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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掠影(9)

“這裏?”

男人走下了車,摘下墨鏡仰頭望着六層筒子樓,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笑:“姓趙的出手還真是大方。”

跟在他身後走下車的兩名保镖不敢吭聲。其中一人先行沖進了樓梯,确定沒有危險之後又退了出來:“先生,是9門202。廚房和卧室的窗戶裏都有人影,隔着門也可以聽見說話聲,肯定在家。”

男人點了點頭,率先走進了門洞。筒子樓過道狹窄且沒有電梯,每層的布局只有四戶,簡單明了。202室裝着陳舊的防盜門,男人按響了貓眼下方紅色的按鈕,刺耳的門鈴聲在陰暗的樓道中倏然炸響。

“誰呀?!”門內傳來一聲老年男人的怒吼。

門外的男人雙手好整以暇地收回口袋裏,勾勾唇,滿意地笑了。他還記得這把破鑼嗓子,看來沒有找錯人。

一陣兵荒馬亂的吵嚷聲後,防盜門上的貓眼兒忽然一黑,小女孩細弱的聲線隔着門板傳出來:“您找誰?”

“我們是統計局的。”男人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張證件,向貓眼兒前揮了揮,“現在在做20xx年小普查,需要問您幾個簡單的問題。結束之後,接受調查的居民都可以獲得一份紅包。”

門內的人猶豫着,從貓眼中仔細打量男人。也許是因為男人風衣內的西裝太過嚴謹正式,又或許是因為他英俊帥氣的臉上帶着溫暖的笑,再或者小女孩是單純地對紅包動了心——防盜門終于被緩緩打開了一條縫:“您不要進來,就這麽……”

“砰!!”男人一腳狠狠踹在防盜門上,小女孩被撞翻在地,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然而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長腿一邁,徑自走進了簡陋的小屋。跟在他身後的兩名保镖連忙跟進,皮鞋在白色瓷磚上留下兩串鮮明的灰跡。

被吵鬧聲驚動的老大爺從卧室跑出來,一只手裏還握着遙控器:“臭丫頭片子又哭!!有娘生沒娘養的敗家貨,開個門都……誰讓,讓你開門的……”

老大爺一見到男人這陣仗,就知道來者不善,但一時間也沒能辨認出他是何人,慌亂驚恐地連連向後退了幾步:“你……你們這是私闖民宅!!”

他一面說着,一面撲向了茶幾上的座機:“我,我報警了!!”

但是男人怎麽可能讓他如願?離得近的保镖一個箭步上前,輕而易舉地扭住了老大爺的兩條胳膊。皮鞋在他腿窩裏一踩,老大爺就“撲通”一聲雙膝着地,跪倒在了男人的面前。

“大爺。”男人彎下腰,親切道,“您不記得我了嗎?”

老大爺睜着混沌的雙眼,尚且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一口痰就想吐到男人的臉上:“不法分子!社會敗類!我兒子可是當警察的——”

可他那張老嘴剛一用力,男人就一腳踢在他腮幫子上,口水和涎液流滿了老大爺的下巴:“您老那小兒子,偷走存款後已經一年沒回過家了吧?聽說您前年發了筆橫財,那可是不義之財啊。”

聽他這樣講,老大爺乏邁的記憶中劃過一束銳光,男人的臉和記憶中某個陌生人的面孔逐漸重合,最終跨越了時間的度量合二為一。驚懼立刻爬滿了松弛老邁的臉,老大爺哆哆嗦嗦着尖叫道:“不是我!我什麽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啧啧,”男人把腳底在玄關的地攤上擦了擦,步伐閑适地走進餐廳,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老大爺立刻被拖拽着膀子壓了過來,破舊的衣褲摩擦過地磚發出扭曲矯揉的輕響。

不再和他廢話,男人問道:“是誰指使你做的?”

“沒人啊,沒人——哎喲!!”他否認的話音一落地,手腕就被身後的保镖反向狠狠一扭,鑽心的痛讓冷汗瞬間爬滿了後背。

男人翹着二郎腿,鞋尖兒在他臉前晃來晃去:“第二次問,是誰指使你做的?”

冷汗淋漓的老頭兒張口結舌,擡頭呆呆地看着男人鄙夷的充滿戾氣的臉,下意識搖了搖頭。保镖立刻摁住了他頭兩次的xue位,用力一捏。

酷刑之下,老頭目眦欲裂,唾液從無法合攏的嘴巴裏流了出來,夾帶着一根根鮮明的血絲。

“最後一次,”男人等他緩過來重新開始喘氣後,第三次開口問道,“是誰?”

一雙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老頭當即發出一聲凄厲的游絲般的吼叫:“我說!!我都說,是有人故意讓我訛你的!!他,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拿三輪撞你的車……錢,錢都給你……”

男人哼笑一聲,站起來:“你見到那個人了嗎?”

“沒有,他帶着墨鏡,我……啊!!”一股大力揪住了他的頭發,把他的頭狠狠掼在瓷磚上。

“想想你應該說什麽,”保镖拎起他被砸破的頭,威脅道,“想好了再說話,否則就讓你再也張不了嘴。”

“見到了!!我見到了!!”被扼住了生命的恐懼令老大爺一瞬間茅塞頓開。他手腳并用爬到男人的腳下,瘋狂地用頭頂摩擦着男人的小腿,“我可以指證他!!雖然他帶着墨鏡,但他右臉上有一道特別長的刀疤,特別吓人!!還有他給我的錢,雖然被我兒子偷走了,但賬戶記錄還在!都給你,我什麽都給你——”

“這是宏門資本現有的合作夥伴與通訊渠道。”坐在對面的男人自信從容地笑着,把一份文件推到葉黎的面前,“只要你幫我這個忙,趙弘铎倒臺之後,這些都是遠揚的。”

葉黎拿起了文件,靠回椅背中,一目十行将文件看完。其中關鍵信息被黑杠擋住了,但仍然可以據此判斷完整版的确有效,季允民并沒有騙他。

然而,這些在葉黎眼中已經實在沒有任何吸引力了。他之所以今天會坐在季允民的面前,僅僅是為了扳倒趙弘铎:“為什麽找我?現在遠揚的總裁還是我父親。”

季允民卻會錯了意:“如果你答應這件事,那遠揚很快就會是你的了。”

葉黎擡眸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在沙發裏換了個更懶散的姿勢:“其實我不是很在乎。”說罷,也不在意季允民信與不信,他自言自語般道,“不過為什麽你認為葉景生不會答應呢,難道你已經見過他了……還是說,你認為我比他更好擺布?”

季允民的臉色一變,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見了,轉而取代的是凜然與嚴肅。他無聲地看了葉黎好一會兒,低聲道:“我和趙弘铎不是一類人,你也不會成為第二個賀名涵。”

“說起賀名涵,黛山文化瀕臨破産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重新提起入股。”葉黎一只手撐起下巴,忽然換了話題,“他現在在哪呢?趙弘铎為什麽要拿他開刀,洩憤嗎?”

季允民搖了搖頭:“據我所知,賀名涵僅僅是幫他管着幾只基金,并且是和何家青一起掌管。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趙弘铎的棋子罷了,随時可以抛棄。”

葉黎輕笑:“那我怎麽知道,我不是你的棋子?”

“你——”季允民憤怒地想要反駁,但癱軟在沙發中的葉黎就像是一團棉花,笑意盈盈卻讓人無從着力。他似乎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年輕的眼睛中寫滿了疲憊和倦意——這和他來之前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但既然已經來了,季允民只能壓抑住怒火,平心靜氣地解釋道:“我再和你解釋一遍,我和趙弘铎不同,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想成別人的陰謀。趙弘铎有今天,是因為他無法遏制的貪欲已經膨脹到法律所能容忍的極限。”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你知道他造成的外彙流失有多少嗎?單單這一項,就足以被判死罪!如果再這麽縱容下去,這個國家的儲備早晚會被以他為首的黨羽盡數掏空——”

“抱歉,”葉黎輕聲打斷了他,“我沒有這麽高的覺悟。我是個商人,甚至只能算是個投機主義者。你現在讓我做的事情,與其說是撥亂反正,不如說是讓我站隊罷了。”

季允民眼神一滞,想要反駁,但轉念間也不得不承認葉黎說的是實話。

現在正值換屆,各大勢力紛紛修剪黨羽。他心底知道自己是清明的,但畢竟在大染缸裏浸泡了數十載,無從證明給葉黎看——這未曾不是悲哀,有時候連自己都必須騙過去。

“你知道的,”葉黎繼續道,“遠揚從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沒有想過摻和那片渾水。”

“可遠揚寧可自損一千,也不肯讓趙弘铎染指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為知道趙弘铎的肮髒手段嗎?”季允民擰眉,緊緊盯着葉黎,想要看清楚那雙撲朔迷離的眼睛裏究竟藏着什麽心思,“我并沒有要求你站隊,但我的确希望你能将勝利的賭注壓在我身上!那麽,趙弘铎就是必死無疑。我許諾給你的事情,是因為我有求于你,無論你把這看成是利誘也好,交易也罷,你只需要答應我,我并不奢求你能相信我做這一切的初衷。”

“還是不要說得這麽大義凜然了,我聽着有些刺耳。”葉黎輕描淡寫道,将文件如廢紙般扔回季允民的懷裏。

就在季允民失望地打算無功而返的時候,葉黎忽然道:“所以你希望我做的,是主動接近趙弘铎,提出與宏門資本兼并重組,用以重新收購黛山文化。”

季允民一愣之後,咬牙道:“對。”

“在拿到宏門資本的真實賬目和營業數據之後,将它們交給你。如果你能成功讓趙弘铎蹲監獄,那麽遠揚就能夠順利繼承宏門資本的遺産;如果你失敗了,遠揚就會更名改姓,成為第二個青寧資本。”葉黎忽然坐直了,修長的手指從白瓷糖罐裏撿起一條糖,撕開,倒進面前咖啡杯裏,“我想來想去,都沒有給自己想出一條活路。”

“……為什麽這麽說?”

“一旦事發,趙弘铎會在第一時間知道與你裏應外合的人是我。”葉黎攪了攪咖啡,探手又去摸第二條糖,“以他的手段,一定會想盡辦法将我趕緊殺絕;即使你成功了,我身上也貼上了你們姓季的标簽。遠揚在我的帶領下,路只會越走越窄——這是一盤死棋。”

季允民沉默,看着葉黎面前的咖啡,一言不發。

而葉黎已經開始撕第三條糖了:“但是好啊。”

季允民猛地擡起頭看他。

葉黎對他微微一笑,将黃色的晶體倒入咖啡杯中,緩緩攪勻:“我說了,我不是很在乎。”

他目光下移,落在季允民懷裏的文件上,平靜道:“你許諾的這些東西,我唯一看中的,就是你可以幫我取代葉景生。這盤棋他不一定敢下,我替他下;這個賭注他不敢壓,我必須要賭你贏。”

“說實話,這是一場豪賭。”他看着季允民百感交集的表情,不由失笑道,“和趙弘铎比,你真的太嫩了。但我還是要謝謝你,找到了我,而不是葉景生。”

季允民嘆了口氣:“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又何嘗不是在賭?方才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

“之所以和你說這麽多話,是想讓你知道我都想明白了——無論是你替我想到的,還是你未曾考慮到的問題。我很清楚答應你之後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也可以坦白告訴你,”葉黎抿了一口咖啡,皺起眉,“我只想看到趙弘铎身敗名裂,就夠了。”

季允民沒有說話,也并不想知道葉黎一定要讓趙弘铎身敗名裂的理由。這時葉黎撕開了第四包咖啡糖,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葉黎注意到他的目光,但仍然從容地糖倒進了咖啡裏,低頭抿了一口:“還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麽?”

“我要見賀名涵。”

季允民不明所以,搖搖頭:“這件事,你應該去找趙弘铎。在你提出和紅宏門資本合作之後,我相信他不會吝啬幫你這麽個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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