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掠影(8)
“秦先生的股份由我代持。我不管之前公司的管理模式如何,在他養傷的這段時間,一切啓動資金五十萬以上的業務都必須有我的簽字才能運轉。”站在會議桌最前方的男人神情倨傲,言語中有股子說一不二的氣勢和威嚴,“現在黛山文化處于困難時期,離開的人我不留,但留下的人都将成為公司的中堅力量,也将成為秦先生将來倚重的人才。既然你們現在坐在這裏,就說明你們已經做好了與公司共度難關的選擇,我替秦先生謝謝你們,也以我個人名義保證,在以後的日子裏,我會完全地信任和尊重你們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
坐在會議桌旁的人猶豫着舉起了手:“魏先生,請問……秦總現在情況如何,他人在哪裏?”
“我知道這也是很多人的問題,畢竟網上的風言風語很多,公司也一直沒有對外發布明确的消息。”男人頓了頓,目光掃視過全場,淡定道,“秦先生是被人陷害的,的确受了傷,但并沒有生命危險。至于他現在人在那裏,我不方便透露,因為陷害他的人還沒有被繩之以法。但請大家放心,秦先生痊愈後就會回到公司,和大家并肩作戰的。”
池魏面上四平八穩,卻在心裏嘆氣——誰能想到他一回國,接手的就是這麽個大麻煩。
工作會議上這些人還好對付,方才股東大會上的妖怪們差點沒把他生吞了。但好歹,池魏聲名在外,自己在英國也有公司,一群老油條不敢太為難他。
不過他剛剛回國,對國內娛樂圈的生态并不了解,現在管控着黛山文化也僅僅能做到止損,以更穩健保守的模式集中權利,休養生息。
會議結束之後,池魏又先後見了幾位名導和合夥人,勉強穩定住了軍心。當他以為終于可以下班了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按照他以前的習慣,下班之後工作用的電話是一律不接的,但顯然國內的聯絡網是二十四小時無休,池魏無奈接通了電話:“喂?”
“池魏,”男人聲音低沉,語氣中聽不到一點欣喜,“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是葉景生。池魏撇了撇嘴,熱情洋溢道:“前天晚上到的,世伯。還沒來得及拜訪您,實在是因為公司這邊太忙了,今天連軸開了四個會……您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去看看您!”
他原意是想抽個周末的上午,速戰速決應付過去。但葉景生沒有給他一點準備的時間:“沒吃飯呢吧?我現在就在你們公司樓下的雅苑,菜都點好了,快過來吧。”
得,池魏聳聳肩,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吧:“您稍等片刻,世伯,我現在就過去!”
他挂上電話,披上大衣拔腿就往外走。推開門出去了兩步,又折身跑了回來,從辦公桌上拿起兩分原件夾在腋下。
如果他沒猜錯,葉景生的來意,就是為了看看這兩份簽有秦穆絕筆的文件。
當初之所以會認識秦穆,還是由葉景生牽線搭橋促成的。
池魏的祖父和葉景生的祖父是同學,兩家人因此成為了世交,其實不過圖個名字上好聽罷了。在魏家換了瑞士國籍之後,開始收縮國內的業務,雙方的交際更少了,只有薄薄的一層情面。
而葉景生就是靠着這點微薄的關系,不動聲色地把秦穆安排到了池魏的身邊;而池魏将錯就錯,只當和秦穆是偶遇罷了。
當時的秦穆那麽年輕,又輕信,輕易就将黛山文化的股份委托給了他保管。
“合約是秦穆三年前簽的,由Notar公正,具有法律效力。”池魏将文件袋遞給葉景生,因為男人鬓角的華霜和眉間的老态而感到意外,“當時我的确插手過黛山文化的運營和海外資産的調配,秦穆為了方便我行事而簽署了這份股份代持的協議,有效期是五年。在秦穆沒有表态的前提下,我有權利以他的名義行使股東權利。”
葉景生推了推眼鏡,虛目仔細閱讀着文件,和底部秦穆筆記尚顯青澀的簽名:“所以你這次回來,是他主動聯系你的?”
池魏早料到他有次一問,卻也不尴尬,幹脆利落地承認道:“您不如說,我是來趁火打劫的吧。”
葉景生擡起眼,凝神看着他一言不發。
“歐洲那邊,家族産業有父親照看着,我手下那個唱片公司也早就不需要我擴展業務,生活實在是缺乏挑戰。”池魏一邊說着,一邊給自己布了道菜,“回國的打算我早就有了,但一直沒相中合适的标的或者項目。也是托您的福,我認識了秦穆,心底一直很喜歡這個孩子,之前幫他整頓黛山文化海外資産的過程中也對這家公司有所了解。現在他不知所蹤,我就毛遂自薦插一腳,總好過讓賀名涵之流落井下石。”
他說的口渴,舉起紅酒杯抿了口酒,餘光裏觑着葉景生的臉色,估摸着他信了幾分。但他們二人是全然的陌生人,葉景生看不出他的真假,他也同樣摸不清葉景生的底細。
葉景生來見他,會不會是想要渾水摸魚,徹底擊垮黛山文化?
“呵,”從始至終沉着臉的男人笑了一聲,別有深意道,“池魏你國語水平很高啊!別緊張,我對黛山文化沒有惡意。”
池魏的笑容更燦爛了:“誰見到您能不緊張啊?世伯,你現在可是國內金融圈子裏說一不二的人物,以後我還要常常和您打交道呢。之前收購的事情沒能成,秦穆又被人算計陷害……”
葉景生打斷了他:“你知道是誰下的手?”
池魏敏銳地發覺到葉景生額頭凸起的青筋,似乎在努力壓抑着什麽過于激烈的情緒。他沒有想到葉景生會有這麽大反應,畢竟在他看來秦穆之所以會被陷害,葉景生也扮演了嫌疑人的角色。但此時,他的反應又實在是沒有作僞的痕跡。
池魏放下酒杯:“這還在查呢,我當然不知道。但我相信以秦穆的人品和才智,絕不會做出這麽荒唐的事兒。”頓了頓,他又道,“世伯您又是怎麽肯定秦穆是被陷害的呢?”
兩個人目光交彙,一瞬間迸射出激烈的火花。葉景生緩緩向後靠在柔軟的椅背中,一字一頓道:“因為,我知道陷害他的人是誰。”
池魏一驚,不由瞪大了眼睛:“是誰?”
葉景生咬肌抽搐了兩下,壓制住怒火和恨意,緩緩道:“那你先告訴我,秦穆是否還活着,他現在人在哪裏?有沒有受傷?”
葉景生離開之後,池魏癱瘓在沙發裏,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國語雖好,但第一次覺得講中文是如此勞神費力的一件事,每一個用詞都要小心琢磨,免得被葉景生抓住破綻。
吃這麽一頓飯,池魏覺得自己折了三天的壽。直到最後,葉景生也沒能從他嘴裏套出一句話,而他也不清楚葉景生所說的罪魁禍首是誰——所以這樣的推杯換盞,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原來國內是這樣來事兒的……”池魏自言自語地嘟囔着,忽然開始懷疑自己回國創業的決策是否正确。
但應付完這麽個大麻煩,試探過葉景生對自己的态度,确定在近一段時間遠揚不會成為黛山文化發展的絆腳石,總體來講池魏的心情還是不錯的,哼着小曲下了樓。
然而剛剛走出飯店的大門,又遇見了另一個在等待他的人。
昏黃的路燈下,男人雙手抱懷背靠着車門,不知道以沉默的姿态等待了多久。他身材修長而消瘦,整個人包裹在精致的西裝中,黑色三件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更襯得臉色蒼白。緊抿的嘴角凸出了下颚弧線,他似乎在忍耐着什麽,失神的眼睛在鎖定池魏之後忽然閃過一抹精光,滿目皆是急不可待的神色:“魏先生……”
池魏站定在原地,苦笑着想:老子剛走,兒子又來了。
僅僅是幾步路,卻似乎耗費了葉黎大量的心神,最後一步因為沒看清臺階而踉跄着向前栽去,多虧池魏扶住了他的手臂才重新站好。葉黎仰起頭,尴尬地笑了笑:“謝謝,真不好意思。”
“沒事……”池魏卻因為摸了一把骨頭而暗自心驚,不知道遠揚的副總為何會消瘦到如此地步,是生病了嗎?
“我想問您一件事兒,”葉黎反抓住他的手臂,十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陷進西裝昂貴的面料裏,卻止不住地發抖,“秦穆,您說他還活着,是真的嗎?”
他眼裏的光太過于迫切,似乎燃燒着生命的最後一束光,令池魏甚至失去了否認的勇氣。他自上而下注視着葉黎,目光從他的眉角滑落到領口,最終又落回那雙令人心碎的眼睛,其中的痛苦一瞬間擊中了他心髒最柔軟的地方。
池魏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壓下想要伸出手臂安慰這個陌生人的沖動,緩緩搖了搖頭:“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