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22)
的時候,實在受不得捂,口中支支吾吾答應着,倒也勉強穿戴整齊了。
姐妹兩個梳洗已畢,攜了手從繡房出來,就瞧見小丫頭子抱了明哥兒出來,見了她們兩個笑道:“哥兒才醒了,非要來尋姐兒們,奶奶叫抱出來哄一會子,說是鬧得她腦仁兒疼,還說莫要驚擾了大姐兒歇着,等醒了再送來才是,可巧就起了。”
明哥兒見了冰姐兒,咋呼着小肉手就要她抱。雪姐兒倒也喜歡這奶呼呼的幼弟,伸手要接,誰知道明哥兒不要她,愣是把小手兒又縮了回去,氣得雪姐兒伸出了芊芊玉指,作勢在明哥兒的小腦瓜兒上頭一彈,口中笑罵道:“好個小厮兒,倒會看人下菜碟兒的?”
明哥兒剛滿了一周,膽子還小,見姐姐過來弄他,唬得團起了小手只作揖,好似個求饒的意思,倒惹得姐妹兩個笑得前仰後合,末了還是冰姐兒接過來抱穩了,一面嗔着雪姐兒道:“你還怨他不樂意跟你?自從這小厮兒落草,也不知叫你失手摔了幾回,這一個倒也罷了,聰哥兒剛養下來的時候,你也不過幾歲大,好似個假小厮兒似的,追着他滿地跑,如今幸而念書去了,若是還在家,見了你也跟避貓鼠兒似的,你呀,等過了年好生和我學一二年針黹,也就該預備那幾樣東西了。”
雪姐兒知道姐姐說的是預備嫁妝,紅了臉啐了一聲道:“你莫要拿這事兒打趣兒我,誰不知道你和那邊兒大哥哥是自小兒過了定的,東西早送過去了,我就說不得你麽?”
說的冰姐兒也低了頭,臉上一紅啐道:“罷了罷了,算我說錯了還不行?小蹄子,嘴上一句也不認輸的,那一位可是有名兒的好鋼口兒,看你過了門子還厲害不厲害?”
姐妹兩個正說笑,前頭又有小丫頭子跑了過來笑道:“太太說了,姑爺這會子過來,叫姐兒們莫要亂跑,一會子就見着了。”
雪姐兒膽子大,又沒個忌諱,因問道:“哪個姑爺?”
冰姐兒比她大幾歲,已經知道避人,啐了一聲,把妹子拉在身邊低聲道:“小姑娘家家的聽見人說錯了話,不說裝着沒聽見,倒上趕着問去?”
一面拿住了小姐的架子,向那丫頭說道:“奶奶這樣說也使得,原是客情兒,我們姐妹知道什麽姑姑、姑爺的,連個話兒也說不圓全,再說這些瘋話,我們家可不敢要你了。”
小丫頭臉上一紅,抿着嘴兒笑道:“大姐兒說的是,是我粗心了,原是唐家的蓮少爺來拜年,說叫姐兒們先回繡房裏坐着,一會子得功夫兒,請二姐兒出去會會罷。”
雪姐兒原以為定然是姐夫李官哥先來,才這般打趣兒,如今聽見是自己家的來了,臊個大紅臉,啐了一聲道:“我是給他解悶兒的?憑什麽他來我就要去,偏不出去,娘總舍不得打我的!”
說着,氣呼呼地提着裙子腳不沾地跑回繡房裏頭,冰姐兒抿着嘴兒笑,抱了明哥兒跟在後頭,明哥兒還在人事不知的年紀,見二姐姐忽然惱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伸出一根小指頭指了指繡房,啊啊的叫了幾聲。
冰姐兒把他抱在懷裏颠着,一面笑道:“你二姐姐臊了,不礙的。”也抱了明哥兒進了繡房裏頭。
見雪姐兒自己團在炕上生悶氣,冰姐兒最知道這個妹子的脾氣,勸是勸不好的,好比小時候她受了委屈大哭起來,脾氣倔強,萬人都哄不好,若是冰姐兒也在旁哭鬧起來,雪姐兒反而不哭了,還上前去安慰她姐姐,是個見不得旁人受屈兒的性子。
冰姐兒眉頭一簇計上心來,把明哥兒放在炕頭兒上自去玩耍,自個兒也盤腿兒上炕,雙手托腮嘆了口氣,叫了聲狠心短命的,眼圈兒都紅了。
果然雪姐兒也顧不得自己不自在,趕忙拉了姐姐的手問道:“好端端這又是怎麽了,大節下的跟誰置氣呢?”
冰姐兒作勢嘆道:“論理那邊兒大哥哥總該先到啊,倒叫你們家的占了先,爹媽面前,不是給我沒臉麽,自小兒長大的情份,也算是我白操了這個心……”
果然雪姐兒見姐姐生氣,就丢開了自個兒的小心思,因笑道:“嗨,我當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你素日裏就是又一個娘親,與咱們的娘一般溫柔娴淑知書識禮的,怎麽如今倒轉不過這個心思來?蓮哥哥怎比得李家大哥哥,人家在省城裏頭的學堂念書,就算是昨兒散了學,現往回趕,一時半刻也到不了,到了家去,哪兒有不家去請安,反倒先來岳父家裏拜望的道理,豈不是叫人說嘴,有了媳婦兒忘了娘了?”
冰姐兒見自個兒一打岔,妹子果然不惱了,方才放了心,點了點頭道:“若說別人家的事情,你就是最明白通透不過的,怎麽這事兒輪到自個兒身上就糊塗了?既然是他先來,論理你們兩個正該見見才是,便不看過了定的份兒上,那一位可是從墳圈子把你扒出來的救命恩人,就沖着這一節,你也該給人家一個好臉色瞧瞧才是啊。”
若不提這話還好,說破了,雪姐兒心裏更加別扭起來,如今小姐妹都有了私心,好些話就連親姐姐也是說不出口了,爹媽又忙着帶明哥兒,也懶怠管這兩個大姑娘的事情,都是過了定的,便安心只等再大一點兒就發嫁。
兩個正在炕上坐着,就聽見前頭丫頭過來請,說蓮少爺已經在上房屋拜了年,在老爺書房裏坐着,請二姐兒過去見見。
雪姐兒嘟了唇,只當聽不見,死活不肯下炕,正鬧着,又聽見前頭來人回事,說李家少爺也到了,不但從省城帶了各色禮物,還順道把聰哥兒也從學裏接了回來。
姐妹兩個聽了都歡喜,又是通家之好,雖然過了定,都是娃娃親不用回避,兩個抱了明哥兒,挽着手就來前頭瞧熱鬧。
一進正房屋中,就瞧見碧霞奴端坐在上頭,懷裏緊緊摟着聰哥兒不撒手了,一面伸手按了按胳膊腿兒,紅着眼圈兒說道:“衣裳裏的棉花倒還厚實些個,想來沒凍壞了。”
聰哥兒這會兒也是開了蒙的小學生了,再不是往日裏那個懵懂頑童,這會子給母親摟在懷裏,已經有點兒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說道:“孩兒在學裏都是大哥哥看顧,沒有半點兒差錯,太太只管放心就是了。”
旁人倒還沒什麽,只有懷抱裏的明哥兒沒怎麽見過哥哥,往日裏娘親都是貼肉抱着自個兒養大的,如今看見把一個粉妝玉琢的小男娃摟在懷裏,小人兒氣懷,可就不幹了,在姐姐懷裏踢着腿兒,嚎啕大哭起來。
倒把雪姐兒唬了一跳,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這麽丁點兒的小人兒,嚎起來山呼海嘯的,吓得我心肝兒顫。”誰知明哥兒素來最怕雪姐兒,如今聽見二姐姐說他,反倒憋住了不敢哭,眨巴眨巴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頭還挂着淚滴。
碧霞奴自是心疼小的,見明哥兒哭了,招手兒叫冰姐兒遞過去,自己抱在懷裏柔聲輕哄着,一面笑道:“說話兒也要開席了,你們這麽圍着,鬧得我腦仁兒疼,聰哥兒在跟前兒坐着,大姐兒招待你大哥哥後頭耍子,二姐兒往書房裏瞧瞧去。”
冰姐兒和官哥兒自小兒一處伴着長起來的,又是襁褓裏過了定,彼此一點兒芥蒂沒有,雖然還沒過門兒,倒有些小夫妻的苗頭,相視一笑,一前一後就往後頭園子裏逛去。
雪姐兒雖說不樂,只是素來身子強健,母親管教難免就比長姐嚴厲些個,聽見發了話,不敢不從,只得嘟着唇瓣,叫丫頭扶了手,往後頭書房裏去。
丫頭打起簾子,雪姐兒一打眼就瞧見蓮哥兒正看書,見她進來,趕忙規規矩矩站起來,叫了一聲“二姐兒”,丫頭抿着嘴兒笑,正要放下簾子出去,卻叫雪姐兒攔住了道:“房裏就我們兩個人,你忙的什麽?”
丫頭是聽太太的吩咐送了姐兒過來的,這會兒倒不知道怎麽應對了,只得笑道:“外頭還有活計,姐兒與蓮少爺說話兒吧。”
雪姐兒啐了一聲,因吩咐道:“這也罷了,簾子別放下。”丫頭知道二姑娘素來性子刁鑽些個,只得搭讪着退了出去。
這廂蓮哥兒見她指桑罵槐的,倒也不惱,好溫克性兒上前來要打下棉簾子來,雪姐兒紅了臉道:“孤男寡女的,大天白日掩了門什麽意思呢!”
蓮哥兒溫溫款款的笑道:“倒也不怕人說,只怕凍壞了你。”
他說出這親親熱熱的話來,倒拿住了雪姐兒,不好嗔他,也不搭理,自己轉身往椅子上坐着,蓮哥兒弄好了簾子,又上來與她倒茶吃,一面拿捏着端詳了兩眼,因笑道:“妹子倒像是比上回還高了些。”
雪姐兒登時撂下臉來道:“誰是你妹子!”
蓮哥兒臉上一紅,因低了頭道:“二姑娘恕罪,原是小人高攀了。”
他自從做了唐閨臣的養子,又是杜琴官的徒弟,雖說不是在樂籍的,到底算是入股在戲班子裏頭,素日裏總覺得比起将來的連襟李官哥兒來矮了人家一頭,也知道不給雪姐兒做臉,這回見妹子冷言冷語的,心裏就更吃不準,不知道雪姐兒是不是礙着救命之恩的份兒上搭理他,若是恁的,心氣兒到不了一處,來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壓着強在了一處,到底沒趣兒。
想到此處,心裏涼了半截兒,也在桌子對面坐下,沒了言語。
雪姐兒見蓮哥兒讪讪的,知道是自己言語沖撞了他,心裏又埋怨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當年出花兒留了幾點微麻,這會兒顏色淡了,點在眼下,顯得天然俏麗,可是恍惚記得兒時常有街坊家中孩子們打趣兒自己,因此芳心之中總有一股子低人一頭的意思。
見姐姐生得粉妝玉琢,自己越發給她提鞋也不配,這幾年蓮哥兒出落得一表人才,又會唱,身段兒出挑得玉樹臨風的,唐少爺又肯花錢送他到學裏念書,也跟正經人家的好子弟一般無二,自己越發配不上他。
原來兩個小人兒都覺着對方甚好,原是自己高攀了,這心氣兒沒對上,倒顯得生份,半晌相對無言,一個個都是肝腸寸斷的模樣,堪堪的眼圈兒都紅了。
正在枯坐着,就瞧見外頭一打簾子,原是冰姐兒和官哥兒并肩走進來,見了這兩個都是撲哧兒一樂,因打趣兒道:“喲,還道是黃莺兒捉住鹞子腳,誰知道竟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了?”
雪姐兒紅了臉,一打簾子進了裏間屋,官哥兒給冰姐兒使個眼色,冰姐兒會意,跟了進去,這廂官哥兒與蓮哥兒對坐,因低聲笑道:“連襟,我們二姑娘想是又給你臉色看了?”
蓮哥兒嘆了口氣,苦笑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來呢,自己是個好的,也犯不着這麽打趣兒別人。”
官哥兒嘆道:“你素日裏的機靈勁兒都哪裏去了,雪姐兒要是心裏沒有你,這些年縫補漿洗的活計能這麽上心?實話對你說了吧,原先太太說你家裏沒有女眷,衣裳鞋襪不方便,按月送去的,可都是我們二姑娘的活計,一做就做到大半夜,你還做夢呢,她是姑娘家,端着點兒原是她尊重,怎麽就寒了你的心,又不是個小娘子,恁般愛多心的。”
蓮哥兒聽了這話,眼睛一亮,攥住了官哥兒的手道:“這話真麽?”官哥兒笑道:“咱們是自小兒一處長起來的交情,誰哄你來?我們二姑娘不過是因為原先留下幾點微麻,心裏別扭,故意試試你的,一會子就開飯了,你可別繃着臉兒,岳家見了不喜歡的。”
裏間屋裏,冰姐兒也把些好話勸了雪姐兒,只因官哥兒與蓮哥兒交好,他的心事多半知道,這才對上了心氣兒,心裏漸漸的緩了過來。
一時外頭吃飯,雖是分了男桌女桌,只因聰哥兒、明哥兒都還是小孩子,碧霞奴抱了小的,冰姐兒帶着老三,并雪姐兒坐了一桌子,外頭張三郎也下了衙門來家,帶着官哥兒、蓮哥兒在外頭單坐一桌,他當日是舉子直接選出來的,做不得大官了,且喜志向并不在此,如今當着閑差,更有空閑時候三五知己會會文,一日裏倒有大半時候只管與渾家伴在一處,碧霞奴又怕帶壞了幾個孩子,想方設法攆他出去走走,過了傍晚才準回來,倒也算是小別勝新婚。
三郎一個大人,與兩個小孩子也沒甚可聊的,不過問幾句書,說說詩詞歌賦風花雪月罷了,官哥兒自小兒算是半子養在家裏,自是對答如流從容應對,态度也甚親近,蓮哥兒原先做過家仆,倒有些拘束的模樣,還是三郎好言勸慰幾句,才漸漸放開懷抱,吃酒說笑起來。
一時間外頭幾個小吏家中遣人送來炮仗孝敬長官的,雪姐兒膽子最大,自告奮勇的要去放花,蓮哥兒只怕傷了她,趕忙跟着出去,聰哥兒如今稍微大點兒,也有些會淘氣,跑到廊下去瞧,冰姐兒也抱了明哥兒出來看着。
官哥兒見冰姐兒出來,自己也站起來與她并肩而立,微微将她護在身後,擋住了外頭的寒氣兒。
碧霞奴見孩子們都跑出來,自己也打簾子出來看顧,三郎瞧着渾家略吃了兩杯水酒,更顯得粉豔柔滑,嬌豔欲滴,趁着衆人不理論,便蹭到她身旁,攏了她的手在袖內。
喬姐兒正要嗔他,忽然前頭廊下就放開了炮仗,唬得她身子一顫,三郎就繞道身後,伸手掩在碧霞奴的耳朵上面,替她擋住了聲響。
碧霞奴只怕人瞧見,扳住了他的胳膊搖晃了幾下,到底不肯放手,也少不得倚在丈夫懷裏,兩個站在一處,看外頭火樹銀花。
這正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