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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現身

熟悉的嗓音突兀地在傳來,仿佛是從天堂降下的天籁,微微的嘶啞,卻還是像以前一樣,低沉又迷人。

“你在想什麽?”他問。

這猝不及防的問語讓淩鑰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是否是他出現了幻覺,但是雙眼立即被一雙冰涼的手掌密實地捂住,讓他無法視物。

這樣真實的感覺讓他無法欺騙自己剛才是在幻聽,除非,這是他的幻想症病發了。

牢房這麽嚴實,他是怎麽進來的?并且能夠再空中無聲無息地出現——聯想到之前警察們口中說的話,他的腦中也有了幾分大膽而不可思議的猜測。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別靠近我!嗚嗚嗚!”

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未知,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對方像是靈體一樣漂浮在他身上,然後落下,壓在他的身上,給予了他一個冰涼而寬厚的懷抱。

在這柔情的時刻,扣着他咽喉的手并沒有放松,反而更加咄咄逼人地細細追問。

“你想忘了我,回到方信身邊?”

他的嗓音變得冰冷而帶着怨氣,尾音微揚,透露着無限的威脅與壓制,這種淩厲的殺意,陌生而令人無措,讓淩鑰不自覺的渾身顫抖起來。

張梵也知道他此時害怕地說不出話了,眼神回暖了一些,殘忍地開口“不可能了。”

他開始一字一句地敘述過程,調子陰冷得讓淩鑰如臨當日,“方信被你殺了,他不可能再回來了。還記得嗎?你當時拿着刀,沒有一下猶豫地就□□他的後背……他的血又粘稠又多,一下子就把你的身上都染紅了,最後,他死不瞑目地望着你呢……不過我最後把他的眼睛也挖了出來,屍體也剁碎了。”

淩鑰不可置信地搖頭,他無法想象張梵是這麽惡劣而殘忍的人,那樣血腥的過程,如今都是他不願意回想起的噩夢,張梵卻能夠愉悅得如同講故事一般再度敘述出來。

他捂着耳朵,嗚咽着拼命搖頭,不想再聽到他的半分聲音。

張梵不費吹灰之力就按住了淩鑰掙紮的身子,親了親他顫抖得想要講話的嘴唇,自顧自地告訴他真正的答案。

“你想問我為什麽?因為……我讨厭他看你,一眼都不許。”

這個男人曾經擁有過他的寶貝,讓他恨得咬牙切齒,每每回想起來就有切膚之痛,嫉恨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讓他不禁醞釀起惡意。

對上淩鑰那雙茫然無知的清澈雙眸,這種情緒更是發揮到了極致。

這樣從一開始就應該完全屬于他的人,怎麽會半路被別人搶去呢?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寶貝是否也會像依偎自己一般,依偎進他的懷裏?更深入的話,他們是不是也會親吻,互吐愛語呢?

張梵不敢再想下去,這突如其來的憤怒和恐懼讓他也開始失去理智,顫抖着身子,目光緊盯着懷中的人,心弦肆意地被撥動着,眼睛發紅,直到眼眶都流出了血液。

他瘋狂地嫉妒着,也怨恨着一切。

如果可以,他真的恨不得将淩鑰整個都吃下去,這樣就不用讓他這般掙紮,痛苦,害怕他會再将愛意轉移到他人身上。

可在以往,萬般愁怨卻也只能壓抑下來,用自己在對方心中最美好的模樣面對他,終日思索怎麽才能讓淩鑰不可自拔地愛上他。

感覺到壓在身上的張梵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殺氣,滾燙的淚水猝不及防地流了出來,像是無止境一般洶湧而源源不斷,淩鑰一副要脫水的脆弱姿态,絕望地望向張梵的方向,想要懇求他放過自己。

張梵裝作一無所知,語氣陡然一變,依舊是輕柔又充滿愛戀的語氣,“雖然我不希望你傷心。但是你哭着縮進我懷裏的樣子,最可愛了。”

憐惜地親了親他的額頭,還有薄薄的眼皮,張梵盡數吻去浸濕了淩鑰臉蛋的淚水,卻發現他的悲傷怎麽也無法像以前一樣被他安撫下來。

他的眸色沉了下來。

好不容易平靜的思緒,卻又因為懷裏人的畏懼和排斥而瞬間翻湧起波濤。

他多想質問他,他們的愛是不是不複存在了?為什麽要如此怕他?雖然他此時的确不是人類的姿态,但他還是無法接受原本對他百依百順的愛人,對他态度的轉變。

他深吸了一口氣,溫柔地舔過淩鑰的耳垂,繼續不遺餘力地安撫道:“乖,不要害怕我。”

他不否認自己道貌岸然的外皮下,是一顆醜陋的心,他從一開始就早有預謀,他要靠近這個人,将他身邊的人全都清除幹淨,讓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存在。

最後,再将他完全地染黑,拉到他的陰影之下,讓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他。

這樣的淩鑰,才能夠完完全全地屬于他。

而對于他熟悉的觸碰,淩鑰不再覺得溫暖或甜蜜,反倒是毛骨悚然,汗毛豎起,後背發涼。

“滾開!”

他凄厲地高喊了一句,将覆蓋在眼睛上的手掌,還有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全都試圖不管不顧地甩開。

“乖,別亂動,你身子弱。”

淩鑰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就是這樣無可奈何又縱容的語氣,讓他一下子找到了以往的氛圍,他鼻頭一酸,不知道是怨還是恨,怨他不是人身,卻還不肯走上他的歸路,來欺騙他,糾纏他。又恨他竟然教唆自己,将自己哄得團團轉,教唆他殺人。

他鼻頭一酸,有了他的縱容,更是氣憤與毫無顧忌,“你在騙我!你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現在他進了監獄,這麽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無數的黑暗還等着他去摸索,終于算是堕落了,這樣他滿意了吧?他失聲痛哭。

“別開玩笑。你不是說你最愛我了嗎?怎麽會舍得真的不看我呢?”

盡管平時矜持而理智,此時張梵卻像是哄小孩一樣,絲毫不吝啬于自己的甜言蜜語。

他此時這過分的甜蜜反而讓淩鑰感到相反的厭惡,他像是故意激怒他,讓他和自己一樣不好受,要說的話根本沒有經過大腦便喊了出來。

“我讨厭你——不、我恨你——”

他應該恨的,而不是像他口中說的那樣,繼續愛。

即便他沒有前程似錦,卻也有幾十年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

他可以找到新的伴侶,攜手共度一生,也可以一人尋找生活的樂趣,努力工作,品嘗美食,去看這世上的萬般風景,去結交真心的朋友。

這都是他在夢境中構思過的一切,溫馨而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精神紊亂,身體虛弱,背負罪名,前途無望。

他的世界被張梵強勢地闖入,奪取了他所有的心神,用他的一腔柔情和愛戀俘虜走了他的身心,卻又重重地将他從天堂丢下地獄,讓他成為一個萬人唾棄的殺人犯。

他的一生,就這麽毀于他的手中。

他來人間一趟,年紀輕輕,卻從未實現過自己的理想,領悟到生活的真谛,就要以腐朽的姿态在世界的陰暗一角,茍延殘喘。

他虛了此行。這沉重的生命,他已經背負不起。

讓他如何不恨?

淩鑰突然平靜下來,停止了抽泣,眼中的恐懼和哀求,也變成了一潭死水。

在這世上尚存挂念,才會害怕死亡。

可現在,他身上最多不過一條命,何懼之有?

空氣的波動突然猛烈起來,像是狂風大作,鐵架床發出淩亂的碰撞聲,窗簾在風中呼呼作響。

張梵撕心裂肺地笑起來,幾乎已經将身上所有的力氣都抽幹。

最後,只能無力地伏在淩鑰身上,以汲取他身上的氣息來存活。

他的摯愛說,恨他?

恨?

他合上眼睛,固執地擁抱懷裏的人。

那就恨吧。

沒有了愛,那就一定要好好的恨他,這樣才能夠永遠将他銘記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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