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章 浮光(2)

江州坐落于東南沿海,是最早參與改革開放城市之一,鱗次栉比的高樓将老城環抱在中央,入海口的貿易港灣徹夜霓虹璀璨。漆黑靜默的天幕下,燈紅酒綠處直至淩晨仍然歌舞喧嚣,華燈下的十裏長街川流不息,最是人間繁華處也不過如此。

有人在紅袖軟張中醉生夢死,也有人在波谲雲詭中攪動風雲。黑暗中潛伏的獸好像海面上蒸騰的迷霧,它的陰影分明籠罩了整個城市,身在局中的人卻仍懵懂無知地潇灑過活。

“你想吃什麽?”孟江換了鞋和衣服後,便自覺地向廚房走去。牆壁上挂着的圍裙被取下來系在腰間,他彎下腰拉開了冷凍櫃檢查着食材,皺眉:“叫我來給你做飯,怎麽連基本的食材都不準備?”

說着,他大步走出了廚房,甚至連圍裙都忘了解下來,就直接套上了輕薄的風衣:“我下樓買點,很快回來。”

“等一下。”葉黎叫住他,從身後将雙手探進了風衣,順着他的腰肢摸索圍裙的系帶。四舍五入的話,這勉強可以算作一個擁抱,“系着圍裙出去,萬一遇到變态我可就該心疼死了。”

孟江:“……”為什麽你懂這麽多?

就在這時,門鎖中竟響起了鑰匙插入的聲音。葉黎只來得及皺起眉,鎖頭便發出了機關咬合的聲音,大門從外被人拉開——

一身黑衣的秦穆站在門外,居高臨下的眼神準确地捕捉到葉黎一瞬間的尴尬,随後慢慢下滑,落在了穿着圍裙的孟江身上。

“你們在做什麽?”秦穆問,根本無法克制語氣中森冷的寒意。千回百轉想象過無數次,他無論如何也沒有猜到再見到葉黎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責問。

他周身僅是肅殺森然之氣,孟江自然感受的到,卻不知道池魚之殃從何而起,不由就看向了葉黎。

葉黎也沒有料到,秦穆竟然私自保留着南林路3號的鑰匙,更沒有料到他有不請自來推門而入的“膽氣”,且如此理直氣壯。

短短的一年時間,當秦穆再次面對面站在他眼前時,葉黎卻幾乎已經認不出這個也曾乖巧溫順的男孩了。變化有時就是這麽奇妙的事情。朝夕相處時很難察覺的轉變,随着時間慢慢積累,同樣脫胎換骨的成長卻被冠名為判若兩人。

葉黎收回了繞在孟江腰上的手,背在背後,不希望讓他看見指尖的顫抖。平日裏的伶牙俐齒現在卻連一句好聽話都憋不出來,他靜靜地注視了秦穆半刻,每一秒卻都被沉默拉的無比漫長,終于緩緩道:“秦穆,你回來了,好久不見。”

“的确好久不見,還以為你今天會來機場接我呢。”秦穆輕笑一聲,不盡諷刺,目光幽幽落在了孟江的身上,“怎麽,今晚你已經有入幕之賓了嗎?”

孟江好脾氣地笑了兩聲,替葉黎解釋道:“今天有客戶送來兩尾魚,葉黎不會料理,我便毛遂自薦,順路來蹭個飯。”他自然記得秦穆是料理的一把好手,順水推舟道,“既然你回來了,還是交給你做吧,畢竟你最熟悉他的胃口。”

秦穆面色稍霁,卻并不撿他的臺階下:“原來我在你們心裏是個廚子。”

葉黎暗忖,一年不見,丫竟然變成了個杠精,真是可喜可賀。不過他能有做廚子覺悟,也着實難得。

孟江脫下圍裙,借口下樓買菜,連風衣都忘了穿便一去不複返了。秦穆則随後大步走進了玄關,“碰”一聲巨響,撞上了沉重的門。

水晶燈下的客廳纖塵不染,和他記憶中一樣的幹淨整潔到極致。沙發擺放的位置,電視和投影的朝向,都和一年前沒有差別,但秦穆卻嗅到了空氣中屬于外人的古龍水味。

他彎下身去找拖鞋,如願看到了屬于自己的鞋還放在櫃子的底層。而葉黎則一只肩膀靠在牆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冷漠地看着他的動作。當秦穆仰起頭時,回給他一個略帶嘲諷的笑:“你要登堂入室,為什麽不提前和我打聲招呼?”

秦穆垂下了眼,胸臆間的浮躁比方才沉靜了不少。他低聲反問道:“這是我家,回家還需要提前打招呼嗎?”他直起身,順手拿起孟江方才穿過的拖鞋,又将衣架上記憶中不屬于葉黎的衣物全部取了下來團成一團,扔在了玄關處的鞋墊上。

葉黎臉色一凝:“你這是做什——”

“他不會回來了。”秦穆一面說,一面脫下了自己的風衣,挂在方才空出來的挂鈎上,“東西留在這兒也是沒人要的垃圾,都扔了好了。”

葉黎簡直要氣笑了:“一年不見,你這是哪學來的臭毛病?”

他踩着拖鞋,擋在了秦穆的小腿前,不讓他再往前走半步。下巴向鞋墊上的衣物指了指,葉黎道:“那幾件運動衫是我的。其他的收拾好,明天我給孟江帶過去。”

秦穆腳步一頓,幽深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緊了葉黎,卻故意輕描淡道:“我不在的時候,他經常過來?”

“你在的時候,他不也經常過來?”

秦穆抿緊唇,忽然上前兩步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葉黎整個人拖到了沙發上摁住,一字一頓鄭重道:“我不喜歡他,葉黎,以後不要讓他來了。”

一年時間而已,秦穆卻如脫胎換骨般變了個人,不再屑于韬光養晦收斂鋒芒,慢慢展露出了他強勢獨斷的一面。被他盯住的時候,葉黎并不至于感到恐懼,但仍不适地皺起了眉。

隐約已經預料到,秦穆将脫離他的預期和掌控。隔着幾千公裏的距離時,秦穆仍能将氣場和脾性隐藏在屏幕後方,面對面後卻再也藏不住了。

更何況現在,秦穆也不屑于藏。

但就事論事的話,今天沒有去機場接他,的确是葉黎的失誤。一位重要的par(合夥人)不請自來,葉黎從早忙到晚,開會開了8個小時,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幾口。晚上讓孟江來家裏,本打算吃完飯再過一遍新章程——根本沒料想會見到秦穆。

親眼見到時,那感覺和照片文字是完全不同的。湧上心頭的有激動喜悅,也有驚訝與陌生,甚至是退意。

如果秦穆仍然像一年前般執迷不悟,該怎麽辦?

如果秦穆在華中電子財務造假案中并非無辜,又該怎麽辦?

葉黎腦子裏亂成一團麻。他向後仰起頭,避開秦穆的靠近:“好,以後你也不必再見到他了。”

秦穆瞳孔驟縮,眯起了眼睛:“什麽意思?”

葉黎心煩意亂道:“你先起來,可以嗎?這樣壓着我說話像什麽樣子?”

“為什麽孟江還在遠揚,還會出現在你家?”秦穆惡狠狠道,抓住了葉黎的手腕,把他夾在自己和沙發靠背之間,低聲質問,“安森科技的事,是你為他李代桃僵的嗎?”

聞言,葉黎瞬間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回望着秦穆,腦中不斷重複着四個字:他果然知道。

一年前,華中電子財務造假案中,安森科技無辜受到牽連。孟江是項目負責人,葉黎作為他的領導理當同坐。如果讓孟江負主要責任,他可能再也不會有升遷的機會,甚至一無所有;但如果葉黎主動承擔責任,他作為遠洋的股東,不可能被趕出公司,不過是在與葉景生的較量中落敗一程罷了。

孰輕孰重不需分辨,更何況孟江是葉黎最器重的下屬、最依賴的朋友。

但秦穆,卻想要從他身邊趕走孟江。

“你知道華中電子有問題?”葉黎厲聲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在秦穆的眸中卻看不到一點悔意和歉意,只有不解的憤怒:“剛剛接觸安森科技那個項目的時候,我就知道孟江找的那家券商根本辦不成!但那和我有什麽關系,是他自己無能,我為什麽要幫他?”

“孟江是我的人,你幫他,就是在幫我!”

“你的人?”秦穆低聲重複,每個字都像凍結千年了的玄冰般冷,透着森森寒意,“所以你幫他周旋,你替他頂罪,你還讓他來你家!葉黎,你再說一遍他是你的人?!”

話中有話,葉黎不可能聽不出來,卻不能給秦穆答複。情與愛,在他們之間本來就是禁忌,更何況是秦穆匪夷所思的勝負欲和占有欲?所有的擔心恐懼竟然全部成真,葉黎瞬時只覺得齒寒。他凝視着憤怒的秦穆,自己錯綜複雜的掙紮和恐懼比他這一時情亂更嚴重百倍。他狠下心,用力将秦穆向後推的一個趔趄,站起身冷冷道:“秦穆,我真的不明白你都在想些什麽。你先走吧,等想明白了我們再聊。”

說罷,便大步向玄關走去,想要請秦穆離開。他自己也需要時間冷靜下來,想清楚究竟應該如何處理這段感情。

但秦穆卻不肯給他時間。他在水深火熱中等了一年,常行走于刀尖的小心翼翼耗盡了他所有的耐性。更何況,他今天剛剛在賀名涵那裏吃了個大虧,鎮定和理智已然所剩無盡了……

葉黎只覺得被鋼爪般的五指抓住了肩膀,後背随即被摔在了牆上,劇痛順着脊椎骨直擊腦顱,眼前因為眩暈而出現短暫的一片黑暗。

秦穆的手從腦後抓住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露出修長脆弱的脖頸。緊接着,粗暴而饑渴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角,一路攻城掠地噬咬着他的唇瓣和舌尖。

“唔!”他扭過頭想躲,卻根本無路可走,整個人被困在了秦穆的胸膛和牆壁之間。一片混亂中,水晶燈被誤撞上了開關,客廳一瞬間陷入黑暗。

葉黎驟然一驚,心髒幾乎跳出了胸膛:“秦穆!”

但壓在他身上的人置若罔聞,根本沒有意識到黑暗對于葉黎而言所意味的絕望和恐懼。秦穆只覺得自己已經被嫉妒和憤怒所吞噬了,他急于在這個人身上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跡,因為葉黎只能對他好,只能看見他一個人!

然而,葉黎卻用了全力,想要掙脫出他的懷抱:“放開我!開燈秦穆,你先——”

“你叫我放開,你憑什麽叫我放開?!”秦穆根本沒有聽清他說了些什麽,刺耳的“放開”二字已經掠奪了他最後的清明,“是你先招惹了我,是你先對我好!我那麽喜歡你,為什麽你就不能乖乖等我回來?!為什麽孟江會在這裏?!”

“秦穆你是不是瘋了?”葉黎在黑暗中咬牙切齒,他不知道自己這口氣還能撐多久,發抖的雙腿似乎已經不能再支持他筆直地立着,他只能依靠牆壁才能勉強和此刻的秦穆對視,“你喜歡我?你怎麽還沒想明白,你是想要亂|倫嗎——”

秦穆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卻未曾放松些微,反而更加強勢地将他整個人壓在了牆上:“我以為你是我小叔,所以我忍了整整一年半!但是……”

沖口而出的秘密被驀然湧上心頭的擔憂打斷了。秦穆欲言又止,滿目只有急躁的窘迫和不甘的□□。

他并沒有準備好,與葉黎分享他在這一年中查到的最緊要的“真相”。

被他禁锢在懷中的人,竟也漸漸松懈了掙紮的力道。葉黎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着發出狼狽的低吼:“把燈開開!快,燈……”

施暴的人一怔,秦穆陡然意識到自己懷中的人正在緩緩地向地面滑去,落在他掌心的中的手腕并非在掙紮而是不由自主地痙攣。

是葉黎的恐黑症——秦穆第一次見到他發作,失措地松開了手,想要扶住他的腰肢卻被葉黎一掌推開:“葉黎……”

秦穆又說了什麽他已經盡數聽不清了,葉黎在餘光中辨認出一束從門縫中射出來的光,立時踉踉跄跄着向浴室跑去。手臂撞在了實木門板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而秦穆僵立在原地,竟一時間不敢跟上去。

浴室中随即傳來了水聲,和葉黎痛苦的嗆咳聲。

“葉黎!”

“咳咳咳——”劇顫抖低啞嗆咳聲不斷從浴室中傳來。秦穆沖上前,攥緊了浴室的門框,卻一步也不敢踏進去,更不敢去擁抱那個靠手肘撐在盥洗臺大理石桌板上才勉強站立的男人。

葉黎像是渴極了,一面難以自抑地不斷嗆咳,一面用發抖的手去接水龍頭中的水送入口中。他的臉頰被打濕了,烏黑的發絲一縷縷黏在蒼白的額頭和兩頰,整個人陷入一種脆弱的病态。

而秦穆,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似乎一座僵硬的雕像。空蕩蕩的胸臆間有個聲音在嚴厲地問他:你都做了些什麽?你憑什麽這麽對他?葉黎曾經對你的好,與他對別人的善意并無二致,你怎麽會認為自己是特殊的呢?

最初之所以能和葉黎同室而眠,也不過是他通過示弱換來的。也許從頭到尾,他對你都不過是縱容罷了,與情愛無關——想不明白的人,只有你自己。

秦穆用力眨了下眼睛,将心頭的刺痛忍了回去。他原以為,他們之間的阻礙僅僅是血緣罷了。但如果葉黎從始至終從未動過心,那他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笑話,他查到真相只會是坎在自己身上的致命一擊。

如果,他和葉蓁并沒有血緣關系,他又憑什麽繼承那10%的股份?又憑什麽待在葉黎的身邊?他從一開始就不配得到葉黎的關注……

這時,葉黎似乎終于從黑暗的恐懼中緩了過來。他垂着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冰涼的水滴從池底飛濺而起,打濕了他襯衫的前襟。

“葉黎……”

葉黎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通紅的眼眶中不知是眼淚抑或生水。他只看了秦穆一眼,便嘶聲吐出一個字:“你走。”

秦穆喉結滾動:“對不起……”

“滾!”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