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前因(9)
日天在美國工作的哥哥回國了,聽說他在大學交了好些個朋友,非要請大家一起吃飯。皓宇自然在列,而秦穆和他那幫狐朋狗友混的不熟,原以為和自己沒有關系,卻不料皓宇堅持請他一起去:“那天讓我請季修晗吃飯,結果你自己溜了!你得趁這個機會補回來——”
秦穆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虛,眯起了眼:“是日天讓你請我的?”
皓宇尴尬地移開了目光:“你管那麽多呢?”
的确,和皓宇比,秦穆作為上市公司的繼承人,是更值得示好的對象。但在秦穆看來,日天和他哥卻不一定夠格和自己的坐在一張飯桌上。
“你就去吧!吃頓飯而已,又不讓你請客!”皓宇央求道,“上次被季修晗打了,我在日天那兒丢了大人,你不舍得再讓我食言而肥吧?”
秦穆心說,我可舍得了。但忽而想起下周六葉黎同樣也有飯局,便勉強答應了——畢竟南林路3號中唯一讓他留戀的,只有葉黎本人。
準确來講,周六晚上葉黎并沒有飯局,而是要去見一個“老師”,錢松雪。多年前錢松雪曾經是他的心理醫生,雖然葉黎現在安然無事,但兩個人依然保持着聯系。
每過幾個月,葉黎就會到錢松雪夫婦家吃頓飯,聊聊天,兩個人亦師亦友。
現在,坐在飯桌前,葉黎執着筷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錢松雪看到他為難的神色,釋然一笑:“怎麽又開始挑嘴了?”但還是去廚房撿了一只骨碟,讓葉黎把挑出來的香菇扔進去。
錢松雪的先生在旁邊打趣道:“你上次來的時候不是沒這毛病了嗎,這又是被誰慣出來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葉黎心道他這是被自己的侄兒慣出來的,秦穆會在吃飯前把他不愛吃的東西全部挑出來,但這話他實在說不出口,笑道:“還能是誰?我自己慣着自己吧。”
聞言,錢松雪不由嘆道:“你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要是身邊有個貼心人能照顧你,我也就不用擔心了。”
熨帖的暖意在葉黎的胸臆間慢慢升騰,比起葉景生,錢松雪兩口子更像是他的親人。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只有六歲,錢松雪也還是一個剛剛從大學畢業的實習生,抱着小本子坐在導師身後矜矜業業地記錄病例。
葉黎是錢松雪的第一個病人,也是最久最麻煩的一個病人。二十年的時光呼嘯而去,錢松雪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葉黎則依舊孑然一人。
葉黎放下了筷子,認真道:“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比多數人更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從來沒有真的倒下,就連恐黑都比從前輕了不少,您實在沒有必要為我擔心。”
言盡,淡淡一笑。他分明是她的病人,卻反過來安慰醫生放寬心。
錢松雪無奈地用筷子指了指他的鼻尖兒:“你啊,真是不讓人放心。菲菲和凡凡都比你聽話……”
葉黎低下頭,繼續專心致志地挑香菇粒兒:“菲菲今年該高考了吧,想好報哪個學校了嗎?”
“孩子大了,主意特別正,非要去外地。我和他爸都勸不動……”
葉黎每次和這家人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錢松雪的先生是中學教師,業餘時間喜歡折騰折騰股票,等錢松雪和葉黎聊完了就拉着他請教K線圖。家裏的兩個孩子上完晚自習回家,看到葉黎後更是拉着他不肯讓他走,非要聽他分(吐)析(槽)命題作文。
若是在以前,葉黎就幹脆在錢老師家的沙發上湊合一晚上。但是今天,他看了看表,估摸着秦穆也該快應酬完了。
思及此,他不由就給秦穆發了條微信:“在哪裏,什麽時候回家?”
剛剛摁滅了屏幕,對方就秒回了消息:“新西路雲雁樓,準備買單。”
葉黎抿唇一笑,回道“一刻鐘後去接你”,便将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錢老師,我先回去了。”葉黎站起身告辭道。
手機再次劇烈地震動起來,微信提示音不斷響起,像催命的一般。錢雪松瞄着他無奈的神情,打趣道:“怎麽不拿出來看看是誰?”
他不用看,也能猜到是秦穆那個小崽子在抽風了。這種頻率發過來的消息,十之八九都是表情包,真不明白現在小孩兒還能無聊到什麽地步。
尤其是秦穆,打字的時候像話廢,發圖的時候像瘋狗。
葉黎一邊往身上套風衣,一邊解釋道:“是我家一個親戚的孩子,剛剛應酬完叫我去接他一程,就在雲雁樓。”
“葉黎哥哥!”錢松雪的小女兒凡凡撲到了他腿上,拽着他的褲腳不讓他走,“你今晚怎麽不過夜了?”
葉黎揉了揉小女孩的臉蛋,用力親了一口她的額頭:“哥哥今晚有事情,下次來給你帶巧克力賠罪好不好?”
凡凡興奮地點了點頭:“好!要草莓味兒的……”
“你還給她帶吃的,瞧她胖成什麽樣了。”錢松雪把女兒拉過來,揉了揉她的頭,“去忙你的吧,得空再來。”
“好。”
小女孩凡凡追到門口,向着葉黎的背影用力揮舞:“哥哥再見!哥哥再來!哥哥你要——”
“行了,就你鬧的歡。”錢松雪關上門,輕輕打了凡凡屁股一巴掌,“快回屋做作業去,你個小人來瘋。”
葉黎從錢松雪家開到新西路只消五分鐘,秦穆剛剛從雲雁樓出來,身後還跟着踉踉跄跄的七八個年輕人。但他連頭也沒回一下,徑直邊向葉黎走去。
“那些都是你同學?”葉黎只消一瞥,就認出走在中間的人是羅皓宇。他發動了車子,坐在他身邊的秦穆身上并沒有酒氣,但顯然其他人都喝醉了,步伐踉跄情狀狼狽。
秦穆覺得這場景着實有些丢人:“個兒最高的那個不是。他是日天的哥哥,剛剛從美國回來。”
“日天?”葉黎好笑道,“你們怎麽起的名字?”
秦穆小臉一紅:“他叫文昊,日天昊。就連他哥也跟着我們瞎喊……”
“那他哥叫什麽啊?”葉黎随口問道,心說日天日地日空氣,你們把人家當泰迪。
“他哥入了美國籍,中文名已經不用了。吃飯前遞了名片,叫Allen WEN。”
SUV方才移動了十米不到,又被一腳剎車摁牢在了原地。車正巧停在昏黃的路燈下,後方險些追尾的車主開始瘋狂地摁着喇叭,寂靜的夏夜一瞬間沸騰起來。
轎車內,卻如時間凝固般寂靜。葉黎攥緊了方向盤,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錯愕地追問:“你再說一遍,他叫什麽?”
一張名片被扔到辦公桌上。葉黎拿起一支鋼筆,尖銳的筆尖點着正中央的名字:“Allen WEN,安爾雅私募的法人代表就是他?”
孟江用指尖挪了挪名片的位置:“名字是一模一樣的,但還不能确定。你從哪裏找到的這個人?”
葉黎往老板椅裏一靠,輕笑道:“小秦子送給我的。”
孟江不解,卻也不追問:“你查過了嗎?”
“美國籍華人,未婚,矽谷企業孵化器圈子裏的著名CTO,總資産在三百萬美元左右。祖籍X省,父母皆為工薪階層,弟弟文昊現就讀于E大文學院一年級。”葉黎一口氣背誦完人物簡介,對孟江微微一笑,“十之八九就是他。”
“為什麽?”孟江的疑惑更深了。這份履歷聽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鳳凰男的進階之路,無論與韓幼寧抑或何家青都扯不上任何關系。
葉黎掌心托着下巴,骨節雲亭的五指輕輕敲擊着顴骨:“他從高中就去美國讀書了,知道他畢業前都只有一個sponsor,賀名涵。”
“韓幼寧夫婦是賀名涵引薦的,投資載體是一家離岸公司,公司法人則是賀名涵投資了上百萬的高級碼農,Allen WEN暗中還欠着賀名涵多少錢估計兩只手都數不清。”葉黎雙手反撐着實木桌板站了起來,金絲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道犀利狡黠的光,“還真被你說中了。這些年賀名涵向海外轉移的資産,只怕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