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因(2)
“葉總,送去的東西秦少都收了。但……”
葉黎單手撐着下巴,另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折着眼鏡架:“他收的不開心?”
“那倒不是,秦少很高興的。”司機連忙否認,拿起左手中低調奢華的紙袋,“不過他又讓我把這個送給您。”
葉黎詫異地瞄了一眼,走上前從紙袋中掏出一塊百達翡麗,半點不比他送過去的那輛車差。
妙還妙在這塊表葉黎恰巧認識,正是上個月寄到葉景生的圖樣成品。如果知道現在東西落在他手裏,葉景生的臉色肯定不好看。
葉黎輕笑一聲,脫下了自己手腕上的表扔到紙袋子裏,轉而戴上了秦穆“送”給他的禮物,随口問道:“秦穆現在住在哪兒?”
“李公堤四號。”
“好。”葉黎打算今晚去一趟,拿出誠意和秦穆仔細談一談。
在他看來,秦穆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待價而沽呢。不過在葉家父子的連環攻勢下,這孩子竟還能不為所動,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秦文川留給他的遺産究竟代表着什麽。
那10%股份讓他成為了香饽饽,也把他扔到了炭火爐上烤。下個月股東大會之前如果秦穆再不站隊,就只能眼睜睜瞧着自己的股份被稀釋了。
葉黎有把握能讓他心動,只可惜自己去的不巧,車剛剛駛入李公堤,就看見迎面開來的蘭博基尼敞着蓬,副駕駛裏坐的正是他準備見的人。
開車的人半邊胳膊搭在車窗上,灰色的頭發被風掀了起來,鼻子上駕着副□□鏡。模樣雖然看不清,但年齡應當和秦穆相仿,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盡情浪的年歲。之不過秦穆看起來比司機收斂多了,頭發依然是規規矩矩的黑色,只不過胸前襯衣的扣子多解開了兩枚。他低着頭玩手機,臉上并沒有出去high的笑意。
兩輛車擦身而過的瞬間,葉黎感覺到秦穆向他的車窗內掃了一眼。不過這間隙實在是太短暫了,不足夠他們任何一方停車。
葉黎在前方調頭,沒想好是否要去攪秦穆一行人的“雅興”,暫且墜在了蘭博基尼的後面,不遠不近地跟着。
目的地是一所高檔小區。據葉黎所知,裏面藏着一家會所,不過蘭博基尼最終在會所隔壁的聯排別墅門前停下了車,秦穆和奶奶灰兩人剛剛推開車門,就有三四個男女從別墅內湧了出來,拉着他們往裏推。
這該不會是什麽NP現場吧?葉黎皺着眉想。
他手機裏有秦穆的聯系方式。葉黎食指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手機殼,最終還是決定閑事莫管。這時一輛酒紅色小跑橫沖直撞開了過來。眼見就要撞上他的SUV了,忽然一個漂移驚險萬分地一頭紮進了旁邊的車位。
從車裏挑出來一對男女,寒冬臘月穿的非常清涼。光着腿的女孩挽上了男孩的手臂,急着想把他拉進別墅裏,卻被男孩一把推開了。
“急什麽!”葉黎坐在車門內,模模糊糊聽到男孩如是說,“我抽一口再進去!”
然後,他就看見男孩從兜裏摸出一包煙紙,熟練地鋪平煙絲捏緊。女孩不滿地盯着,忽而神秘一笑,趁男孩卷濾嘴之前握住他的手腕,嬌嗔道:“你這麽抽有什麽意思?”
男孩挑眉問:“你把那玩意兒帶過來了?”
女孩從皮草外套中掏出一只透明小盒,從中捏出了些許草葉小心揉進了煙絲裏,又幫男孩把濾嘴卷好送到他唇邊:“行了,抽吧。”
手卷煙随即被點燃了,漆黑的夜色中一兩縷缥缈的煙霧。男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又送到女孩的嘴邊笑着看她吸。
煙抽的很快,不過三五分鐘的工夫,葉黎全程安靜地坐在車窗內,看着煙慢慢變短,一雙男女笑着勾肩搭背走到別墅門前敲了敲門,随即消失在了門內。
葉黎推開車門,空氣中還殘留着渺渺煙氣。這味道他算不上熟悉,不過在阿姆斯特丹的水壩廣場上聞過幾次,一輩子就忘不掉了。
是□□。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葉黎就不得不管了。他掏出手機給秦穆打電話,忙線,顯然是故意的。葉黎擡起頭看向別墅,一樓和二樓燈火通明,落地窗內并沒有秦穆的身影;三樓的房間則拉着厚重的絲絨窗簾,刻意回避了任意角度的偷窺。
葉黎沒有再猶豫,大步上前叩響門環。
是剛剛在門外抽“煙”的姑娘開的門,看見他一怔,飛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後嬌笑道:“帥哥,你是誰帶來噠?我叫他來接你!”
葉黎瞄了一眼姑娘身後群魔亂舞的衆人:“秦穆呢?叫他過來。”
姑娘的臉色一變:“穆哥在三樓呢……他今晚不可能帶人來,你到底是找誰的?”
“我是他小叔,你讓他來見我。”
姑娘嗤笑一聲,顯然是不信:“你是他小叔?別逗我了帥哥,你長這麽好看這麽嫩,是他相好還差不多。”
她一面說着,一面伸手想要摸葉黎的臉,被他一個側身躲了過去。姑娘見他臉上沒有絲毫的笑意,漂亮的眼珠子盯着她,輕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團垃圾。
冷風倏然而至卷進了她的胸口,姑娘一瞬間清醒過來,回過頭向屋裏嚷道:“皓宇哥!這人說他是來找穆哥的!”
她一面喊,一面慌亂地抓住了葉黎的胳膊生怕他走掉。丹蔻紅的指甲陷進了皮肉裏,有點疼,但葉黎顧不上和她計較,側身閃進了門。
“你做什——”姑娘尖叫的聲音在看到來人之後卡住了,松開手怯怯地叫了一聲,“皓宇哥,就是他!”
□□墨鏡已經被摘了下來,頂着一頭奶奶灰的男孩正是秦穆剛剛的司機。他眉目并不兇惡,眼睛圓圓的,只是說話的态度非常強硬:“你是誰,誰讓你來這兒的?”
葉黎道:“你是羅皓宇吧?”
不等羅皓宇再開口,葉黎又問道:“秦穆和你哥在樓上?叫他下來。”
這次羅皓宇着實愣住了,他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葉黎身上一板一眼的切斯特大衣和筆直的西褲,認定了自己和羅皓遠都不可能認識他:“你活的不耐煩了吧?你他媽誰啊敢來這兒找死!”
“你們才是找死。”葉黎暗暗道,一掌隔開了皓宇推向他胸口的手,聲音愈發的冷漠無情,“你去告訴秦穆。跟不跟我走,随他的意。”
皓宇惱羞成怒地又想去抓他的衣領,卻有一張名片卡進了他的指縫裏。他接過來一看,在姓名“葉黎”的下方印着一行金字:遠揚集團執行總裁。
葉黎看男孩倏然變色,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笑。
不過一會兒,秦穆就獨自一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低眉順目地叫了一聲:“小叔。”
仍然呆立在旁邊的紅指甲姑娘吓了一跳,竊竊又瞄了一眼葉黎,趕在秦穆走上前之前跑回了客廳。
秦穆目光微斂,再擡起眼面對葉黎時展開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笑。不等葉黎問,他就自己答了:“一幫同學來這裏轟趴,動靜大了點。小叔今天去我家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兒嗎?”
果然,在李公堤那輕飄飄的一眼,秦穆認出了他的車。但這并不是多麽令人驚訝的事兒,葉黎懶得和他費口舌:“轟趴?你們同學是帶着□□來的,被警方抓到就是聚衆吸毒。”
秦穆目光一緊,聲音冷的沒有了虛僞的溫度:“誰帶來的?”
葉黎揚揚下巴:“就是剛剛進去那女孩兒。”
秦穆猶豫了三秒,沒有再追問,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葉黎的眼睛。葉黎坦然地回望着他,也不再解釋,後退了半步移到門外。
“我知道了。”秦穆撿起了玄關處挂着黑色大衣披在自己身上,自顧自地低頭開始換鞋,行雲流水般的過程不到半分鐘,他已經挽着葉黎的胳膊一起走出了門外,“小叔,今天不是我開車過來的,能麻煩你送我回家嗎?”
葉黎下意識想要躲避陌生人的親近,但秦穆挽着他胳膊的姿勢卻格外強硬,一甩之下沒有甩開,便不好意思再甩第二次。他幾乎是被秦穆挾持着走向自己那輛SUV,不由被掀起些火氣,嘲弄道:“羅皓遠不是還在樓上等你呢嗎?不和他打聲招呼就走,合适嗎?”
兩人已經走到了車門前。秦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分明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眼神卻像夜風裏的刀子一般剮人:“我們上車再說吧,小叔。”
黑色轎車彙入了燈火交輝的車流。葉黎握着方向盤,秦穆則一言不發地坐在副駕駛上目視前方。就在這時,反方向車道上兩輛警車呼嘯而過,紅藍兩色的警燈照亮了秦穆的半邊臉,他下意識順着警車消失的方向向後看去。
葉黎忽然問:“你覺得警察是沖着你們去的嗎?”
秦穆轉回頭時,目光在葉黎幹淨白皙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棟別墅裏裝滿了攝像頭,羅皓遠和皓宇肯定已經走了。至于留下的人,就看命了。”
他忽然轉過身,直勾勾盯着葉黎,笑道:“今天還要多謝你了,小叔。”
葉黎“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秦穆問:“你是怎麽知道那女的身上帶着□□的?”
葉黎懶得看他,撥動方向盤駛下了環路:“碰巧看到她和一個男生在別墅外面抽煙,聞到的。”
秦穆又問:“那羅皓遠呢,你怎麽知道我見的人是他?”
這就是葉黎猜出來的了。
成人典禮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他雖然沒有主動接近秦穆,但收集到的資料足足塞滿了三個文件夾。其中和他來往最親密的人中,就有羅氏兄弟。
今天那姑娘出口一喊“皓宇哥”,他就猜到了來的人是誰,再一詐就将真相盡收眼底。
葉黎坦誠:“我猜的。”
秦穆眯起了眼睛,又向葉黎靠近了半分:“你詐我?”
這倒算不上了,畢竟當時羅浩宇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一切。葉黎玩味地瞥了他一眼,在秦穆陰沉的注視中不為所動:“各憑本事罷了。話說回來,羅皓宇可不是一個嘴嚴的幌子,你以後小心點。”
話音落地,葉黎才發現不自覺教育了秦穆兩句。不過秦穆倒也不至于發作,又盯着他捉摸了一會兒,重新倒回了靠椅中,懶洋洋道:“倒也是。不過比起他大哥,皓宇這個沒什麽城府的倒是好接近的多。也多虧羅皓遠拿他當眼珠子,啧啧。”
葉黎倒是從這輕描淡寫的感慨中聽出了幾分別樣的情緒:“你羨慕他?”
“當然羨慕了。”秦穆大方承認道,“我一夜之間沒了父親,母親以養病為名去了歐洲,留我一個人面對着這些虎豹豺狼……小叔,你說我可不可憐?”
葉黎暗暗琢磨着他所說的“虎豹豺狼”指的都是誰,不會還算在自己頭上一份吧?
“也不算可憐了。”葉黎沒留神,話就自己溜出了口,“還有人年幼喪母,生怕……”
他盯着前車窗,吞下了沒有說完的話。
但是秦穆卻不肯善罷甘休,忽然來了興致,坐直了身體追問道:“生怕什麽?”
葉黎攥緊了方向盤,淡淡道:“生怕自己也會忽然有一天得和母親一樣的病。”
秦穆意猶未盡地追問道:“這是誰的故事?”
“一個朋友的。”葉黎停下了車,不去看秦穆一眼,“你到家了,下車吧。”
秦穆聽話地推開了車門,長腿一邁跳下了車。而就在葉黎打算重新發動油門的時候,秦穆卻從車頭處繞了回來,直接拉開了駕駛艙的車門:“小叔,來都來了,不進來坐一會兒嗎?今天傍晚你過來,難道就是為了跟蹤我去見羅皓遠?”
“你想多了。”葉黎覺得好笑,難能秦穆把自己想得這麽厲害。
秦穆不依不饒道,側過身把手扶在車框上,笑意盈盈看着葉黎:“來家裏坐一會兒吧,小叔。我們把話說開了不好嗎?”
偌大的李公堤四號,除了秦穆之外再沒有住其他人。
一到家,秦穆來不及換衣服就直接去廚房泡了兩杯茶,出來的時候襯衣紐扣已經重新系好了。
葉黎想要接過茶杯,客套話尚未說出口,不料秦穆手一縮躲開了他的指尖:“小叔,吃過飯了嗎?”
他是提前下班趕來李公堤的,到現在還沒有吃上晚飯。秦穆這麽一提,葉黎才恍惚感覺有點餓:“還沒呢。”
秦穆了然一笑,黑浸浸的瞳孔裏帶了點虛僞的歉意。他把茶杯放在茶幾上,轉身又向廚房走去:“我去給你做點,空腹喝茶不好。”
……那你泡什麽碧螺春,給我聞香的嗎?葉黎陰沉沉看着他的背影,手已經探向了茶杯柄。方才一路上都沒有喝水,确實有點渴。
“茶幾下面有零食,你随便拿。”
說完最後一句,秦穆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廚房門後。不過一刻鐘,客廳中就萦繞起了飯菜的香味。
秦穆說給他做飯的時候,葉黎以為兩碗面條了不起了。他自己是個不會生火做飯的人,公寓裏鍋碗瓢盆五髒齊全的廚房中利用率最高的就是電飯煲和烤箱。秦穆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當他把三菜一湯端上桌的時候,在葉黎心中俨然又多了一個廚子的身份。
秦穆也不問他怎麽這麽自覺,等不及他叫就自動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把手中的筷子分給葉黎一雙:“忘問你有什麽忌口了,湊合吃點吧。”
這原本不過是客氣話,秦穆根本沒打算用一頓飯讨好葉黎,畢竟現在手握至寶的的人是他。但當看見葉黎把碗裏的香菜蒜粒姜絲蔥花一板一眼全部挑出來之後,秦穆就什麽想法也沒有了。
筷子尖兒撿起一塊青椒,嫌棄地扔到盤邊上,葉黎挑剔的模樣就差把米飯一粒一粒往嘴裏送了。他一邊支着筷子挑挑揀揀,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今晚那個活動是你組織的?”
秦穆放下了筷子:“不,是羅皓宇張羅的人。”
“去的都是些什麽人?”
“大部分是E大的學生,還有些是社會上小模特演員。”秦穆若有所思道,“那個帶東西進去的女人我有點印象,是黛山文化新簽的藝人。”
“今晚的事我就當沒看見,但你自己要查清楚了。”葉黎看着秦穆的側臉,高挺的鼻梁和卷曲的睫毛格外精致,眼眸乖巧地下垂避開與他對視,看模樣還不過是個學生。他多提醒了兩句,就不知道秦穆能不能聽出自己的好意了:“無風不起浪,髒東西不會不明不白地出現,警察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從天而降……”
秦穆倏然擡眸看了他一眼,審視的目光讓葉黎話語一滞,轉念想起了秦穆這些日子以來對自己刻意的疏遠:“你不會懷疑是我報的警吧?”
“當然不會。”秦穆快速答道,手肘貼着桌沿身子略微前傾,認真地看着他,“小叔這是為我好呢,我知道不可能是你。”
葉黎聽他說的篤定,詫異道:“你心裏有數了?”
秦穆笑笑:“不外乎是公司裏那幾個人,他們每天都盼着我出事兒呢。”
不經意的一句玩笑像根尖銳寒涼的針插進了葉黎的胸口,并不足以激起疼痛,卻令他一瞬間如鲠在喉。畢竟這種無依無靠的感覺,他曾經也有過:“你要不要考慮來遠揚實習一段時間?我可以帶你。”
今天來找秦穆本就是為了說服他跟着自己,現在說出口卻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秦穆眨眨眼,撲哧一聲笑了:“小叔,你說話的語氣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葉黎卻皺起了眉。一旦提起葉景生,他就有些難以把控自己的情緒。雖然早就料到葉景生會邀請秦穆進入遠揚,但看現在秦穆的态度肯定是已經謝絕了。葉景生在人前人後下了那麽多工夫,三個月都沒有攻下秦穆這座城池,他為何不自量力地以為自己能拉攏秦穆呢?
皺眉不過是一瞬間的反應,葉黎舒展笑顏,從秦穆身上收回了目光:“你仔細考慮一下吧,不急。”
秦穆支着下巴,似乎真的開始思考起來實習的提議,其實卻一直在餘光中打量着葉黎。男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比他大了七歲的模樣,脫下西裝和風衣之後的身形甚至有些單薄。垂落在眉間的碎發襯着細膩白皙的皮膚,五官的輪廓自有一種清心寡欲的淡雅。
他這個小叔,真的很好看呢。
只可惜扒開皮囊,這些人都是一樣的陰險狡詐。
現在葉黎需要他,才能有和葉景生鬥的資本;但反觀葉景生,利用他壓制葉黎五年十年之後,那龐大的遺産還能留給誰?
秦穆還沒有天真到相信葉景生的話,對“如果你做的好就把遠揚交給你”的論調一笑置之。現在黛山文化就是個爛攤子,他只怕不要後院着火就好,哪顧得上圖謀葉景生的宏圖霸業?這張餅畫的太大了,他反而不敢吃;葉景生對他過分的好,與之相稱的只有更大的企圖。
倒是葉黎,從成人典禮至今已經把他晾了三個月,今晚卻好巧不巧地救了他一遭。誰又能肯定這其中沒有暗箱交易呢?
只不過,秦穆自己心底也明白,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