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浮光(11)
“我下周要去一趟意大利。”葉黎路過時,把自己的護照丢到了張秘書的桌子上,“申根簽加急幫我辦下來,委托書一會兒拿給我簽字。”
端着咖啡的張秘書目瞪口呆。葉黎已經一個月沒有來過單位了,方才她還以為自己因為過度想念上司的美色而出現了幻覺。直到一句句命令式落在耳邊,她才被迫相信自己的無良老板終于痊愈了。
但意大利是怎麽一會事兒?現在葉黎手下一半的人都在為了收購案焦頭爛額地四處奔走,借錢的借錢,陪酒的陪酒,“罪魁禍首”卻要臨陣脫逃了?
葉黎看懂了她的眼神,卻懶得解釋。狐貍鼻子隔着三丈遠就聞見了馬克杯裏渾濁的液體:“你還是少喝點摩卡吧。咖啡成瘾就買濃縮,再胖下去又該管我要制服費了。”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杯星冰樂慢悠悠飄進了辦公室,用瘦成一道閃電的背影生動地诠釋着什麽叫做“永遠吃不胖”。
含淚把摩卡扔進垃圾桶的張秘書撿起了葉黎的護照本,心想您還真當我沒辦法治您了是麽?她一面從電腦中調出委托書模板,一面在名為“開心農場摸魚群”的群聊中将葉黎回歸的消息廣而告之:“葉總回來了,要簽單的快上來。”
孟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拉到這個群裏來的。
分明裏面除了他,只有一群90後的小姑娘,每天幾百條幾百條讨論的內容只有美容和健身,他很快就開了消息免打擾。
以至于當他忙裏偷閑,打開QQ的時候,群裏的聊天記錄已經幾千條了。
“狐貍精是吸了誰的陽氣嗎?怎麽氣色這麽好,皮膚比我都嫩。”
“上次我問他用的是什麽牌子護膚品,丫告訴我自己三天沒洗臉了,我呸。”
“哎喲你信他的!年前出差去河口,我半夜給他送材料的時候他正敷面膜呢。”
“我上次訂酒店被他罵了,因為屋裏沒有全身鏡。”
……
“快去快去,今天狐貍精倍兒好說話,什麽都給簽。”
“不行,我不敢報那批辣妹。”
“我的空氣淨化器給報了,但他讓我把東西放到茶水間。”
……
“葉總回來了,要簽單的快上來。”
孟江手一抖,手機摔在了辦公桌上。隔壁的同事聞聲探過了頭:“孟經理?”
“嗯?”孟江穩了穩自己發抖的手腕,從桌面上撿起了文件夾,卻又意外一個失力将其落到了地板上。
同事趕忙彎下腰幫忙,把紙張整理好交還到孟江的手中,誠懇道:“孟經理,您看起來真的不太好。要不然您也休息一段時間吧?畢竟身體要緊。”
孟江道了謝,卻拒絕了同事的好意:“等過了這段時間吧。”
同事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目視着他消失在電梯間。
孟江一路走向葉黎的辦公室,一路想自己果真臉色很差嗎?最近許多人都提醒過他,但他自己照着鏡子,卻沒有看出和以前有什麽不同。
推開辦公室大門之前,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把臉,緊繃的嘴角向上彎了彎,希望不要被看出什麽破綻:“葉總。”
敢不敲門就闖進他辦公室的人不多,葉黎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來了,更何況孟江的聲音他聽了二十年:“坐。”
孟江上前了兩步,想要将葉黎看清楚一些。當他終于擡起頭與他直視的時候,孟江便意識到那些群聊裏的女孩說的不錯,葉黎的确氣色很好,眉梢眼角都帶着如陽光般溫暖的因子。
“你生病了嗎?幾天不見,怎麽瘦的這麽厲害?”然而葉黎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卻是一怔,随即皺起了眉,“要不你也放幾天假吧,收購的事兒有葉景生盯着,出不了大差錯。”
孟江不置可否,只是問:“你身體都好了嗎,什麽時候複查?”
“好了,連線都不用拆。”葉黎伸手想勾孟江的下巴,把這張蒼白的臉拉近了仔細看。但手指伸到了半空中,秦穆吃醋愠怒的表情卻躍然浮現在眼前,令他悻悻收回了手:“你還有空兒擔心我,先照顧好自己吧!瞧這小臉白的,別人還以為你在我這兒受虐待了呢。”
“怎麽會?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忙過這段時間再休息吧。”
“那也好。我下周要去躺意大利,咱倆要把時間錯開了。不過你打算去歐洲的話,就把護照丢給小張,她明兒一早就去大使館辦申根代簽。”
“怎麽忽然想到去意大利?”
葉黎聲音一滞。
他去意大利是為了見一個人,卻不方便讓別人知道,哪怕是秦穆。如果事情辦的順利,一個下午就可以簽字蓋章,遠揚成功收購的把握會穩很多。
孟江認識了葉黎二十幾年,怎麽會看不出他眼底的猶豫?他了然一笑:“一路順利,等你回來我就休假。”
葉黎獨自一人來到意大利。從菲烏米奇諾機場離開後,他叫了輛出租車直接前往酒店,接連三天光輝燦爛的羅馬城沒能能把葉黎從套間裏拉出去半步。
他本不是貪玩的人,更何況收購案已經執行了談判的階段。六個小時的時差令他晨昏颠倒,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走出去欣賞這座古典與時尚共存的美麗城市。
目前遠揚和黛山文化最大的矛盾在于支付方式。估值方面,遠揚略勝青寧資産一籌。然而青寧資産承諾以70%股份的形式進行收購,遠揚則僅同意換股收購大股東秦穆的股份,其餘部分以現金支付,從而提高了稅負。
如果任一方想完成全資收購,依照公司章程都必須獲得超過三分之二的股份支持。所以青寧資産最初的打算,是通過注資影響董事會權力,滲透公司業務的同時稀釋秦穆的股份。而遠揚想要的,是将黛山文化變為自己的子公司,那麽除了秦穆手上已經被分散了的股份,還需要至少20%的股份支持。
葉黎大概算了一下,在定增過後,秦穆的股份只剩47%,股東中一定會投贊成票的人有9%,另外10%的不确定因素……
“叮。”
房間的內線忽然響了。前臺說,有一位女士在咖啡廳等他。
“你父親好嗎?”
“好。”葉黎匆匆回答了一個字,便站起身準備離開,“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先走了。”
衣着簡潔得體的女人也站了起來:“你一個人來的嗎?意大利語言不通,你有事情就找我……”
“我明天就走了。”葉黎打斷了她,眼角淡淡的厭惡疏離讓他看起來與平時判若兩人。他把椅子推了回去,臨走前最後看了女人一眼:“以後過生日不要再給我寄東西了。”
女人留在了原地,無聲地注視着他離開。葉黎被她看的有些心浮氣躁,也許是因為今天意外發現女人和秦穆的眼型竟然有幾分相似,讓他下意識多注視了女人幾秒……僅僅是一點不帶有憎恨的眼神就足以讓女人心滿意足了,可葉黎卻不甘心看到她高興——即使今天有求于人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