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因(8)
一個學年之後,秦穆作為上市公司(黛山文化)繼承人的身份尚且被掩藏的很好,但他在遠揚集團實習的消息卻不胫而走。加之名列前茅的期末考試成績,E大青協和職協的負責人找到了他,希望他可以參加校園職業宣講活動。
在被拒絕了七八次之後,兩方人馬仍堅持不懈,時而在班級門口圍追堵截,跟在秦穆屁股後面喋喋不休,甚至還使出了美人計。
一開始,皓宇還當這是個笑話看;但一周之後,皓宇也開始替秦穆不勝其煩了。那天他用力推了一把跟在秦穆身後的青協幹事,怒道:“都說了不去!你是聾子嗎?!”
然而沒想到那人被他推的重心不穩,一頭砸在了門框上,當場昏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把人送到醫護室之後,皓宇還在罵罵咧咧:“卧槽這是碰瓷兒的吧?!”
秦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覺得應該集資給皓宇換個腦殼。
一刻鐘之後,幹事幽幽轉醒,一睜開眼就和秦穆來了個四目相對:“同學,拜托你來參加職業宣講吧。”
秦穆:“……”
皓宇撸袖子又想往上沖:“你丫聽不懂人話吧?是不是腦子被撞壞了——”
幹事吓得往床頭縮。秦穆趕忙攔住了皓宇,他已經習慣了為這個二百五收拾爛攤子了:“職業宣講是嗎?什麽時候,我去。”
結果,星期五傍晚,秦穆本應該在遠揚大廈加班的日子,卻坐在了學校的報告廳第一排,面無表情地低頭玩着手機。
往日裏冷清蕭瑟的職業宣講大會,今天卻座無虛席。
“哪個是秦穆?”
“就是坐在第一排右邊那個,黑頭發高高的,穿黑色襯衫……”
“他有女朋友嗎?”
“好像沒有吧,沒人見過。”
“怎麽可能……”
身後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從他坐下的那一刻起,已經響了半個小時了。無論臺上的人講什麽,議論的話題總繞不過他,甚至還有人從他身後遞來本和紙要簽名。秦穆厭煩地皺起了眉,給葉黎發了一條消息:“下班了嗎?”
約莫過了十分鐘,收到葉黎的回複:“快了,你還在學校?”
“對。”
“什麽時候回家?”
秦穆手指一頓,摩挲過那句簡短的問句,被一個“家”字觸動了胸口內的柔軟。
“秦穆笑了!喂你看——”
“他是不是在和女朋友發微信?”
聒噪聲忽然也變得動聽起來。秦穆壓抑不住嘴角的笑,擡頭看了一眼講臺,還有兩個人才能輪到他上場:“再過半個小時,晚飯想吃什麽?”
“回去再說吧,你好好上課,結束了告訴我。”
“好。”
秦穆打開表情包,千挑萬選之後給葉黎發了一只乖巧的柯基表情,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心早就飛走了。
然而,意外總愛不約而至。他越是心急如焚想要回家,宣講會越是遲遲不肯結束。
為了重振青協與職協的輝煌,為了幫下一年招新造勢,會長和幹事這次是下了苦心。不僅軟磨硬泡請到了秦穆,還三顧茅廬拉來了季修晗。
作為一名根正苗紅、腳踏實地、品學兼優的乖寶寶,季修晗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拿着四張演講稿上了臺。
一時間掌聲雷動——秦穆深感不妙,季修晗講完才能輪到他上場。
然而,季修晗光個人solo就講了一刻鐘有餘,從學習方法論講到五年規劃十年戰略。演講終于結束之後,還有問答環節。一開始的問題仍然中規中矩,但慢慢就變了風向……
“學長,請問您會考慮過如何平衡感情和工作嗎?這兩者孰輕孰重?”
這問題要換了秦穆來答,直接就“工作無關感情”怼回去了。季修晗竟然認真思索了片刻,慎重道:“之前我沒有考慮過,謝謝你的問題。”
“您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沒……”
“我同學拜托我問您,以後想找什麽樣的女朋友?事業型和顧家型的,您更喜歡哪一類?”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響起大片叫好聲。季修晗手足無措地站在講臺上,尴尬地一米,連連看後臺的主持人,卻根本沒有人試圖救他。
秦穆簡直不耐煩到了極點。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會被如此“刁難”,只覺得觀衆和主辦方全是傻X。
一片哄笑過後,所有人都屏息凝氣等待季修晗的回答。
季修晗清了清嗓子:“我非常向往周總理和鄧穎超同志的革命友誼。當年南開大學的禮堂,和這件教室不盡相同。15歲的……”
秦穆:“……”還有完沒完了?
葉黎停好了車,給秦穆發了條消息:“我到E大西門停車場了,你還在學校嗎?”
然而,他靠在車門上等了五分鐘,都沒有等到回複。其時秦穆剛剛上臺,實在是沒有機會看手機,不知緣由的葉黎暗暗納罕,下意識四處張望尋找熟悉的身影……
下班後,他已經換下了西裝和領帶,淡藍色襯衣收在筆挺的西褲中,量體剪裁襯的雙腿修長筆直。路過的學生頻頻回頭,男生看車,女生看人。
膽子大一點的女生主動上前和他搭話:“學長,你知道文宴閣在哪兒嗎?”
葉黎開車來的時候正巧經過了那家飯店:“沿着這條路直走,第二個路口左拐就到了。”
“謝謝學長。”女孩将臉頰旁的碎發別到耳後,語氣有些緊張,“學長你吃過飯了嗎?”
“……沒。”葉黎專程開車來E大接秦穆放學,就是想把他的燒菜師傅接回家,活蹦亂跳的大黃魚還在保溫箱中等着進油鍋呢。
可他的大廚現在不知所蹤,葉黎幽怨地想。
女孩一鼓作氣道:“文宴閣新換了菜單,學長可以去嘗嘗。”
“謝謝。”葉黎笑笑,“等我朋友來了,我告訴他。”
小姑娘已經快被他單純無辜的笑臉閃暈了:“學長,你……是哪個學院的呀?”
聞言,葉黎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笑道:“商學院,國際貿易專業,秦穆。”
小姑娘一愣,狐疑道:“你是秦穆,大一的?秦穆不是應該正在做講座嗎?”
做講座?葉黎也是一怔,不由追問:“是什麽講座,在哪裏?”
“青協舉辦的職業宣講,請了好多人去,一票難求呢。”
葉黎進場的時候,發現“一票難求”四個字實在不誇張,滿當當的座位後面甚至還站了一排人。而他的大廚就站在十米開外的講臺上,一身黑色襯衫不盡蕭瑟孤傲。他百無聊賴地用雙指夾着話筒,懶洋洋道:“同學,你不去試,怎麽知道呢?”
和季修晗不同,秦穆能用一句話敷衍的,絕不多加半個标點符號。臺下提問的人不服氣道:“可是你能成功被遠揚錄用,總該有些心得吧?”
秦穆幹脆道:“沒有。”
有人不滿意地嚷嚷:“秦穆你是不是不願意和我們分享啊?”更有甚者大聲冷嘲熱諷:“他是靠關系進的遠揚吧?”“一個實習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
“對啊。”秦穆驀然一笑,心滿意足地想,以後青協和職協的人定然不會再找他了。
臺下一靜,下一秒便如炸開了的鍋般沸騰起來。事實上,秦穆天外飛來的兩個字并沒有針對任何一個問題,但卻可以被解讀為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
葉黎站在人群後笑出了聲,秦穆對職業宣講會的态度擺明了就是“不合作”,難怪今天從遠揚早退的時候那麽不情不願。不過秦穆任性妄為的樣子,葉黎倒是第一次見,真是既可恨又有趣。和平日比,又多了許多19歲的模樣。
秦穆的雙眸,卻在這一刻與葉黎四目相對。被發現後,葉黎倒也不避諱,揚了揚下巴,用口型促狹道“真棒”。
然而秦穆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忽而攥緊了話筒,再次開口:“關于在遠揚的日子,我只有一句話想說。”
憤怒的嘲諷的聲音紛紛靜止,會場再次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落在高大英挺的男生身上。
“遠揚給了我家的感覺,在那裏的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說罷,秦穆深深看了葉黎一眼,“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遇到心怡的領導。”
葉黎默然,心想秦穆你最後一句不皮一下就不開心嗎?
留下最後一句話,秦穆把話筒往講堂上一丢,大步跳下了講臺。葉黎看着他撥開人群向自己走近,待他親昵而熟稔地摟住了自己的肩:“走吧,回家做飯。”
葉黎看了眼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就這麽走了?”
秦穆把他往門外帶,對亂哄哄的周遭視若無睹:“不然呢?”
葉黎一笑,波瀾不驚的自若之下,他小心地掩藏起驚訝、欣喜、安心和恐懼交織相容的驚濤駭浪。
回到南林路3號之後,秦穆便拎着保溫箱進了廚房。但葉黎卻臨了變了心思,舍不得讓秦穆殺魚,在秦穆好笑又無奈的注視下叫了廚師上門。
他真的是越來越疼秦穆了,葉黎想。
那日在李公堤四號,葉黎對秦穆所講的“想開了”三個字,并非默認和接受這份感情,而是決定漠視秦穆的別有用心。說到底,葉黎最初所求的,不過是秦穆手中那10%的股份罷了。至于其後所生的那些情愫,也不過是單純的珍愛乃至憐憫而已。
等到日後,秦穆也總會把一切想開,明白過來自己不過是鬼迷心竅罷了。屆時兩個人就會自然回歸為上下級,乃至叔侄關系。
葉黎黯然垂眸,明白自己心頭的一絲寥落,實在是不應該有。
“鈴……”
手機鈴聲把他的思緒抓回了當下。
秦穆正跟着廚師觀摩手藝,手機被塞在客廳沙發的靠背裏。葉黎拿起手機想給他送過去,卻在屏幕上看到了一個熟悉到血脈裏的名字:葉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