我看招弟兒也大了,奶奶若是房裏用人,叫她打打下手也使得,不然幾口子都吃白飯,白住着心裏不安。”

喬姐兒素知這梅姝娘是個氣性風骨的,雖然投身為奴,并不肯仗着以往的情份向主子邀功,心裏也敬重她,因笑道:“大面兒上不差就使得,娘們兒原該說說笑笑,我們也是小門戶,再說就算是高門大院兒,管家媳婦兒原比別人多些體面,況且是梅姐姐這樣的人才兒。”

梅娘子點頭道:“奶奶說什麽就是什麽,奴家來了這半日,見甄家娘子又要管着絨線兒鋪裏的差事,又要上竈,只怕一時支應不開,想跟奶奶讨個示下,不如就叫我分擔一半兒,無論哪頭兒都使得,我們男人可以包下爺們兒出門的事,招弟兒就在奶奶房裏做個粗使丫頭罷?”

喬姐兒見姝娘說的有理,點頭道:“當日喬家集上,姐姐的繡活兒是沒得說了,既然恁的,絨線兒鋪上站櫃臺的生意就交給姐姐搭理,招弟兒和引弟兒還小,叫她們和璋哥兒一處伴着再耍幾年,奴家房裏的活計自己就料理得。”

兩個商議了一回,暫且定下規矩來,方又說些家常,那姝娘嘆道:“大奶奶,如今也不是我倚老賣老的勸你兩句,好歹我是成婚十來年的婦人了,算是個過來人,雖說這一回把事情折過去了,奶奶也要在房裏的事情上留意,早些養下哥兒來,堵住了衆人的嘴才是。我嫁給丈夫十多年,夙興夜寐的做活,就因為養不下哥兒來,到底擡不起頭……”

喬姐兒見她推心置腹,自己也不好端着,搖了頭兒道:“姐姐這話說得便宜,兒女都是命中帶的,哪兒有那麽容易就坐胎了……”

姝娘撲哧兒一樂道:“你們年輕小夫妻,常在一處伴着,又怎會沒有,定是你臉軟,爺又是個憐香惜玉的,兩個心氣兒沒對上,都想着往一出去,又都年輕端着架子,一來二去可不就耽擱了……”

喬姐兒見姝娘說破了,臉上一紅道:“他是個做大事的,怎好日日攙纏着在房裏……”姝娘搖頭道:“奶奶這話說差了,他們男人自是去外頭做大事,我們女人家的頭等大事還不就是把夫家拴在褲腰帶上,憑你如何賢惠,給他養下哥兒來,才是頭功一件。”

碧霞奴成婚以來,閨中倒沒個手帕交,肯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自己親娘早死,妹子又嬌憨活潑好似小姑娘一般,有個三仙姑,又是個積年的老姑娘,這些事情倒不曾聽說,如今聽見姝娘一席話,本是個聰明人,也就開了竅,只等三郎來家,倒要做些妍媚态度與他些甜頭嘗嘗。

卻說張三郎帶着王氏、五姐,趕了一半日的路回在高顯城裏,雖是輕裝簡從,此番人事已非,原先的土坯房自是住不得。

要往何大郎家裏去,又怕人多住不開,李四郎家裏也不比原先自己家中寬綽多少,況且又是幹親,自是不好投奔。那張四郎家裏更不用說,柳桃姐兒和張五姐一見面就掐的跟個烏眼兒雞似的,領着過去倒沒得叫街坊鄰居見了笑話。

思前想後倒只好先尋個客棧住下再做打算,命趕車的喬老板兒往二葷鋪子斜對門路東的悅來客棧前去打尖,冊子上頭報上了名號,開了三間雅間兒。店夥計見三郎一行人吃多用度不俗,因上來搭讪着問問可要搭夥,三郎一擺手道:“不在你店裏開夥,往德興樓叫兩桌上等酒席擺上來,記元禮城張上邪的賬。”

☆、108|4.11

年兄弟他鄉故知

悅來客棧的小夥計得了吩咐,一連聲兒的答應着,往店裏催水供貴客們梳洗,自己三步并作兩步走,兩步并作一步行,往德興樓叫菜。

到了櫃上說明白了要記賬,既有悅來客棧作保,又是元禮府來的大客商,德興樓掌櫃倒也爽快,應了下來,那小夥計兀自笑道:“可給你們拉來了一筆大買賣,這位張上邪張爺,瞧那個勢派兒,只怕是要住幾日,頓頓在你家開夥,好家夥,八兩一桌的上等酒席,一日三餐,有你們的賺頭兒!”

偏生樓上走下一個人來,聽見張上邪三個字倒是一愣,幾步下得樓來,扯了那小夥計問道:“可是元禮府開镖局子的張三爺麽?”

那小夥計擡眼一瞧,原是縣丞趙老爺,趕緊作揖打拱的笑道:“小人眼拙,沒瞧見是老爺在這裏,就是這位張爺,如今在小人買賣鋪戶裏頭打店。”

原來上一任太爺期滿到任,兀自調往別處遷升去了,新任的一位太爺是個年輕舉子出身,只因年輕心熱,還不大沾染官場習氣,縣丞縣尉兩個這一段時日都是百般讨好、熟悉品格兒,今兒請吃酒,明兒邀了逛戲園子。

今兒這趙爺費了好大面皮,才請了太爺往高顯最大的飯莊子德興樓中一聚,兩個在雅間兒吃酒,趙爺只怕太爺的大仆人預先會了飯錢,假借着上茅廁,下得樓來往櫃上算賬,一耳朵就聽見人說元禮府張上邪,心裏疑惑着就是自家原先的街坊張三郎了。

一打聽才知道如今三郎行事比世人都大,車馬輕裘、一擲千金,很有些富商的排面兒了,心想着當日縣尉唐家恁的擠兌人家兩口子,如今闊了,如何把個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兒放在眼裏,倒好趁着這個話頭兒,在太爺面前說兩句縣尉唐家的壞話,一則與三郎出氣,二來也好在新官面前滅滅同僚的威風。

上得樓去當做是一件奇聞,添油加醋的說了一回。誰知那太爺聽了這話倒是吃了一驚道:“長官的這位街坊,倒是與學生前兒赴任時候,恩師再三囑咐照應的那位年兄學名兒相似,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既然此番有緣得見,學生何不前去拜訪一番?”

趙縣丞聽了擺手笑道:“太爺說笑了,想來太爺的年兄弟們都是金榜高中過的,我這位街坊張三爺連個童生也不是,只怕是恰巧同名而已。”

太爺搖頭道:“長官不知道,我這位年兄只因家道中落,卻是不曾進學的,當日我們恩師常說,這位張年兄是個未學的君子,叫我們若有機緣,定要拜會相談,果然可以進益。”

趙縣丞見這般說,也拗不過太爺的意思,只得答應着前去引見,兩個會過飯錢,打發了執事不用,青衣小帽便服打扮,就往悅來客棧前去拜會。

到了門首處,叫夥計拿了帖子進去,三郎正在房裏盤算着五姐的婚事,忽然見店夥計拿這帖子送過來,心裏納悶,也不知自己有甚臺面兒上的相知。

拿在手裏一瞧,卻寫着晚生溫豔陽,心說這晚生稱呼如何當得,都是念書人的勾當,看這個意思,竟比作自家的年兄弟,只是自己年少又不曾進學,何來這個說道,莫不是當日幼學童蒙裏的什麽同窗,打聽了自家發跡,前來打個秋風?

想了一回猜不出人來,只得叫那小夥計請進來,開了門卻是縣丞趙爺先進來,拉着手問了好,一閃身,後頭跟着個文生公子打扮的後生,三郎像對一回,不大認得,那趙爺笑道:“三郎,這是咱們一縣父母,溫太爺便是了。”

三郎原先在元禮府住着時,與縣裏也有些書信往來,知道換了一任父母官,卻不知這樣年輕,聽見是太爺,趕忙要行大禮。

給那溫老爺挽住了笑道:“年兄莫要做這樣俗禮,你我是文字之交,一個門戶裏出身,論理我還要叫你一聲學長的。”

原來當日給三郎啓蒙的授業恩師早已高中,當年殿試授了三甲同進士出身,後來放了學道,歷任各地主考,這一位溫太爺就是中在他的手上,所以論起門戶,這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确實是親切的年兄弟。

三郎聽了緣由,如今也不在高顯地面兒上混了,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只是心裏倒真惦念啓蒙老師,因笑道:“恩師他老人家身子康健?當日一別也有十來年,改日若有機緣定要拜會。”

兩個親親熱熱的說些世途經濟學問,那溫煦之見三郎天生有些見識,談吐之間引經據典,雖然未加雕琢,當真一塊璞玉,心想這樣的人經了商倒是糟蹋了,若是做起學問來,科場之上定然得意。

說了一會子閑話也就散了,三郎親自送到客棧門首處,看着太爺上轎,方才回去。

誰知這溫太爺因為張三郎是恩師看重的人,心裏就敬他十分,又聽見趙爺說當日縣尉唐家曾經百般刁難,就有心替他出一口氣,連夜調集卷宗,拿住了那縣尉唐爺貪酷的把柄,到了第二日升座二堂之上,與縣丞縣尉兩個議事,诘責了唐爺兩句,叫他告老。

那唐縣尉聽見太爺吩咐,不敢不依,忍氣吞聲辭了出來,收拾了一應文書雜物,這回不是官了,連半副執事也用不得,懶怠雇轎子,就這麽腿兒着,灰溜溜的來家。

托了相熟的書辦一打聽,才知道敢情那張上邪與如今這位太爺竟是同門師兄弟,自己上回險些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如今不過撸了官職打發來家,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自己雖然比不得知府,這些年也存下不少進項,在家做個富家翁,不招災不惹禍的倒也罷了。

來家也不似往日恁般懼內,如今失了官職,更用不上岳家勢力,劈頭蓋臉的把老婆罵了一頓,罵的唐夫人哭天搶地回了娘家。在家樂得清閑,房裏沒有女人到底不便宜,況且那唐閨臣眼見是留不下後的了,沒閑幾日,倒和房裏的春蘭姑娘一來二去上了手,等到岳家把唐夫人送回來,見兩個已經睡到一處,再想反悔也不作數,況且這一回丢官罷職,都是自家鬧出來的,兀自情怯了,倒也不敢多說,任憑老爺做主,把那春蘭姑娘收用在房裏。

自此這唐家內宅裏頭鬧的雞飛狗跳,宋氏娘子見公公給人下了差事,婆母娘在家也失了權柄,就不似往日恁般受氣小媳婦兒似的千依百順,動辄也要埋怨丈夫不知道顧家,又怕那春蘭姑娘養下二少爺來,成日家與那小姨娘挑刺兒拌嘴,家中鬧的大不成個體統。

唐少爺原本不愛往內宅裏去,如今更寒了心思,懶怠管這一家子怎麽處,也搭着鄉試在即,借個由頭搬了出來,連日只在玉皇頂清虛觀內借宿讀書。

旁的秀才、小旦見唐家勢頹了,躲還來不及,只有那杜琴官倒是個有氣性風骨的,原先他在高顯城中只手遮天時候,待他倒是愛理不理,如今旁人都不理他,自己反而去的熱絡。

三五日就要叫家裏套車往玉皇頂上走一趟,兩個伴在一處,念兩句書,唱幾句戲文,琴官來了興致,還要為他彈奏一曲,雖是假鳳虛凰的勾當,倒也當得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了。

這一日琴官吩咐套好了車,抱了個湯婆子正要出門,見外頭有個長随的模樣的人過來請安笑道:“這是琴相公不是?我們三爺來拜望。”

琴官趕着去瞧唐閨臣,只當是來了什麽大老官,心裏不耐煩,嘴上卻不好得罪了主顧,因笑道:“多謝這位爺擡愛,門下家中急事,要外出一兩日,實在不能相陪,改日會會罷。”

正說着,忽見那車把式後頭的大車上跳下一個人來,見了琴官笑道:“杜老板,幾日不見倒會拿大了。”

琴官定睛一瞧,竟是搬到元禮府去的張三郎,因為彼此聯絡有親,十分熱絡上來拉了手道:“三哥來家過年?前兒我和妹子算算日子,若是回來,總還要十天半個月,怎麽今兒就到了,早知恁的,應該早拜望。”

三郎搖頭苦笑:“不是來家過年,倒是有件為難的事情意欲請教琴相公,只是不知何處方便。”

琴官見三郎欲言又止的模樣,好似當真為難,便丢下唐閨臣的事,吩咐貼身小厮送信兒過去,說今兒不得閑兒,改日再會。

一面請三郎往書房裏坐,這倒是張三郎頭一回進了紅相公的書房,不由贊嘆內中陳設,端的比喬姐兒的閨房還要精致,牆上一副字:“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照例是唐閨臣的手筆。

三郎因為初回高顯城中,第一件事卻是往男監裏頭探望義兄花逢春,只因這些時日賺回了本錢,趕着還賬,又叫了上等席面兒送進單間之中與他對飲,彼此說些久別以來的際遇,盤桓了一兩日。

又得花逢春的引薦,拿着手信去探望了幾個高顯城裏的好把式,又有學弟溫豔陽幾次三番請他往衙門口兒裏二堂上談講學問,與何大郎、李四郎也要相聚,又往張四郎家中瞧瞧,那小厮兒大病一場,好似越發抽抽巴巴,見了哥哥唬得貓兒似的。

☆、109|4.11

慶有餘祖墳置業

一忙忙到了今兒,才得空兒來尋杜琴官,與他打聽多少銀子,如何贖出樂籍,來時聽人說起縣尉唐家因為自己獲罪的事,心中怪那溫太爺恁的多事,倒連累了唐少爺,自己也難見杜琴官,所以此回前來,面上十分和軟,趕着陪了不是。

杜琴官搖頭笑道:“這才是成全了我,往日裏他老子管得嚴,不能時常出來,如今家裏鬧了一場,可算是得了個由頭,來日中了舉人,遠遠的選出去做個小官兒,誰還管他不成?三哥倒不必為了此事介懷。”

三郎這才放心,一面問他脫籍的事。杜琴官也不知他是幫誰打聽,只得耐心解釋,原來本朝樂籍分為兩類,一類是好似琴官這般的犯官子女,一入樂籍,終身難脫,為的就是羞臊父母祖宗,若是留下妻室兒女,也都難免在籍宿命。

還有一類卻是父母挨不過窮,典賣自己良家兒女進了樂籍,做小旦、窯姐兒的,這一類只要你有銀子,随時可以脫籍,倒也不難。

三郎聽了琴官解釋,心中倒覺着他一個官宦人家的好子弟,就這般淪落梨園甚是可惜,因問他官伎脫籍可有破解之法。

琴官笑道:“這也不是不能的,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衙門口兒裏有大靠山,做成死走逃亡的死檔,銷了戶再立戶,就是兩姓旁人,清清白白的了,只是一來事關重大,自上到下十來個關口要銀子打點,就是唐少爺的家底兒也幫襯不了我,旁人就更不用說了;二來便是有錢,拿了豬頭也找不着廟門,這是沒事太爺的首肯,誰敢兜攬……

我在樂籍做琴師這麽多年來,也只知道一個做成的,聽見是前任太爺看上,贖了出來做了長随,只怕也要一輩子跟着家主伺候,不過換個地方,依舊是不得自由……”說到此處倒是眼圈兒一紅。

三郎見琴官說的身世堪憐,心中倒有個打算,元禮地面兒的大買賣家兒掌櫃,附庸風雅的甚多,也多有樂意結交梨園子弟的,琴官久在這個行當,雖說潔身自好,到底深知如何與人打交道,若是替他脫了籍,雇在身邊做個長随,一來生意場上有他打點,談買賣定然事半功倍,二來到底是因為自己之故,累得唐少爺如今這般落魄,襄助了琴官,也算是賣他一個人情。

這唐閨臣料定不是久困之人,又是個磊落的君子,想來走了科場一途,高中是遲早的事情,如今結交下這一對相知,對自己倒也是兩全其美之事。

只因事情還不妥帖,倒不肯先透露聲氣,只打聽那壞了五姐清白的小倌兒,诨名兒叫個保官兒的,原先卻是個好人家的孩子,只因父母早亡,有不良的少年引逗他往賭局子作耍,一來二去把一份薄産當賣一空,又好吃懶做不願出來謀差事,趁着年輕生得好,自賣自身入了梨園行兒。

如今不過費些銀子錢就能贖出樂籍來,倒不費事,三郎打聽明白了,辭別了琴官,此番與自家那學弟溫豔陽一來二去混的熟了,也不要人通禀,熟門熟路往衙門口兒二堂裏去尋,迎面遇見何大郎進去回事,見了他倒是打趣兒一回,如今往衙門裏來好似走城門似的便宜,再不是往日怯官的模樣。

見了溫太爺,把事情講明,琴官脫籍之事若在平頭兒百姓看來勢比登天還難,擱在溫豔陽手裏不過小事一樁,立等書辦過來,寫下各類文書,另造戶籍,裝訂在案,哪消一句閑話,從此叫那杜琴官做了良家子弟。

出脫了保官兒的樂籍,拿當日張老爹給五姐留下的嫁妝給這一對小夫妻賃了一間房,草草的辦了婚事,五姐如今稍稍顯懷了,見了保官兒也知道羞臊,心裏又怕他是個走旱路的,男歡女愛上頭不吃勁。

誰知被窩兒裏說了交心的話,原來只愛女嬌娥,實在是窮得沒法子,才做那假鳳虛凰的勾當。五姐此番仗着哥哥家中勢力,做了家裏頭把交椅,那保官兒知道大舅子在高顯城裏手眼通天,少不得在炕上伏低做小,把個張五姐服侍得宮裏的娘娘一般,兩個鬧了半夜方才睡下。

到了第二日出來拜見母親、哥哥,王氏心疼姑娘,雖然原先恨這姑爺不長進,如今見小夫妻兩個出來見過,生得整整齊齊,心裏倒也熨帖,說話就和軟了。

那保官兒知道家裏如今是大舅子做主,拜過岳母,過來相見,多謝舅子脫籍的大恩,三郎聞言冷笑一聲道:“原先就是良家子,要學好也容易,若是來日帶出一星半點兒的脂粉氣,莫怪我叫你順了心意,從此就做了女嬌娥……”

一句話唬得保官兒險險尿了褲子,還是王氏和張五姐兩個插科打诨的圓了過去,又要留飯,三郎懶怠應酬這些人,叫他們自己張羅,自家依舊往悅來客棧裏頭歇腳。

第二日去尋了杜琴官,說明脫籍之事,琴官再想不到張三郎肯為自己伸這個手,登時就要行大禮,還是三郎扶住了笑道:“你我聯絡有親,算是一門親家,這事于我那學弟手上不過舉手之勞,況且咱們不虧心,上下賞人跑腿兒的銀子也沒少與他,我知道你是個利落的人,也不用蠍蠍螫螫的,就算是雇了你做個二掌櫃,來日生意場上多為我周旋,替我白幹三個月,抵了這一筆花銷就是。”

那杜琴官原是犯官之子,沒入樂籍之前也是個少爺秧子,這一生傷心之處就在賤籍上頭,如今一旦出脫,心裏只當這位張三哥是他重生父母再長爺娘一般,知道大恩不言謝,往後跟了他做長随自是兢兢業業,幫襯着本錢坐大起來,才不辜負這番知遇之恩。

三郎見他不尴尬,方才放心,一面說出這一趟返鄉緣由,只因這一二年走镖賺下了本錢,本想借着自己與太爺的交情将花二哥保釋出來,誰知這位花爺有些美人恩在江湖上沒有還清,哪裏是脫不出牢籠,反而将這男監當做是個護身符一般不願走,既然身陷牢獄,自然沒有地方使銀子,三郎之後留下一筆銀錢交給何大郎,托他上下打點,叫自己這位義兄住得舒服罷了。

如此這般剩下一筆銀子,買賣家兒有個講究,帶出去的銀子不白走路,要麽辦貨,要麽生利,一來一回沒個變數,拿回家去勾動了家中銀子也要跑路,不吉利。

想了一回,聽見母親念叨,祖上做過一任小京官兒的時候常聽同僚們說起,為官的想要守住了萬年基業,總要在祖墳附近廣置良田,哪怕日後混到抄家的勾當,這些都是祭祀的神道,除非欺君之罪,是動不得的。

只是當年祖上雖然聽說,卻不過一任窮官兒,哪兒有那個本錢,如今既然多出錢來,倒好做些置業的勾當,往小了說給自家留下後路,往大了說也是給族裏盡一份心力。

因對琴官說了,請他幫着說合,看小張莊兒附近可有人要出賣良田。琴官此番脫籍,正是出了苦海,并不留戀風塵,将戲班子的家底兒一股腦兒都托付給了妹子,自己輕裝簡從跟着三郎下鄉收購農田。這小戲班子原先在杜老爹手上不過也就是混碗飯吃,自從琴官接手,又生得好,又有眼色會服侍,十來年倒攢下不小的家業,如今白給了李四郎家,也是發了一筆小小的外財。

這杜琴官身在梨園多年,裳下之臣頗多,雖然沒有手尾,到底也算風塵之中幾個知己,又都是商會裏有頭有臉的主兒,略一放出風聲,沒幾日就打聽着了,也是個會敗家破業的人家兒,兄弟幾個鬧分家争田産,小張莊兒上民風淳厚,因為這事在本地立不住,情願當買了産業往外鄉奔去。

高顯附近尋常良田少說三五兩銀子一畝,只因為走得急,二兩賤賣了,一家子攏共分五戶,一百二十畝上等肥田,算下來滿破二百多兩銀子,正和着三郎多來的數目。

琴官兒這一回旗開得勝,替東家辦好了差事,心裏也驕矜,只是打怵如何去對那唐閨臣說這事,論理鄉試正好也是在元禮府,左右最近他也要與家裏告假出來,到元禮去尋個像樣的書院沉下心來好生念幾卷選本的。

就怕這唐少爺心高氣傲,一個沒過門兒的媳婦兒叫人家捷足先登了不說,連自己的相好如今也去三郎家裏做了長随,也不知他心裏過得去過不去……

事到如今紙裏包不住火,瞞是瞞不住的了,只好與三郎告假,命人套車往玉皇頂尋了唐閨臣把事情說了,誰知那唐少爺倒不是小肚雞腸的人,知道這張三郎是個坦蕩君子,琴官跟在他身邊自是無妨,只是心中慚愧憤懑,只覺得自家萬事比不得張上邪,竟是個在家吃軟飯的廢物,因此面上帶出些寂寥的神色來。

琴官只怕他牛心左性不知變通,伴着好言相偎,相談了半宿,着實疲倦,兀自往書房的春凳上睡了,再一睜眼但見紅日噴薄,自家身上蓋着唐少爺素日穿的貂裘,他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書案裏頭,發髻散開了吊在房梁上,春衫輕薄正柔聲細讀那歷年中舉的選本子。

☆、110|4.14

踢皮球王氏痰迷

三郎安頓了妹子,又好生囑咐了張四郎幾句話,叫他養好身子趕快下場,若是中了大家歡喜,若不中時也就老老實實的回鄉務農,莫要再生出這些癡心妄想來。

正籌劃着把老娘安置在誰家過年,忽然家裏侯兒掌櫃的小厮尋了來,說是喬姐兒來信,三郎不知何意,拆了信皮兒一瞧,裏頭一封手信并一個小荷包,先拿了那荷包在手裏把玩了一回,是個雙面兒繡,一看就是喬姐兒的手藝,正面照例是鴛鴦戲水的圖樣兒,背後卻是五子鬧春,但見五個虎頭虎腦的小小子兒,兩個攀扯壽桃,一個點炮仗取樂,一個捂着耳朵,想瞧又不大敢上前的模樣兒,還有一個坐在門墩兒上發呆望天兒,小胖手兒指着柳梢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三郎瞧着這個荷包,倒好似有個玄機的模樣,又一時瞧不出來,只怕喬姐兒信上有個交代,趕忙展開了信皮兒細看。原來喬姐兒只怕安頓了弟弟、妹子,兩家兒都不好待,不如把王氏接回家來過年,免得婆母娘和兒媳婦、女婿處得不好,大節下的面上須不好看。

三郎見喬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