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因(3)
秦穆來遠洋大廈報道的當天,在大堂中和葉景生撞了個面對面。
當時葉黎正在開會,派了張秘書下來接人。但當她趕到的時候,一老一少已經搭上話了。
葉景生問:“小穆,來集團是有什麽事情嗎?”
秦穆像一張純潔無辜的白紙,揚起單純無害的笑容:“我來找小葉總。”
“葉黎啊,”葉景生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紋路的變化,“有什麽事情?”
“下半學期課少,我想趁這個時間多做點實踐,恰巧小葉總身邊缺一名私人助理……”秦穆腼腆地垂下頭,笑了笑。
葉景生的大掌落在他肩上,用力摁了摁,半晌後同樣笑道:“他還有時間帶你,挺好的!之前我就一直想讓你來,可惜在集團一直沒有找到合适的人。看來我是白費心了,啊?”
秦穆受了他一掌,脊背仍然挺的筆直,謙遜道:“小葉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願意收我這個學生。”
如果不是為了從葉景生手裏搶走遠揚,葉黎哪裏有教人的閑心?葉景生眼中詭異的熱切也漸漸冷卻凝結,他松開了秦穆的肩膀:“行了,你既然跟着他就好好學。葉黎能教給你的,在別人那兒可學不到。”
“您放心。”
直到葉景生與他錯身而過之後,秦穆才緩緩擡起頭,回眸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的背影。也不知道葉家這對父子究竟有什麽仇,竟然能鬧到如今這般水火不容的局勢?
所以,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背後代表的10%股份,這父子二人又有誰會多看自己一眼呢?
然而事實上,葉黎比秦穆所想的要盡職盡責的多。
交給他的每一份項目每一個環節都是精心挑選過的,充分考量過秦穆本人的能力和可信度。如果葉黎有時間就會親自和他講一講報表中的疑點,合同中的貓膩,政策中的風向,甚至是談判桌上發生的趣事;如果他有問題找不到葉黎,張秘書也會負責為他答疑解惑。
不過,葉黎身邊最親近的人,是孟江孟經理。
葉黎的辦公室在遠洋大廈21層,孟江則在他的正下方。早在成人典禮上時,秦穆就知道這兩個人的關系非同一般,據說是一起長大的竹馬竹馬。
“孟經理算是葉家的半個養子。”八卦的張秘書偷偷告訴他,“一起長大也算不上吧?葉總不是出國留學了七八年麽,那段時間孟經理是在國內上學的。”
秦穆瞄見茶水間外一道靠近的影子,換了話題:“張姐,少喝點摩卡,小心胖。”
張秘書:“……”這難道不是你剛剛買來賄賂給我的嗎?
這時,葉黎已經端着他的骨瓷杯走了過來,橫了張秘書一眼:“叫了你三遍不見人,原來跑這兒來勾搭小鮮肉了。”
張秘書:“……”陛下!臣妾冤枉!分明是您新納的妃子要争寵啊!
葉黎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星巴克:“少喝點,不然又該管我要制服費了。”
被打擊的七零八落的張秘書挂着兩道粗長的面條淚飄出了茶水間。
“你也跟我出來。”葉黎勾了勾手指,未來得及看秦穆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這份BP(商業計劃書)要的緊,你今晚又要加班了。”
在遠揚,加班到淩晨是常事,周六日被一通電話從被窩裏震出來更是稀疏平常——秦穆忽然有點懷念自己只過了小半年的普通大學生活了。
只不過,葉黎随性勾動的手指,像牽着一根看不見的線,讓他任勞任怨地跟在他身後。男人的背影就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腳尖跟着腳跟落地,一步不錯,滿眼見到的只有烏黑發梢下一小段修長細長的頸……
賞心悅目是永恒的愉悅,他有些撥不開自己的視線,便放任自己的目光在葉黎看不見的地方盡情游走。
可惜秦穆還不知道,這份特別的悸動該如何定義。
那一天,當葉黎宣布衆将官可以告退的時候,21層外的夜色早已被絢麗的燈火濃妝豔抹。張秘書脫下高跟鞋就往電梯間一路小跑,生怕萬惡的資本家又想出壓榨人的新花樣。
葉黎觑着她的背影不屑道:“溜得這麽快,真有事給她打個電話還敢不回來?”
離開單位的時候,秦穆往書包裏塞了一本行研(行業研究),和他最近研究的一家标的有關。葉黎瞧見了,但是沒吭聲,心中卻甚是喜歡他刻苦勤勉的樣子。
有些人,教他的東西說一百遍也照舊不開竅;又有些人,一旦有不會的問題就只懂得張嘴問,根本不會自己動腦子;還有些人,仗着自己有幾分小聰明就常常摸魚耍滑不思進取,超出自己職能的工作一份也不會多做。
而秦穆身體力行地诠釋着“好學生”三個字。
該問的問,該放手的案子毫不猶豫,遠近親疏把握的正正好,甚至于葉黎口渴了第一個送上茶葉的人不是張秘書反而是他。
最難得的是,他做的一切并不刻意,只教人覺得剛剛好。不顯山不露水,讓人難以對他産生猜忌之心,即使是葉黎也漸漸放松了警惕。
甚至是不自覺地親近起來。
兩個人一起走進電梯,秦穆幹脆地摁了一層而并非地下車庫。葉黎當然瞧見,主動問:“你今天沒有開車來?”
秦穆:“搭朋友車來的。”
葉黎:“坐我的車回去吧。”
李公堤距離遠洋大廈有半小時的車程,從那裏再回到葉黎住的南林路3號又是半個小時。秦穆拒絕道:“太晚了,你回去不方便,我在門口打車走就行。”
葉黎觑着他一板一眼的模樣,理智告訴他秦穆這孩子可真能演,可感情上早早已經松動了:“你跟我瞎客氣什麽?”
話音落地,還帶着幾分輕快的笑意。秦穆看着他微揚的側臉,下颔額骨與頸項連成一條清晰流暢的弧線,埋進了襯衣領子裏,繼續假讪的聲音不自覺弱了幾分:“小叔,你對我這麽……”
“叮。”
這時,電梯門開了,秦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一個前傾的動作都沒有。葉黎把公文包輕輕拍在他胸膛上,揶揄道:“行啦,把你那客套話收收。”
于是,秦穆乖乖閉嘴。等坐上了車,SUV駛出了地下車庫,秦穆忽然道:“小叔,今晚我能不能住在你那裏?”
南林路3號是間兩室一廳的公寓,讓秦穆留宿的位置是現成的。葉黎有些詫異地在餘光裏瞄了秦穆一眼,等他說完。
“周五晚上,李公堤那邊正堵車呢。并且今天工作上的有個問題,我還沒有想明白……”秦穆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一會兒您把我放到獨墅湖邊上吧,我自己走回去也很近。”
“把你放半路上像什麽話?”葉黎輕笑,将SUV駛下了環路,直奔南林路3號,“就去我家吧,既然你想來。”
這是秦穆第一次來葉黎的家,和葉家老宅子不同,這間百餘平米的房子年輕充滿生機,裝修是以棕白兩色為主調的日式小清新風格,落地窗前還擺了一方榻榻米。角櫃上養着兩盆天竺葵和綠蘿,擺放瓷器和書卷的博古閣上竟然還放着一只魚缸,其中的假山上趴了一塊烏龜殼。
生活的氣息和李公堤四號空曠的奢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黎換好衣服洗漱完畢之後,平日裏總打着發膠的劉海軟趴趴地散在額頭上。他一邊蹭到秦穆身邊,一邊抓起頭發擰了個發揪:“走,我帶你去看卧室。”
就在這個時候,葉黎的獨自不合時宜地弱弱叫了一聲“咕”。秦穆立刻道:“小叔,你是不是餓了?”
葉黎:“……有點。”尴尬。
“我去給你做飯。”秦穆來不及進客房,反而轉身去了廚房。葉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敬佩自己帶了一個廚子回家的先見之明。
自買回家當日便被藏在陰暗角落裏的炒鍋鏟勺終于得以重見天光。這廂秦大廚圍着圍裙切小蔥炒花椒,那廂葉黎小叔蹲在浴缸前捏着肉條喂烏龜。等秦穆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不識人間疾苦的他小叔趕忙向他招招手:“肉肉醒了!你要不要看它跳水?”
秦穆:“……”我想把你扔水裏。
葉黎已經把烏龜殼抓了出來,指着秦穆說:“它是肉肉,紅耳龜。肉肉,他是我侄子,比我小7歲,今年十八,和你一樣大。”
秦穆:“……飯好了,過來吃飯。”
葉黎笑眯眯地晃着受驚的烏龜肉肉:“你真的不要看他跳水嗎?”
也許是因為葉黎換上居家服之後越發顯得年輕,也可能是因為他頭上紮着揪手裏握着龜的模樣和平時衣冠楚楚的社會精英差了太多,秦穆一時都忘記了這個人是自己的長輩兼上司,又好笑又好氣地命令道:“你不是餓了嗎?趕快洗手吃飯。”
“哦。”葉黎撇撇嘴,把烏龜往缸裏一扔,發出“噗通”的落水聲。
夜宵是一人一碗小蔥麻油面。
葉黎眼尖地發現自己碗裏的小蔥已經被挑出去了,嘗了一口湯底味道卻仍很濃,顯然是秦穆在做好面之後特意幫他把蔥花撿出去的。
兩個人面對着面靜靜地吃夜宵,不過十分鐘的工夫秦穆擡頭看了七八次,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個男人吃飯的模樣有什麽好看,又不是沒見過。不過因為葉黎吃飯的速度顯然比他慢了很多,秦穆權當自己是在瞄着他的進度條罷了。
至于垂落在耳側的發絲和扇動的纖長羽睫,又有什麽好看的?
葉黎終于吃完了,一推碗:“都放着吧,我來洗。”
偏偏秦穆起了逗弄的心思,懶洋洋道:“廚房裏不是有洗碗機嗎?”
只會吃飯的葉黎:“……也對,我把東西扔進去就好了。”
他話音剛落,秦穆就從善如流地從他手裏接過了碗筷,和自己的餐具一起扔進了洗碗機。當他洗過手走出廚房時,看到站在椅背後不知所措的葉黎,下意識擡起手:“小叔,你負責動腦子的活兒就好,做飯洗碗的事情交給我。”
葉黎感動歸感動,但還是忍不住腹诽:難道我不要面子的啊?
他正在內心開彈幕,沒留意秦穆擡起來又收回去的手。連秦穆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剛剛究竟想做什麽?怕不是想揉一把葉黎頭上的揪揪吧。
但那哪能呀?葉黎畢竟是他的小叔。
酒足飯飽後,葉黎坐在榻榻米上繼續逗紅耳龜玩,秦穆則握着熒光筆在帶回家的行研上寫寫畫畫,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直接問葉黎。
其時已經十點了,但兩人都沒有困意,第二天又是周末,你來我往之間話題越來越深。葉黎雖然是健談的人,但那也僅限于在酒桌上的迫不得已,事實上他回到家之後的大多數時間都面無表情,更懶得開口講話。但此時面對着秦穆,又是在自己的安全區中,不自覺話題就越跑越遠,從LED顯示屏一直聊到斯裏蘭卡的紅茶。
秦穆就在一旁乖乖地聽着。看他談笑風生,看他神采飛揚。
不自覺就想起了傳聞中葉黎23歲那年,是如何只身一人在非洲談攏了三個大項目,兩次與恐怖組織擦身而過仍未生退意,最終在回國時一躍成為遠揚的執行總裁。
沒想到這樣的人,在私下裏竟然是迷糊跳脫的。養着一只龜,生活簡單而真實。
夜色漸濃,秦穆洗漱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客卧。
他看着葉黎走進卧室,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身着黑色絲綢上衣的男人倚在欄杆上的模樣,和現在的随意閑适判若兩人。
主卧的門即将合上了,男人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門後,秦穆忽然道:“晚安!”
“啊?”葉黎關門的手一頓,留給秦穆視線的只剩下一條縫隙,他沒有再次推開門,“晚安啦。”
主卧的門在自己面前落了鎖,秦穆不自覺抿緊了唇,在門口站了很久。
從門縫中透出的一線光卻許久沒有熄滅。直到秦穆第二天早起,那線光也不曾變過,似乎已經亮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