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掠影(6)
“你要見我?”青年走進茶室,轉身關上了門。
“對。”賀名涵搖搖欲墜着站了起來,臉上的從容自信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陰枭和疲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時間對我們來說都很寶貴。有些事,還是盡快處理吧。”
青年沉默了幾秒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您講。”
賀名涵深吸一口氣:“黛山文化收購的案子,遠揚贏了,卻也輸了。我曾經三番兩次地想要提醒葉景生,卻都被攔了下來,現在為時已晚。趙弘铎已經對華榮地産出手了,只要海建一直拖着,淩子榮手裏那10%的股份早晚都要姓趙。到時候,以宏門資本的體量和話語權,把遠揚的金融部分拆出去都有可能。更可怕的,如果他提出要合并報表,那趙弘铎手裏的錢……”
“賀總,”青年打斷了他,“這些事,不是您該考慮的。難道您來見我就是為了提醒我的失敗,還是為了慶祝遠揚掉進了你和趙先生一起設下的陷阱?”
一抹戾氣劃過賀名涵的眼睛,但青年知道那股恨意不是對着自己的,而是因為趙弘铎:“姓趙的從來沒有信過我,投進了我半輩子積累的青寧資産也不過是他的一顆棋。至于現在,呵呵,不過是一顆棄子了。”
青年輕聲問:“您想怎麽辦?”
“只要現在遠揚退出收購——”賀名涵身體前傾,眼睛裏閃過瘋狂的光,“轉而用那筆錢幫助華榮地産撐過工程違約期的最後半個月,海建就不得不繳納大筆的違約金!到時候,趙弘铎就血本無歸了,你我各取所需,又有什麽不好?”
淺色的瞳仁安靜地注視着他,賀名涵可以在其中看到自己略微猙獰的臉。聽到他雙贏的提議,青年不為所動,甚至是不屑道:“協議已經簽了,資金也已經被凍結了,遠揚已經不可能放棄對黛山文化的收購,支付巨額違約金的話就沒有能力再支持華榮地産挺過難關……”
“不,有可能!”賀名涵伸出手,“你把協議給我看看,《違約責任》是怎麽寫的?”
青年并沒有動:“我知道您是什麽意思。如果收購尚未完成之前,标的公司有虛報業績的行為或者重大不利因素的出現,收購方有權利停止收購。在賬本上下功夫是您的老本行,但我不可能讓您把黛山文化和遠揚過往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翻上水面。”
賀名涵收回了手,冷笑着打量青年:“壯士斷腕,其中的利害關系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你想讓遠揚兵不血刃地贏,就只能犧牲秦穆了。”
青年默然,許久後扶住了茶臺,意欲起身離開:“話不投機,我還是先回去吧。”
“葉總不會以為回去之後,還可以和你的小侄子打商量吧?”
青年彎腰起身的動作一頓。
賀名涵也站了起來,恨恨道:“有些事,我也是最近才想清楚。每個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可以裝可以演的,唯一說真話的只有最終利益。收購黛山文化的事情,最大的受益者除了趙弘铎,就只有秦穆了,事成之後他在遠揚的股份可是能和你比肩了!那有沒有可能,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合作夥伴?”
青年搖了搖頭:“不可能,他沒有這麽做的動機。”
這種可能,葉景生也提過。但如果秦穆當真是葉景生的兒子,那麽他也同樣有對遠揚的繼承權。想要奪走遠揚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和趙弘铎合作。葉景生之所以想讓他誤會秦穆是趙弘铎的人,不過是為了離間他們罷了。
賀名涵怔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都不知道吧?秦穆就是個瘋子,他動了玉石俱焚的心,也要弄死葉景生!”
然而青年看着他的眼神,反而像是在看一個瘋子。賀名涵急了,上前抓住了青年的肩膀,口不擇言地吼叫出那個秘密:“因為殺死秦文川的罪魁禍首,是葉景生!!”
青年顫了一下:“你說什麽?”
賀名涵彎下腰,從桌面上撿起一杯涼茶,仰頭一口氣喝了個幹淨,勉強想要壓制住自己的心神不寧:“秦文川的車禍,我承認,是我策劃的。但是在策劃之前我就試探過葉景生的意思,他樂見其成,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
青年打斷他:“你為什麽要告訴葉景生這件事?”
賀名涵盯緊他:“因為葉景生有想要讓秦文川死的理由;事後我也需要葉家的支持,才能更加順利地繼承秦文川的位置。從利益上來講,遠揚已經不需要黛山文化了,卻還有把柄落在秦文川的手上;而另一方面,你也已經查到了秦楚,我直接了當地告訴你,十幾年前秦楚之所以會下落不明,秦文川,葉蓁,甚至是你母親,都功不可沒!如果秦文川死了,遠揚有機會收回葉蓁手裏的股份,葉景生可以為秦楚報仇,而我只想要成為黛山文化真正的當家。”
車禍按照計劃發生了,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賀名涵在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盯着躺在擔架上的被燒焦了的男人,身形和秦文川一模一樣,但五官卻是模糊的一團。他不敢相信意氣風發的男人就這樣死了,這樣輕而易舉。
他再次聯系了葉景生确認秦文川的死訊,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複。賀名涵又拜托他務必和自己參加秦文川的葬禮,他計劃在靈堂上趁火打劫,逼走葉蓁秦穆母子。
葉景生很痛快地答應了,葬禮當天卻沒有出現——甚至連一個葉家人都沒有來。
“葉先生有事情,囑咐我過來保護賀總您的安全。”在和葉景生約定好的地方,賀名涵只見到了一名身材高大的保镖,“葬禮上如果發生了任何意外,請您不要慌,葉先生正在趕來的路上。他會幫您解決一切問題的。”
賀名涵将信将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還是硬着頭皮走進了靈堂。
然而,當那些他聯絡好的股東可是合力向葉蓁施壓的時候,賀名涵卻按兵不動,甚至故意維護葉蓁和秦穆母子——他隐約感覺到事情已經脫軌了。
葉景生沒有出現,為什麽?他不想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了嗎?這絕不是葉景生的為人。
而當秦文川活着出現在靈堂上,指揮羅皓遠的爪牙們将所有居心叵測的股東抓起來的時候,賀名涵陡然明白過來:這其實是葉景生和秦文川一起做的一個局!
目的,就是為了把他們這些人一網打盡。
冷汗浸濕了他的衣背,他聽見秦文川說:“外面都是葉景生的人,誰也——”
“砰!”
就在這時,槍聲響了。賀名涵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從靈堂外面響起的,然而靈堂內的人群根本無暇分辨,在剎那的錯愕之後瘋狂掙紮起來!
“門被鎖了!!”
當葉蓁和秦穆先後也被卷入人潮,賀名涵陡然醒悟,驚慌失措地向後連着退了好幾步。
不,不是葉景生和秦文川的局——這從頭到尾,都是葉景生一個人導演的好戲!而高潮,已經悄然安插在了他的身邊,一直悄無聲息站在賀名涵的保镖一個健步沖到秦文川的身後,将一把匕首刺入了男人的心髒……
“秦穆一直懷疑我是罪魁禍首,而我從很早以前就提醒他小心被人當刀使……也許,是我太小看秦穆了,我們都太小看他了。”賀名涵諷刺地笑了兩聲,松開了葉黎的肩,向後退了半步,“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所以才會和趙弘铎一起下這盤棋!要從葉景生手裏奪走遠揚,為他父親報仇!”
因為皓宇生死未蔔,羅皓遠擅離職守從馬圭趕回了江州。秦穆只得趕往緬甸接替他,走之前甚至來不及親自和葉黎告別。
二十三歲生日,他是在一間磚瓦房中度過的,但收到了兩份禮物。
第一份禮物,是清晨時分從國內打來的一通電話。皓宇已經醒了,并且脫離了生命危險,把弟弟當做眼珠子的羅皓遠也終于松了口氣,不日就将趕回緬甸。
第二份禮物,是葉黎托人送來的,一塊精雕細琢的玉佩,和他成人那年收到的禮物有幾分相似。但他給葉黎打通電話時,對方正在開會,只匆匆說了兩句便挂斷了。
“等你回來,我親自給你戴上。”葉黎這樣說着,語氣中卻并沒有欣喜之意。
并非沒有注意到葉黎的反常,但秦穆這幾天已經被複雜的利益牽扯折騰的手忙腳亂,實在沒有精力深究其中的原因。緬甸這邊的生意不幹淨,但油水卻是巨大的,他不得不替羅皓遠打點好。
至于國內,黛山文化收購的事項,已經全權轉交給了董事會處理。但凡是看得出來将來公司誰當家的明眼人,都不會在這個關頭給他找麻煩——至于待不下去,早就辭職走了。
遠揚作為收購方,體量比黛山文化要大上好幾倍,葉黎手上項目多的時候有七八個同時開展,自然有他忙的原因。
秦穆又想到了一點不妥:“華榮地産的項目,沒出什麽問題吧?”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驀然頓住,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不過秦穆這邊的人聲嘈雜,當地人牽着一只狂吠的狗,用緬甸話一直試圖打斷他,所以秦穆并沒有注意到葉黎情緒的嚴重變化。
但他還是聽出來了葉黎語氣中的疏離冷淡:“你怎麽會這麽問?”
的确,這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情。但根據葉黎的反應來判斷,華榮地産那邊的确出現了問題:“是賀名涵說起來的,我怕他暗中又做了什麽勾當……”
葉黎已經沒有沒有精力再和他說下去了:“沒事,別想了,你忙你的。”
“……好。那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晚上熬夜不要太晚。”
“知道了。”葉黎堅決地挂上了電話。
他怕再過幾秒鐘,自己就會忍不住将內心的疑問全盤向秦穆托出,那一切就真的完了……
無論秦穆怎樣回答,他都不能信,也都無所謂信不信。
如果,一切如孟江所說,秦穆是葉景生和秦楚的私生子,那麽秦穆和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枉顧人倫;反之,如果賀名涵說的才是真相,那麽秦穆和他之間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無論怎麽算,都看不見希望,注定了分道揚镳。
所以時至如今,真相已經不是那麽重要了。
當下之際,是要解決華榮地産的融資困難,絕不能讓淩子榮的股份落到趙弘铎的手裏。
葉黎癱倒在沙發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才發現自己的五指在輕微地顫抖。
他不能讓秦穆再回來了。
真正見到秦穆,他可能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血緣的羁絆令他心如刀絞。無論秦穆究竟是他的侄子、兄弟、又或者誰也不是……他對秦穆的感情已經回不去了,是此生唯一一次的真心,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殘忍的笑話,一場龌龊的戲碼。
更何況在國內,有葉景生和趙弘铎為秦穆保駕護航,而他卻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不斷地承受着抛棄和背叛……
“葉黎,”男人出現在書房門口,腳步一頓,“你沒事吧?”
葉黎放下捂住臉的手,笑容裏的虛弱再也藏不住了:“沒事,我……秦穆已經收到’禮物’了。”
孟江抿緊了唇,看了看桌子上的手機,明白過來他剛剛是在和誰打電話。
可能,這就是他們最後一通電話了。
葉黎看着他,分明是在笑,但卻比痛苦更加令人心碎——只不過,這其中的千回百轉,和他并沒有任何關系。
他明明比他更加痛苦,可他看不到,他也不會說。
這是孟江的家,卻成為了葉黎的避風港。因為他回不去,南林街3號裏有太多秦穆留下的痕跡,他無法面對。
只有孟江,陪在他身邊二十餘年的孟江,出賣和背叛過他的孟江,能擔得起他最後一點信任,給予他片刻的寧靜與心安……經過時間滲透過的長久,是激情和愛情無法撼動的港灣。
這一晚,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一同睜着眼睛直到天明。
葉黎側身面向窗戶,睜着眼睛看沉靜的月色,直到天際重新泛起魚肚白,霞光照亮了護城河的水面。
而孟江,側卧着面對他的脊背,無聲無息地注視着他的後頸。醫院開具的血檢報告就安放在他床頭的抽屜裏,但在猶豫了一個晚上之後,他仍然沒有勇氣告訴葉黎……
——我可能活不久了,你能不能多陪我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