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21)
的毛病兒。結果到了後來也是給一家殷實的人家聘了去,人家也沒有刻意瞞過這事兒,全仗着這位姑娘的哥哥中了舉子,想來這家的女孩兒也是知書識禮的了,人家才不計較這些的讨了去,聽見婚後過的也蠻好。”
三郎見渾家也樂意,自己原是無可無不可,當下鼓起興頭兒來,連夜就要翻書,教碧霞奴按住了道:“作什麽聽風就是雨的,真是個無事忙,八字還沒一撇,當日考個秀才,家裏那幾本冊子倒也罷了,如今正經的是個舉業,那些小書做不得數了,依我說你安安心心的在家住兩日,過幾天蓮哥兒正要家去瞧瞧他師父,你也搭讪着跟了去,會會那唐少爺,他是常在舉業上頭費心的。”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張三郎,點頭答應下來,商議妥當,一夜無話。
過幾日蓮哥兒果然要往元禮府去見師父,三郎帶了他同去,一面又放心不下渾家。因為前面雪姐兒的事情,張家和杠夫溫二爺家裏算是有了交情,碧霞奴因叫三郎放心,都是街裏街坊住着,若是害怕就請了順娘過來幫襯幾日,三郎這才放心去了。
碧霞奴原本是個蕭疏散淡的性子,往日裏也不怎麽和那些個三姑六婆來往,丈夫走後也不做生意,早晚看緊了門戶,夙興夜寐将養兩個女孩兒,這一日順娘往她家裏來借花樣子,才知道三郎出門去了。
因笑道:“你這姐姐也是恁的見外,既然爺們兒出去了,也該和巷子裏幾個娘們兒說說,我們輪班兒過來伴着你,針黹湯水上沒有你巧,白看看孩子倒也不費事。”
碧霞奴見她說的熱絡,不好直接打發了,趕忙讓到屋裏燒水沏茶,擺上瓜子點心款待了一頓,一面笑道:“拙夫出去時候也是這樣囑咐,多求求街坊嬸子大娘們過來幫襯,只是奴家想着家裏到底是出過些怪事的,只怕人家忌諱,也沒敢請,左不過幾日他就來家了。”
順娘見雪姐兒睡着,冰姐兒堪堪的會走,抓着床沿兒學步,一把就撈起來抱在懷裏,冰姐兒認得她是街坊大娘,也不哭鬧,大大方方讓抱。順娘哄着冰姐兒玩耍,一面笑道:“旁人有甚忌諱倒也罷了,只是我們家裏杠夫出身,只有人家嫌棄我,哪兒有我嫌棄人家的道理,你要不嫌棄,我每日過來和你做伴兒。”
碧霞奴自從出閣嫁人,倒也是鮮少獨居,素日裏見這大娘子言語爽利心胸寬廣,并不是尋常小肚雞腸的婦道,倒也樂得與她作伴兒,點頭應允。
一時雪姐兒醒了,哭鬧起來,冰姐兒原本玩兒的好好的,見妹子醒了,倒不似往日裏那般親香,做長姐的樂意照顧她,反而有點兒怯生生地躲在碧霞奴身後,不肯前去親近。
碧霞奴嘆了口氣,抱起雪姐兒喂了起來,一面拍了拍冰姐兒,對着順娘苦笑道:“這小冤家,只因為妹子臉上有點兒微麻就怕生,原先小大人兒一樣的懂事,很會照顧妹妹,如今出了這事,倒是膽子小,不肯來兜攬,我們雪姐兒還是一樣戀着她姐姐,兩個小冤家一離了我就鬧起來,一個要親近,一個又不樂意,這可怎麽處……”
順娘聽了笑道:“小人兒家認生,只怕冰姐兒因為這事兒不認得雪姐兒了,慢慢兒習慣了就好了,原先我們家裏小子丫頭也是,尋常親戚有事不打走動,慢慢疏遠了,日後再來,大人還是一樣,小娃兒就不肯讓抱,不是有恁麽句俗話麽,‘老沒見了,連孩子都不認得’,說的就是這個理兒。”
兩個婦道有一搭沒一搭的扯着閑白兒,沒理會冰姐兒一個小娃兒,就見她拱着個小屁股從炕頭兒爬到了炕梢兒,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拽開了炕櫃上的抽屜,摸出娘親每日裏用的胭脂水粉來。
伸手在小盒兒裏頭扣了一點子薔薇硝,又慢吞吞地爬了過來,往娘親懷裏拱,捉了雪姐兒的小臉兒,拿胖乎乎的小肉手沾了薔薇硝,抹在妹子的微麻上頭。
兩個大人一時沒明白,就看冰姐兒指了指自個兒的臉,又指了指妹子的小臉兒,咯咯兒一樂:“白,白,沒有了。”兩個婦道才明白過來,敢情這小人兒每日裏瞧着母親梳妝打扮,見擦了胭脂水粉臉色就好,也學着娘親的模樣兒,給妹子梳妝呢。
碧霞奴喜得一手抱起了冰姐兒,拿額頭在她臉上拱了幾下笑道:“你這小機靈鬼兒,當真了不得。”
娘們兒幾個正說笑,就聽見外頭街門兒響,碧霞奴抱了孩子去應門,原是蓮哥兒回來了,卻不見三郎蹤影。
蓮哥兒替家裏都問了好,因說道:“跟奶奶回一聲,三爺去見過我們少爺了,可巧元禮府這一月就有省城貢院的鄉試,三爺正是領着本省秀才名頭,我們少爺如今已經湊齊了五個舉子的推薦上報應考,聽見三爺要考,也趕忙就給補了進去。”
碧霞奴倒沒想到這就趕上了鄉試,說話兒就要收拾東西往元禮府去,蓮哥兒趕忙攔住了笑道:“爺叫我回來幫襯着奶奶,說是不忙過去,一來咱們家在那邊兒沒什麽房子,投奔親戚又不大好,雖說人家不說什麽,到底帶着兩個娃娃不合适,還說……”
說到此處卻是臉上一紅,瞧着順娘在內宅斜靠着門框抱着冰姐兒賣呆兒,估摸着聽不見,才緊走了進步來在碧霞奴耳邊,低聲說道:“爺說了,常和奶奶伴在一處,他還哪兒有心思念書呢?只等考完了當日就回來的。”
碧霞奴見丈夫把這閨房私語叫個半大孩子傳回來,臉上一紅,且喜蓮哥兒也不是外人,因笑道:“難為你說的細致圓全,既然恁的,咱們娘們兒不去擾他念書,省得回頭不中時再怨我。”
說到了一半兒忽然又覺得彩頭不好,啐了一口,打發蓮哥兒往小廚房裏自己熱飯吃,抱了雪姐兒回屋,對順娘說了此事。
順娘是個過來日,比喬姐兒大幾歲,雖說方才沒聽真,心裏也有了幾分準譜兒,因笑道:“我看你們家裏的三爺是個會疼人的,這會子不叫你去,定然是怕分心吧?”
說的碧霞奴紅了臉,搖了搖頭兒,那順娘又道:“論理這話不該說的,既然你我交淺言深也少不得說了,我們當家的是個杠夫,平日裏也做些陰陽生、算命看相的生意,常和我說這條巷子裏頭,你們家裏要出個文曲星呢,我正說他沒算計,只怕你們兩口子都是散淡慣了的,未必肯動筆頭子,才說嘴就打嘴,這一回三爺去了,定然是要蟾宮折桂的了。”
碧霞奴還在後悔方才說話兒不小心破了彩頭,如今聽見順娘說了出來,心裏喜歡,趕忙謝她,順娘擺手笑道:“我還要說幾句讨人嫌的話呢,你且別急着謝我,你可知道新科舉子老爺們都要跨馬游街,好不威風鮮亮的,因為常在一處熱鬧地方騎馬經過,那裏可都是一處處的秦樓楚館。”
碧霞奴聽了這話不解道:“怎麽倒叫舉子們從那裏走,豈不是斯文掃地麽?”
☆、170|燒貢院好事多磨
順娘笑道:“這也是古來留下的規矩,一來中了的舉子們都要跨馬游街宮花插帽,鮮亮好看,勾欄裏頭的姐們兒要争這個好彩頭,争着搶着去要舉子們戴的花兒,說是能給自己個兒招桃花兒呢,因為也算是個風雅的勾當,一般這事兒朝廷是不禁的。
還有一節,好些個舉子們都是鄉下來的,老實本份種田人家兒,娶的多半都是鄉下丫頭,上不得高臺盤,日後要是中了進士出去做官兒,或是這一屆選滿了還有富餘的,就連舉子老爺們也可以做一任小官兒,難道叫個五大三粗的婆娘往後堂上掌印?自然是要讨個掌印的小夫人,朝廷這麽安排,也是便于他們撿擇。”
碧霞奴聽了這話,雖然深信三郎人品不止如此,身為女孩兒家還是有些忿忿不平,冷笑一聲道:“官兒還沒做呢,就想着讨小了,朝廷要是這麽處,也教不出好官兒來。”
順娘笑道:“喲,好個驕縱的小娘子啊,給你男人寵上天了吧,這樣大不敬的話也敢說,難怪你們小夫妻這麽伉俪情深的,難為兩個都是好相貌,又通文墨,連養下來的姐兒都是冰雪聰明,只有一節,要想自個兒立得起來,一則手上有份好本錢,二來就是養兒子。”
碧霞奴知道順娘說的都是實在話兒,自己也不端着,雖然丈夫心思不在子嗣上頭,可他算是個一等一的好子弟,就這麽斷了大房香火,也是自個兒不賢良,心裏還是想要一胎的。
點了頭道:“如今這一處小買賣的本錢就是奴家搭理,拙夫在這個上頭倒不争競,外頭尋了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或是哪裏得了一筆小財,都交給我收着,只是子嗣上頭的事兒卻是說不準成呀……”
順娘跟着點頭兒,也無非就是勸她多去廟裏燒香拜佛,常與夫家伴在一處,別的倒也想不出來什麽好法子,兩個婦道說的投緣對勁,直到晚間快要燒火做飯了才散,碧霞奴是個冰雪聰明的娘子,只怕她家裏的溫二爺起急,趕着拌了兩個小菜兒,燙了燒黃二酒,教蓮哥兒提着食盒跟着去,算是陪個不是。
那溫二見老婆成日家出去嚼舌頭,自個兒在家閑的,家裏一兒一女都還小,鬧騰起來攪得自個兒腦仁兒疼,原本憋着一口惡氣。
見順娘推門進來,罵了一聲混賬老婆道:“你看看巷子裏頭哪家的婦道不是老實巴交在家待着相夫教子的,就你是個胡同兒串子,成日家放着自個兒孩子不養活,張家長李家短,三個蝦蟆五個眼,亂嚼老婆舌頭。”
一面說着,忽然順娘身後跟着一個俊俏的小後生,正是蓮哥兒,面上倒也不惱,笑吟吟的說道:“給二爺請安了,這是我們奶奶囑咐送來的小菜兒并燒黃二酒,說今兒生受了二奶奶了,一處伴着做些針黹,不覺了得投機天晚,耽擱來家預備晚飯,請爺多擔待則個。”
那溫二爺原沒瞧見他,如今見這小後生溫言軟語上來陪個不是,又見碧霞奴家中壞鈔,白送了恁些酒菜,倒有些不好意思,臊了個大紅臉,伸手搔了搔頭憨笑道:“這是怎麽說,原沒瞧見哥兒在這裏,倒沖撞了你們奶奶了,哥兒家去可莫要學旁的市井頑童那樣挑唆才是。”
蓮哥兒聽了嘻嘻一笑道:“二爺這是怎麽說?往日裏我也常來幫襯着做些擡杠生意的,小的是什麽為人,二爺還不清楚?原是我們奶奶和二奶奶聊得投機才誤了時辰,也是我們家裏理虧了,還請二爺包涵,小的這就告辭。”
說着放下食盒兀自去了。
那溫二爺心裏老大不忍,還特特地送到門首處,一回身就瞧見渾家已經自顧自地開了食盒,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的吃了起來,見他進來,一口啐在臉上道:“才說嘴就打嘴,我可告訴你,人家家裏的男人往省城應考去了,來家就是舉人老爺,如今咱們家的哥兒也正要找地方念書去,好生巴結住了這一個,比什麽不強?天生的牛心左性,死爹哭媽的擰喪種,一點兒也不知道人心。”
說着,還伸手在溫二爺額頭上一戳,那溫二原本也是仰慕張家人品,有心巴結,不過是今兒婆娘來家晚了耽擱自個兒吃飯,如何是真心惱了,聽見這話更是了不得,趕着上來賠罪,一家子四口為了炕桌子有酒有菜的吃了一個溝滿壕平。
卻說碧霞奴領着冰姐兒、雪姐兒在家等閑度日,一個人險險的忙不過來,且喜還有蓮哥兒幫襯,原想接了妹子來住,只是她家裏如今也有兩個娃娃,大姐兒又要初聘,忙的也是不亦樂乎,還是莫要節外生枝的好。
這一日在內宅坐着,哄睡了雪姐兒,略略交給冰姐兒念個兒歌,娘兩個正玩兒着,忽然聽見外頭街門兒叫人拍的叮當山響。
雪姐兒一下子就給唬醒了,等着大眼睛四下裏找娘,碧霞奴因為她是撿回一條命的娃娃,只怕小人兒家魂兒不全,趕忙摟過來貼肉抱着,一面對蓮哥兒說道:“瞧瞧是誰,大天白日的這般急腳雞似的做什麽?”聲音裏都帶了愠色。
誰知一開門卻是自個兒的妹夫何大郎,穿了一身兒的便服,急三火四的進來,也沒功夫兒和大姨子見禮,只說元禮府姐夫有事,請姐姐帶了姐兒們速速的過去。
碧霞奴見何大郎來的蹊跷,面上都是塵土汗水,眼圈兒也紅紅的,心裏登時就咯噔一下子,這會子顧不得避嫌,一把扯住了道:“大郎,你與我細說,你姐夫到底怎的了……”
話還沒說到一半兒,自個兒聲音也哽咽起來,淚珠兒斷線一般的往下滾。那何大郎知道事情也瞞不住,只得說道:“今兒本是開科應考的日子,誰知天幹物燥的,貢院裏頭就失了火……”
碧霞奴聽了這話嘤咛一聲,只覺一陣頭暈目眩,她本是秀才家的女孩兒,貢院裏頭的勾當豈有不知道的?進了場全都拿着鐵鎖給鎖起來,一間間的小屋子,吃喝拉撒都在這個地兒,直要考到第三日叫了卷子才肯放人的,這地方要是失了火,大半是沒甚活路了……
何大郎見碧霞奴雙眼翻白幾乎昏死過去,趕忙又找補道:“二姐兒叫我素來接了姐姐家去,我出來的時候,貢院裏擡出二三十口子人來,裏頭并沒有姐夫,想是趁亂躲出去了也未可知,如今事情怎麽個排面兒不說,姐姐到底也該先同我過去才是。”
碧霞奴如今心裏方寸大亂,只得一行哭一行收拾東西,失了往日裏的伶俐勁兒,丢東落西的弄不圓全。
倒是蓮哥兒還沉穩,扶着主母坐下,自個兒挨排靠緊的收拾了一個包袱皮兒,領着冰姐兒抱了雪姐兒,外頭顧好了車,一行人急三火四的就往元禮府趕着。
何大郎上了車就拿出身份來,連哄帶吓唬,說是急事公幹,教車夫務必天黑之前趕回省城去,那趕車的見是個官爺,又帶着婦道孩子,只當是一家子走親戚,倒也不敢怠慢,快馬加鞭就在官道之上奔馳了起來。
走了有大半日的路程,可算是關了城門之前趕到了元禮府中,碧霞奴一進城門就瞧見四處都有土兵盤查戒嚴,想來失火的事情還在追查,如今尚且不知道是天災還是*。
應考的秀才來自四面八方的都有,不少秀才并不是本地人,只好帶着童兒住在客棧裏頭,如今失了火悶死在貢院裏,街上處處可見披麻戴孝的家人,更有夫妻伉俪情深的,挈婦将雛前來應考,如今渾家都已經認領了屍首帶了孝,領着自家的娃兒就在長街之上哭鬧起來,定要一個說法兒。
碧霞奴眼見着有好幾個披麻戴孝的女子,都與自家歲數相仿,懷裏抱着個奶娃娃,心裏一陣酸楚悲痛,忍不住摟了冰姐兒雪姐兒在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馬車到了何大郎家中門首處停住了,幾個人才往裏走,只聽得裏頭也是哀哀哭泣之聲,碧霞奴只覺得身子一軟,險險的就要昏厥過去,要不是蓮哥兒從後頭扶住了,只怕一跤就要跌倒在地。
何大郎聽見哭聲也是一驚,心說莫不是找着了張三郎的屍首,這會子有人前來報信了?趕忙就引着碧霞奴往裏走,一進內宅,但見二姐兒和杜琴官正相對垂淚,見他們進來,都趕忙站了起來。
杜琴官是個有眼色的,見碧霞奴也來了,這會兒不是啼哭的時候,趕忙止住了淚痕上前來說道:“大娘子莫要誤會了,只因我們少爺如今也沒找着,小人心裏驚懼悲傷,才過來瞧瞧妹子,一時隐忍不得方才哭了的,如今并沒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咱們暫且等一等,想來三哥和我們少爺自是吉人天相,未必就能出事。”
碧霞奴聽見這話,心裏稍微一寬松,只是如今乍見了親人,這半日滿心的委屈一時間都激發出來,拉住了二姑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都梗在喉嚨裏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懷裏的冰姐兒和雪姐兒都在人事不知的年紀上,見娘親這般哭泣,也唬得不行,紛紛大哭起來。
蓮哥兒這一路上心裏也記挂着唐少爺安危,只是礙着主母家中之事,自己在車上不方便向何捕頭打聽,如今聽見也沒找見人,也是隐忍不得,壓低了聲音啼哭起來。
☆、171|得貴子中舉封官(正文完結)
杜琴官原本也是強忍住了悲聲,如今見這幾個都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想着自個兒苦熬苦業了半輩子,好容易和唐少爺厮守了,卻是個恩愛夫妻不到頭,心裏如何隐忍得?摟住了蓮哥兒也大哭起來。
一家子正哭着,忽聽得門首處有人喊道:“何捕頭可在家麽?如今張三爺命小的回來傳話兒,說他這會子和唐少爺正在知縣相公那裏,一時不得閑兒來家,叫你們莫要慌亂,兩個都沒事。”
碧霞奴只聽得這一句,叫了一聲皇天菩薩,人就昏死過去。
這幾日原本身子就是病恹恹的,也懶怠吃東西,也不愛走動,一時只要好睡,又搭着出了這事,一半日直往元禮府中趕着,各處打聽丈夫下落,沿路又見了好些個生離死別,早已是不堪重負了。
如今聽見三郎沒事,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就昏了過去,恍惚知道丈夫好端端的在知縣相公二堂上,當中醒了一次,蓮哥兒伺候着吃了茶水,看看兩個女娃沒事,又昏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倒好是半夜,就見張三郎寸步不離的守着,見她醒了,笑吟吟的說道:“可醒了,再不醒,我還要再去請大夫去呢。”一面端上了一碗湯藥,打發渾家吃了。
碧霞奴接了藥碗在手裏,還沒吃,淚珠兒又滾将下來,見裏外無人,低低的聲音罵了一句“狠心的賊”,“怎麽這樣沒調理,不知道早點兒派人送個信兒來,險險的唬死我了呢。”
三郎搔了搔頭憨笑一聲道:“這可是沒有的事兒,也沒想到二姑娘是個急茬兒,一時半刻沒回來,就派人往那邊兒吓唬你一頓,這是沒出事,就是出了事也不該這麽心急,叫本家兒怎麽承受得住。”
碧霞奴嘆了口氣道:“你還不知道你這小姨子,自小兒是個急腳雞似的,這也是她心裏記挂着我,到底這事兒辦的不圓全,罷了,我也不怪你,這一回不管結果怎麽樣,咱們可莫要再混科場了,明兒沒得了官,魂兒都叫你給唬沒了。”
三郎點頭答應着,伺候她吃藥。碧霞奴低頭吃了兩口,蹙了眉道:“原以為這是個安神的,怎麽味道倒像是我懷冰姐兒時候吃的那種安胎藥,可是苦死我了,又沒事,不吃了吧。”
三郎笑道:“這如何能不吃,正是蔣太醫的方子,倒難為隔了好幾年,竟還記得這個味兒。”
碧霞奴聽了這話,鳳眼圓睜,一把拉住了丈夫道:“怎麽,我又……”
三郎低了頭呵呵兒一樂,俊臉一紅:“我當日往元禮府應考之前,咱們不是還淘氣了一回,只怕就是那一日懷上的,方才見你昏厥,唬得二姑娘要不得,就去請了蔣太醫來瞧,誰知倒是個雙喜臨門,我和這大夫前後腳進了家門,才診了脈就請他出去吃酒,這才回來晚了。”
碧霞奴今兒經歷大悲大喜,知道不能過于經心,只怕傷了胎氣,到底忍不住滿面春風,伸手摸了摸肚皮道:“都這個年歲,這小冤家來的遲了些,橫豎就是它了,我再不肯的。”三郎摟着她在懷裏,兩個并頭說些小話兒,碧霞奴因問他這一回到底是怎麽兇險。
原來這一日省試,一衆秀才們各自歸了位,只因三郎和唐少爺兩個原本與知縣相公溫豔陽有舊,又有老學政大人來信關照,所以都取在天字號,比鄰而坐。
三郎這一月三更燈火五更雞,同着唐少爺和學社裏頭旁的秀才們一處溫書,大家做些題目,相互指摘,常言道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柳,這一月下來倒是混了個文字娴熟花團錦簇,雖說未必就能取在案首,倒也是真才實學,中個舉想來并非難事。
見了題目都是平日裏文社預備下的,張三郎心下一寬,提起筆來刷刷點點的寫了起來,正答得高興,隐隐約約的聞見了一股子焦灼之氣,他原本習武之人,五感靈敏更勝他人,心中就暗道不好,果然不出片刻,就聽見裏外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三郎聽見這話,趕忙把寫好的卷子藏在懷中,從號子裏探出頭去呼喚守衛的土兵,誰知都一齊亂跑,也叫不住人的。
那號子都是從外頭拿鎖鏈子給鎖住了的,為的是怕互通有無,這會子倒成了要命的冤家,且喜三郎原先和花逢春一處坐過牢,有一回見他徒手捏開了鐵鎖,心下羨慕,請教過一二。那花逢春敬他人品,竟将這門絕技傾囊相授,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三郎也顧不得國家法度,伸手扯了鐵鎖,力貫指尖,喊了一聲“着!”,那鐵鎖竟給他生生的拗斷了。
趕忙出來搭救了唐少爺,叫他先走,自個兒礙排靠緊的前去救人,這一個貢院裏頭,倒要絕大半的人是給三郎救下了性命,剩下的人也不是燒死,原是人數衆多,逃命時候踩踏身亡的。
一時出來尋見了唐少爺,正趕上溫豔陽也來救災,見了三郎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多謝他救命之恩,要知道這一回若不是張三郎仗着武功救人,幾百個秀才活活斷送在貢院裏頭,他這個縣太爺不但烏紗不保,朝廷怪罪下來,只怕是死罪難逃。
因生拉硬拽,定要叫三郎和唐少爺往二堂上坐坐,整治酒菜多謝他兩個仗義相助,一面又說些來日上峰查辦下來如何應付等語,才耽擱晚了,三郎也是頭回經過這樣的大災,心裏一時回轉不來,只顧着幫襯學弟料理事務,倒忘了來家報個平安,只想着素日住在唐少爺的學房裏,他知道自個兒安危就是了,卻不想忘了喬二姐兒是個無事忙,才鬧出這麽一場烏龍來。
他說一句,碧霞奴念了一聲佛,因嘆道:“這事兒你原沒錯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勾當,你救下這許多人命,來日給咱們孩兒攢下多少福報來?”夫妻兩個說了一回,方才攜手登床,小別新婚生離死別,自有一番恩愛不必細表。
過了秋闱,天氣轉冷,三郎夫妻兩口子原本打算帶了娃兒們家去,只是一來初冬就要發榜,一來一去的倒是麻煩,二來此處又有蔣太醫坐鎮,到底是千金一科的聖手,照顧養胎方便,所以二姑娘執意不肯放了姐姐家去。
一時借住在二姐兒家裏,沒幾日就有原先镖局子裏頭的夥計尋了來,打聽可是三爺回來了,一問果然在這裏。
那夥計因說了花逢春一家子境況,原來當日三郎執意讓出了買賣,只怕這結義的兄弟見外,每每要周濟自家利錢,才領着妻兒往鳳城去尋事由兒,誰知花逢春前腳成親,沒幾日紅姑娘就懷上了。
他倆都是久走江湖的,倒是懶怠這樣的營生,就把镖局子關了張,吩咐了幾個原先張三郎手下積年的老夥計在這裏看房子,只說三爺一旦回來,仔細打聽着,要是還打算在元禮府上落腳,這一處房産地業依舊歸還他家。
留下了房屋文契,夫妻兩個竟是漂泊江湖,不知所蹤,也不知道往那座名山大川裏頭隐居去了。那幾個夥計當年都受過張家的恩惠,兢兢業業在此地守着,如今聽見三郎一家子搬回來正沒地方兒住,就上門兒打聽打聽,順便接了舊主家去。
三郎原本不樂意受,只是一來義兄兩口子浪跡天涯,一時半刻也尋不見,二來總是借住在妹夫兒家裏到底不便宜,也就領着渾家并兩個閨女回了自家原來的大宅裏頭住去。
轉眼到了初冬時節,這一日天氣寒冷,碧霞奴的肚子如今又挺了起來,實在是懶怠弄些精致飲食,也學着本地風俗吃個打邊爐,把前兒剩下來的一些味厚湯水都一股腦兒擱在鍋裏炖上了,白煮的雞汁兒混進去,熬得香濃起來,加了蔥段兒姜片蒜瓣兒,現切好的鮮羊肉弄了四五盤子進去,冬天裏菜蔬稀少,不過冬筍冬菇,并各色的幹菜擱進去涮來吃。
冰姐兒如今略長了幾歲年紀,自個兒就會捧着小碗吃,雪姐兒剛回吃東西,還要娘親拿筷子給搗碎了細細的咽進去。
一家子正吃得親香暖和,就聽見外頭拍門的聲音,很是急躁,恍惚竟是何大郎的聲音笑道:“姐姐姐夫快些開門吧,給您家裏道喜來啦。”
三郎夫妻面面相觑,又不知什麽喜事,三郎趕着開了門,就見何捕頭手裏拿了喜報道:“衙門口兒裏的小門子們都搶着來,到底是我手快,自個兒做了一報,沒的說,姐夫還要賞口酒吃才是!”
一面把捷報塞到三郎懷裏,張三郎定睛一瞧,上頭寫着“捷報貴府老爺張諱上邪元禮府鄉試若幹名次,底下落款兒是京報連登黃甲。”
張三郎見了搖頭笑道:“這可是沒有的事兒,當日忙着救人,卷子倒不曾好生謄寫,只交了草稿了事,怎會選中了?”
何大郎一擺手道:“你這還算好的呢,倒有一小半秀才連卷子也沒搶出來,再說姐夫救人有功,知縣相公早就上報給了上峰,加上老學政從旁欽點,還有個不中的?”
三郎聽見心中自是歡喜,說話兒見後頭又有二報三報,騎着快馬前來要賞錢,三郎趕忙拿出錢來打發了。
一時顧不得吃飯,就要跨馬游街去,三郎換上吉服,進來與渾家作別,就要出去,碧霞奴懷裏抱着雪姐兒,一手牽着冰姐兒,挺着送到了門首處,把住了門框子送他上馬,一面笑道:“你過來,我有句話兒囑咐。”
說着,低眉耳語了幾句,三郎爽朗一笑道:“這個你放心,我理會得。”說罷騎上了高頭大馬,耀武揚威的去了。
這廂剛走,後腳還賀喜的人就絡繹不絕的上來,喬二姐兒一家子、李四郎一家子,可巧三仙姑進城來瞧瞧幹兒子,也跟着過來看熱鬧。一時間杜琴官也過來道喜,又報喜說唐少爺也高中了,還要讨一杯喜酒吃。
碧霞奴安排親友坐着,叫蓮哥兒往飯莊子叫來席面兒,招呼衆人歡宴了一回,一時間男桌女桌吃了一個風卷殘雲溝滿壕平,直鬧了一日,太陽偏西了方才散去。
碧霞奴送了親友,自個兒收拾了殘羹冷炙,安排兩個閨女睡下,雪夜裏頭只管等着自家漢子,外頭馬滑霜濃,忍不住披了件昭君套,斜倚着街門兒眼巴巴的瞧着,好一時才聽見長街之上噠噠馬蹄作響。
遠遠的瞧見了一個人打馬而來,到了門首處跳将下來,将喬姐兒一把摟在懷裏笑道:“大雪天兒,好端端的怎麽倒出來了。”
碧霞奴将頭依在丈夫懷裏,甜聲說道:“只怕你走馬觀花,勿入了百花深處呢。”張三郎伸手将帽子上頭別着的宮花取了下來,托住了喬姐兒的下巴,溫柔地給她插在鬓邊,端詳了一眼笑道:“這花兒誰也搶不走了,只給你一個人戴的。”
172 賀新春舉家團圓
冬景天兒,外頭三更天就飄起了鵝毛大雪。
天冷好睡,冰姐兒這會子正縮着嬌小的身子渥在被窩裏睡得香甜,誰知就覺着不知是誰的腳丫伸進了自個兒的被窩,輕悄悄地踢了她兩下,見不理,又踢了兩下。
冰姐兒依舊閉着眼,卻抿嘴兒一笑道:“小蹄子,大夜裏的又詐屍,好生睡你的去。”
果然聽見妹子的聲音不依了道:“大夜裏?你起來瞧瞧,外頭的雪影兒都曬屁股啦!還做夢呢。”
冰姐兒強忍住了笑意,拿出長姐的身份啐了一聲道:“我把你個沒臉的小蹄子,如今爹做了縣裏的學政也好幾年了,你滿嘴裏說的什麽,一會子遇見來拜年的,也這麽口沒遮攔不成?”
果然還是雪姐兒年小,臉皮兒薄,只穿了一件肚兜兒就滾在姐姐被窩兒裏,摟住了冰姐兒白膩的粉頸笑道:“你就會打趣兒人,你是個好的,知書達理,我們就都成了沒規矩的小丫頭了。好姐姐,我是給熱醒了的,要不是你身子弱,爹媽能在你房裏埋了地龍又搭火盆兒麽?我方才起來吃茶,想來你也要吃,才好心好意的送了來,倒吃你一頓搶白,當真冤死了呢。”
冰姐兒給她纏得都沒了睡意,只得伸手把搭在被窩下頭的衣裳抓了過來,在被子裏都穿好了才出來,就瞧見她妹子只穿着桃紅的肚兜兒,底下配着蔥心兒綠燈籠睡褲出了被窩兒,滿屋子找衣裳穿。
把冰姐兒唬得要不得了,連聲說道:“小蹄子,你死也不挑個好日子,快進來渥着,我給你穿。”
雪姐兒比她姐姐生得壯實多了,今兒跑到姐姐房裏還睡,正在心火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