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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掠影(5)

孟江趕到遠揚大廈的時候,葉景生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葉黎早已不見了蹤影。

高大的椅背背對着他,葉景生沉聲道:“怎麽又回來了?”

“是我。”

椅子轉到了正面。葉景生微微驚愕地看着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孟江,忽地莞爾一笑:“你趕過來做什麽?”

“葉黎,他已經走了?”孟江自顧自地說着,轉身又要離開,去被葉景生叫住了。

男人察覺到孟江的反常,厲聲喝問:“你要找他做什麽!”

孟江回過頭,安靜地看着他,眼睛裏卻又從未有過的破釜沉舟之意:“你剛剛,又和他說了什麽?之前我告訴你秦穆是趙弘铎的人時,你根本不相信。現在又為什麽要讓我構陷秦穆?”

“我不過是讓你把對我說過的話重複一遍罷了,怎麽?對着葉黎,你撒不出慌嗎?”葉景生嘲諷道,“你怎麽不敢告訴他,你才是趙弘铎安插在遠揚裏的釘子!和你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我敢,”孟江坦然道,“可是您敢嗎?”

葉景生一怔,随即大笑出聲:“孟江,你瘋了嗎?葉黎知道這一切有什麽好處,你不是一直喜歡他嗎?讓他恨秦穆,難道不是一舉兩得?”

聞言,孟江也笑了,淡淡的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所以,您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間他和秦穆?”

葉景生的臉色陡然一沉,因為憤怒和激動而瞪圓了雙眼,咬牙切齒道:“他們必須分開,必須分開!絕對不能……”絕對不能發生茍且之事!他一直在暗中監視着秦穆,他竟然對葉黎動了心!葉景生只是想一想便覺得遍體生寒,十指不住地發顫,攥緊了桌沿。

一句話沒有說完,但是孟江已經明白其中的深意了——早在很久以前,他就開始的懷疑,現在終于露出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但命運的巨輪已經無法轉向。

最後,他向葉景生的笑了一下。沒有悲憫,只有無盡的悲哀:“如果這一切有人錯了的話,那只是一個人的錯——就是您。”

淩晨的時候,葉黎的手機又響了。

他回到了南林路3號,并沒有睡,身邊也沒有人。羅皓宇似乎出了嚴重的車禍,羅皓遠正在從緬甸趕回來的路上,在此之前秦穆不可能離開醫院。

在和錢老師告別之後,秦穆又給他打了個電話,拜托他幫忙收拾出來個小行李箱。如果皓宇情況不妙的話,羅皓遠會堅持守在國內,而他可能要飛一趟緬甸幫羅家照看生意。

葉黎一口氣答應了下來,而電話另一端的秦穆在焦頭爛額地情況下并沒有發現他的異常。放下手機後,葉黎麻木地走進秦穆的卧室扯出一個小行李箱,“砰”一聲摔開。

秦穆又要走一段時間了。

離開也好,他才有時間解決這團亂麻。

葉黎半跪在地上,整理着秦穆的衣物,忽而一張名片從口袋裏瓢到地板上。他撿了起來,卡紙上大大方方地印着三個字:趙武猗。

他認識,圈子裏臭名遠揚的官二代——趙弘铎的侄子,專職坑蒙拐騙。但凡是和趙弘铎有利益輸送的人,沒少被他騷擾過。

葉黎一個激靈,只覺得手指尖捏着的是一片烙鐵,順着神經燙傷了他的脊柱,讓他直不起腰。名片被扔到了地板上,他扶着自己的膝蓋搖搖晃晃着站了起來,撲向了秦穆放在辦公桌上的私人電腦。

密碼他知道,是兩個人的生日,而現在這份甜蜜卻十分諷刺,讓他輸入密碼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屏幕被順利解鎖了,葉黎只來得及順一口氣,打開浏覽器歷史記錄的片刻後他整個人陷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旋渦。

是“華榮地産”的項目資料。

在葉黎從美國回來之前,秦穆就在查華榮地産——原來他早就知道,那個項目有問題!

葉黎癱倒在轉椅上,許久,忽然發出一聲破碎的笑。他盯着熒光閃爍的屏幕,什麽也沒有想,又仿佛只消在一瞬間又想到了很多……到最後,都化成秦穆笑着的模樣。

葉黎沒有告訴過他,他很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眼神睥睨,神情跳脫,多情的唇角似勾非勾,似乎一切都無所謂,一切都不在乎。

那雙極黑的眼睛裏,也曾清晰地有過他的倒影。現在葉黎卻不敢肯定,秦穆透過他看到了多少榮華富貴錦繡前程……又或者,他不過是他的獵物罷了,就像錢老師所說的那樣。

葉黎并沒有很強的征服欲。一直以來,他只是習慣把事情做到完美罷了。若說讓他放下,也并沒有什麽舍不得的。如果秦穆真的可以做的比他更好,想要他手裏的權利、股份和金錢,他并不是不能給。

可是胸膛裏跳動的這顆心髒,他先給出去了,不料卻迎來千瘡百孔的結局。

手機在桌面上跳舞。葉黎沒有搭理,它在沉默半分鐘後又喧鬧了起來,幾乎要震動着滾下桌面。深吸口氣後,葉黎拿起了機子:來電人是孟江。

“喂?”

“你沒有休息,”這次,一向彬彬有禮的孟江連寒暄都懶得做了,直入主題道,“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們聊聊。”

孟江的車停在樓下。

葉黎只在居家服外套了一件風衣,便匆匆趕了過來。

“去哪裏?”

“能說話的地方,安全就行。”

轎車一路飛馳,駛上了西山。當車停在雜草叢生的野地上後,孟江熄了火,打開車窗,在蟲鳴聲中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母親在他幼年時便離開了,父親在他心中是英雄般的存在。

年輕時,父親是當兵的,跟着一位了不起的長官參加了很多場鎮壓戰役;退役後,長官也為他打點好了出路,到一名企業家身邊做保镖。

長官直言告訴他,那個名叫葉景生的人手上很不幹淨,他的錢來路不正。他的任務,是查出葉景生洗錢的途徑,再與長官裏應外合,一舉收繳那筆贓款。

然而,他剛剛到葉家幾個月,就露出了馬腳。長官不再聯系他,要求他深入潛伏下去;而葉景生則把他從自己身邊摘了出去,安排到自己的兒子身邊做一名可有可無的保镖。

也好,小孩的父親想,他本來就不是做卧底的料。

然而在葉景生看來,奸細是必須除掉的,用以震懾其他藏在暗處的蛀蟲。于是一招禍水東引,葉景生明知仇家想要自己的骨肉下手,卻特意放松了戒備,讓對方輕易得手,借刀殺人除掉了小孩的父親。

事成之後,葉景生又假仁假義把小孩接回了自己的家,錦衣玉食着養大,以堵悠悠之口。

至于那個躲在地窖中的親生兒子會怎麽樣,葉景生根本就不在乎。在他看來,那孩子不過是一個歇斯底裏的女人用來綁架他婚姻的工具。現在,女人也已經死了,他對那孩子沒有半分感情,根本不在乎自己骨肉的死活……

“我就是從這件事開始懷疑的。”孟江從懷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了一根,端詳片刻後卻并沒有點燃,夾着煙的手落在窗外的夜風裏,“如果葉景生只有一個孩子,縱然他再不喜歡,又怎麽舍得這麽做?”

“你懷疑什麽?”葉黎聽到自己的空落落的聲音,并沒有任何漣漪,有此一問不過是死水微瀾。

“我懷疑他還有別的孩子。”孟江躲過葉黎陡然銳利的眼神,木然望着擋風玻璃,“那時的葉景生正和秦楚難舍難分,我查到了她,也查到她……懷孕了。”

葉黎永遠不會忘記,那是他六歲時發生的慘案。

而秦穆,比他小七歲——因為葉蓁無法生育,通過代孕才得到的孩子。

“你到底……”葉黎想問。冷風驟然吹了進來,吹滅了最後的一點僥幸,他連問出口的勇氣都失去了。

“我并沒有證據,”孟江緩緩轉過頭,“但秦穆他,可能是秦楚的兒子。”

晨霧中的江州,像藏在大海深處的水怪,參差的玻璃鱗片和鋼筋犄角折射出光怪陸離的畫面,詭異卻有跡可循。他孤身一人沿着公路緩緩向山下走,每走兩步就停一停,呼嘯而過的車輛卷起風衣的衣角,疾風讓他産生會被撞飛的錯覺。

是不是,只剩下這麽一個早晨了?留給他和秦穆的時間……

葉黎閉上眼。

又一輛車從他身邊飛馳而去,留下一聲憤怒的鳴笛。葉黎幹脆坐在山路旁的石墩上,盡量将這個早晨再拉長一點。

回到江州市之前,他還可以給自己一點時間,想一想秦穆。

“他,可能是秦楚的兒子。”

葉黎忽然笑了,笑着抓住了自己的心口,用力捶了兩下。太疼了,他有點喘不過來氣,但過一會兒就會好了。

他總會好起來,一切也總會過去。葉黎理智地想,幸而秦穆不在,他才有機會在面對真相的同時沒有必要面對他,否則多尴尬啊……會失控的。

他會抓着他的領子,把他摔在牆上,嘶吼着讓他滾……太難看了,那不是他會做的事,也沒有必要鬧到這一步。

葉黎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卻忽然嗆住了,用力咳嗽起來,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抓着石墩的那只手骨節突出,微微痙攣,指尖似乎要鉗進石頭裏。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用嘴呼吸着,想要緩解嗓子裏的血腥味兒。

一夜未合的眼角挂了兩滴晶瑩的水珠,大概是因為剛才的嗆咳太用力,才擠出的生理性淚水。他擡手擦掉,想要從石墩上站起來,卻膝蓋一軟栽倒在松軟的泥土裏。

晨露沾濕了褲腿,他一動不動地跪着,雙目低垂,忽然問:“為什麽?”

沒有人聽見,更沒有人回答。

人們常常說,一個成年人應該有勇氣正視自己的軟弱,但童年的陰影卻足以成為一個人永遠的噩夢。是成長的過程,鑄就了現在的我們,所以我們又該如何正視或者否定曾經的自己?

葉黎脊背一松,向後躺倒在野草地上。後腦勺砸在石墩腳上,很疼,但他似乎感覺不到了,就這樣閉上了眼。

太陽又升起了,光照大地,江州沐浴在璀璨的金色中再次蘇醒。

黎明破曉時分,夜幕于他方才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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