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浮光(1)
墨菲定律說,如果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種選擇将導致災難,則必定有人會做出這種選擇。
秦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做出錯誤選擇的人”。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觸角讓他用了整整一年時間,細入毫芒才終于抓住了馬腳。他已經不是那個藏鋒斂穎的男孩了,葉黎更不是他需要仰仗的長輩。當重新踏在熟悉的故土上時,起伏胸膛因為極致的思念而微微作痛,其中甚至夾雜着一絲對未來不确定的膽怯。
他拉動行李箱,徑自大步向快速通關口走去。
現在,葉黎就站在海關外等着他。秦穆一顆心像被扔進了油鍋裏煎炸,所有克制的惦念與擔憂此刻都翻上了水面,他就像是在沙漠中行走的人看到了海,靠近它的每一刻都燃起更深的渴望。
接機口外人山人海。
只可惜,也可能是海市蜃樓。
秦穆瞳孔緊縮,急迫的步伐不由一頓。而來人微微一笑迎了上來,從他的手中接過行李箱的同時拍了拍他的背,意味深長道:“你可終于回來了,秦總。”
“秦助理的飛機已經落地了。黛山文化派了人去,會直接帶他來集團。”
葉黎正在伏案做筆記,牛皮本子壓在桌邊,鋼筆筆尖簌簌劃過。他擡起頭看了看屏幕上的數據,心不在焉地應道:“嗯。”
張秘書觑了眼他的神色,不敢再多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在門合上的那瞬間,葉黎放下了筆,注視着扉頁的雙眼卻并沒有聚焦。
一年時間倏然而過。
秦穆,終于回來了。
他拿起了手機,鎖屏因為感應到了重力變化而亮了起來,顯示并沒有接受到新消息。葉黎意外地挑了下眉,不知道沒有在機場見到他的秦穆此刻是怎樣的表情。
“賀叔叔,我們這是去哪兒?”秦穆長腿懶洋洋地搭在冰櫃上,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市容。
還真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一年時間,共享經濟發展的如火如荼,随處可見橙黃色單車穿梭于縱橫軌道之間。常道“物是人非”,但日新月異的城市會不會比人心更加無常?
“去錦閣,”賀名涵看了眼他搭在冰櫃上的鞋,不露聲色道,“菜都點好了,大家都等着為你接風洗塵呢。”
“大家?”秦穆奇道,低笑一聲,“我在國內沒有那麽多熟人。”
賀名涵跟着他一起笑,眼睛裏卻沒有絲毫喜色:“羅皓宇算一個吧?”
“他啊,”那小子向往自由生活的同時還向往着口腹之欲,半年前回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一屋子行頭還是秦穆走之前才幫他清倉的,“還有誰?”
賀名涵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正說着,轎車已經駛進了一所公園,穿過高低錯落的綠化帶後停在由粉牆黛瓦圍繞出的院落前。穿着旗袍的小姐聞聲推門而出,等待迎接貴客。
秦穆和賀名涵一前一後進了內院,就看到一個身着黑色皮夾克的大男孩貓在石凳上抱着手機打游戲。男孩擡眼也看到了他們,立刻撲了上來:“哎喲,你可算是回來了!”一面說着,一面給了秦穆一個大大的擁抱,“資本主義有什麽好的?你個崇洋媚外的混蛋,都舍不得回來!”
秦穆手收在兜裏,懶洋洋站在原地任由皓宇把自己抱了個滿懷:“遠哥在裏面呢?”
“你現在可真是牛X壞了,”一聽到他哥的名字,皓宇就有些悻悻地松開了手,連聲音都低了幾分,“我哥現在連當官兒的面子都不一定給,倒是有空兒來和你吃飯。”
“那是因為賀總面子大。”秦穆悠哉道,并不回頭看賀名涵一眼,長腿一邁率先走進了屋。
賀名涵神色陰沉,跟着走了進去。
四四方方的廳堂被改造成了一間餐廳,實木圓桌擺在中央,面朝着大門的位置尚且空着。男人雙腳叉開,四平八穩地坐在右手側。他左手肘撐在桌沿上,雙目低垂,模樣乍一看與皓宇有五分相似,氣質卻差了十萬八千裏。
“遠哥!”秦穆展開手臂向羅皓遠走近,笑語晏晏道,“真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到你,”
無論秦穆這話幾分真假,羅皓遠站起來回給他了一個真情實意的擁抱,平日裏舞刀弄槍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你小子!早應該和皓宇一起回來了!”
那力道極重,秦穆在一瞬間皺了眉,語氣卻不見任何異樣:“怪我,回來遲了。”
羅皓遠放開他後,又和賀名涵握了手,其中并看不出任何異樣。餐桌上他二人你來我往的痛快,秦穆卻只管和皓宇聊些閑事,但也沒聽落一個字。他尚未想明白賀名涵究竟為何一下飛機就帶讓他見羅皓遠——這把秦家藏在西裝革履後的刀。
早年羅氏兄弟的父親是如何幫助黛山文化一步步崛起的暫且不談;時至今日,黛山文化旗下還有一家分公司,專門幫羅皓遠養着他手下的那些亡命之徒。
說好聽點叫做幫派,講難聽了就是烏合之衆。
昔年這把刀秦文川用的非常順手。然而時至今日,随着黛山文化愈發壯大,秦穆和羅皓遠之間的關系已經不再緊密了。秦穆甚至沒有把握,若賀名涵啖以重利,羅皓遠會不會背叛他?
但至少,還有羅皓宇在,沒必要慌張——秦穆呷了口茶,睫毛如羽翼般在澄碧的茶面上映出一小片陰影,側臉好看的有些驚人。
羅皓遠不禁在餘光中瞟了他一眼,而賀名涵眼神陰郁,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二十歲的少年人,如今竟把他逼的不得不收起十餘年的大網?
真是太可笑,也太不可思議了。
但秦穆到底年紀太輕。手起刀落固然痛快,但也總有顧此失彼的纰漏。賀名涵舉起酒杯,向秦穆擡了擡:“秦總這一年,變化可真大啊。”
秦穆面色如常,沒有接話,甚至也沒有舉杯。倒是皓宇奇道:“什麽變化,我怎麽沒看出來?”
賀名涵笑道:“可能因為你一直跟在秦穆身邊吧,所以才看不出來。”
秦穆淡淡道:“賀總您是不是想問我,關于歐洲那幾家分公司的事?”
“你都撤了?”
“對,撤了。”秦穆坦然道,“連年失利的公司,留着有什麽用?”
“那公司負責人呢?”
秦穆諷道:“您是指張涵晟吧,畢竟他是您一手帶出來的學生。您是想為他求情,還是想告訴我他暗中轉移資産的行為都是由您授的意?”
他話音一落,賀名涵八風不動笑容如常,羅皓遠的眼神卻陡然變了。可惜秦穆的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賀旻涵的身上,并沒有察覺身側陡然迸發的寒意。
“這件事,張涵晟是怎麽說的?”
秦穆驚訝地看向羅皓遠,不知他何出此問。而皓宇則是焦急地抓了抓頭,勸道:“大哥,你先別急,秦穆他肯定不知道……”
秦穆皺眉:“不知道什麽?”
“叮叮叮!!”就在這時,羅皓遠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刺耳的聲音吵的人腦仁疼。他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便再也顧不得在場的任何人,連一聲招呼都來不及打便大步沖出了餐廳。
而皓宇竟也露出了憂心忡忡的神色,站起身跟着他一起跑了出去。
賀名涵看着兄弟二人的背影,不痛不癢地與秦穆道:“你猜猜看,這個電話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看戲的人都不在了,秦穆也幹脆收起了禮貌恭敬的僞裝:“電話是你找人打的?這就是你想要翻盤的局?”
賀名涵不答反問:“你怎麽沒有好好問問羅皓宇,為什麽他半年前回國過年後就再也沒有回去?”
秦穆沒有接話,等賀名涵說完。
“你只知道張涵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學生,認定了他是我的人,他暗中轉移的那些錢現在也的的确确已經全部在我名下。所以你抓住了他,想要從他的嘴裏翹出更多的秘密,對不對?”賀名涵笑道,“不要白費力氣了,資金已經被我再次轉移了,張涵晟知道的就只有那麽多。你抓着他,只會讓羅皓遠對你起疑。”
秦穆心髒突地一跳:“關羅皓遠什麽事兒?”
“張涵晟是他妻子的堂弟。當初他來公司由我親自指導,也是托了這層關系。雖然張涵晟在為我辦事,但中飽私囊總是免不了的,那些錢則存在了羅皓遠妻子的賬戶裏。”賀名涵問,“你猜,那位夫人會用這天降橫財做什麽正經生意?”
秦穆已經不需要聽他說完了:“你把她賣給誰了?”
賀名涵微微一笑:“那會兒正是年底,績效沒達标的警察正愁着沒大案子破,我就送給他們一個大禮。”
海關總署或檢察機關牽扯進來以後,案件相關人員就再難想輕易出境了。皓宇過年回國後沒能再回到美國,也正是因此而已。
果真,姜還是老的辣。時間并沒有給他機會摸清利益和人情交織在一起關系大網,而他又不是輸不起的人。
秦穆往椅背上一靠,坦然接受了自己了失敗。他甚至看着賀名涵笑了笑,緩聲問:“怎麽做你才肯放過羅皓遠一家?”
“你把屬于我的還給我,我就把這把刀還給你。”
屬于賀名涵的?秦穆冷笑一聲,懶得反駁了。現在賀名涵有本事把錢吞下去,以後他還有的是手段叫他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關鍵還是現在,他們都踩在羅皓遠的地盤上。撇去秦羅兩家的交情不談,羅皓遠已經知道自己吃的大虧是因秦穆而起。如果舉報人有心整他的話,送他們兩口子吃槍子都綽綽有餘。當下如果羅皓遠狗急跳牆,只怕誰也沒法兒豎着出這間四合院。
舉報人在賀名涵的手心裏,但在羅皓遠看來卻不一定了。
秦穆淡淡道:“好,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讓你把那些海外資産全部處理幹淨,從此和黛山文化再無瓜葛。不過羅皓遠的事情到此為止,你也不要再在公司裏出現了。”
賀名涵勝了這一仗,舉起了酒杯,得意道:“那就多謝秦,總,了。”
說完,一杯幹了個幹淨。能從黛山文化帶走的,他一個子兒也不會留下。
從錦閣平安離開後,秦穆驅車直奔遠揚大廈。
車是他臨時向皓宇接的,風騷的外形和顏色和他平日的風格完全不搭界,就停在了葉黎的SUV斜對角的陰影裏,秦穆熄了火,只把兩面窗戶各留了一條縫,在黑暗中等待着葉黎下班。
這一等,就一直等到暮色西沉,時針轉過了八點半。
葉黎和孟江兩個人一前一後到了車庫。
秦穆驟然抓緊了方向盤,他一錯不錯地盯着那個走在前面修長的身影,脊背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挺直繃緊。
一年不見,葉黎并沒有變化。淺咖色的西裝三件套襯托出均勻挺秀的身形,舉手投足間依然有股子随性卻得體的風流。他一面往前走着,一面不時回頭和孟江說話,唇角的笑意彰顯着他的好心情。
秦穆真的已經太久沒有親眼見過他笑了。
只可惜,那潇灑自在的笑容并不是給他的,不由便變得刺眼起來——他清晰地體會到恐懼從心頭滋生,如冰碴般飄在了每一根血管裏,令他遍體生寒又怒火中燒。
兩人雙雙坐進了同一輛車。幾秒種後,SUV車燈閃過,一把利索的倒車後駛出了車庫。
秦穆挂擋,蘭博基尼驟然發出一聲嗡鳴,如負傷的猛獸般發出震怒的低吼,在密閉空間中回蕩盤旋。
跑車墜在SUV的後方,一刻鐘後将秦穆帶到了南林路3號。
他不能再往前開了。他沒有地下車庫的停車證,這輛蘭博基尼也太過招人耳目。
秦穆停在了路邊,跳下車後用力摔上了門,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驟然炸響。在路人驚訝和膽怯的圍觀下,他大步流星向小區走去,同時給皓宇打電話叫他來取車。
電話另一端的皓宇顯然心情不錯,竟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異常森然的肅殺之氣:“你到家啦?成嘞,我明天再叫人去你家取。”
“我在南林路3號,車就停路邊了,你盡快取走。”
“卧槽你大晚上的出去high不叫我,還是人嗎?!”
“這就是我家,你丫X的少放屁。”秦穆惡狠狠地拐上電話,擡頭望着夜幕下通體灰黑的高大建築,眯起的雙眸中迸發出比月光更加清冷寒涼百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