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掠影(13)
葉黎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絲絨窗簾遮住了日光,他睜開眼,看見一盞散發着熹微光亮的歐式複古臺燈。
燈罩是滾燙的,亮了一整晚。
他收回自己的手,卻抑制不住靈魂深處的顫抖。
是秦穆,他回來了。
但卧室中并沒有人,家具的布局也相當陌生,奢華的裝修風格與秦穆以往的品味相差甚遠。從空蕩蕩的衣櫃和書架中五花八門的書籍判斷,這裏應該是一件客房。
他縮回了被褥中,詭異的陌生感讓他不安地警惕起來。然而半晌過後,并沒有人出現,甚至房間外也沒有一點動靜。他嘗試着想要下床,但是剛一動腰,就發現下半身□□的快癱瘓了,只能無力地栽回床墊中。不過身體卻是幹幹淨淨的,套着嶄新寬大的睡衣,甚至床單也已經被換過了,這一點點疑似溫柔的體貼令他心悸發麻。
“秦穆?”他嘗試着叫了一聲,聲音嘶啞像打磨過砂紙。
依然沒有人回應。
他咬牙下床,趔趄着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映入眼簾的熟悉草木喚醒了塵封的記憶:這裏是梁公堤四號。
然而秦穆并不在家,偌大的別墅裏只有他一個人,走路甚至都可以聽見回音。
廚房的餐桌上放着琳琅滿目的小菜和水果,電飯煲裏是香噴噴的蟹肉粥。餐椅被拉開了一把,對面的餐巾上擺放的湯匙和他曾經用過的那把一模一樣。
“好吃嗎?”那天的秦穆為他做了同樣的一鍋粥,忍不住邀功道,“蟹肉是我一點點從鉗子裏挖出來的。”
他那時還不知道珍惜,一邊咀嚼一邊垂着眼睛查郵件:“好吃。”
沒有得到應有的嘉獎,甚至沒有一個早安吻——秦穆想要打擾他,卻又不敢影響他工作。猶猶豫豫着看了他半天,終于低下頭,親了親他還塞着早飯鼓鼓囊囊的臉頰。
那時的秦穆究竟是什麽表情?
葉黎扶着椅背坐下,拿起湯匙。将粥含進嘴裏的剎那,突如其來的心酸令他失去了味覺。他沉默着,小口将粥喝完,甚至挑挑揀揀吃了好幾道小菜。
秦穆還活着,他已經回來了。
即使現在他不想見他,也沒關系。葉黎想,他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等他回來。
“咔——”
就在葉黎主動動手開始收拾碗筷的時候,大門處傳來一聲輕響。他背脊一僵,湯匙應聲落入不鏽鋼水槽中,往外跑的步伐是匆忙踉跄的。
然而葉黎并沒有見到他想要見到的人。
池魏熟稔地把鑰匙扔進門口的大碗裏,正站在玄關處脫大衣。聽見腳步聲後,他仰起頭,面對忽然出現的葉黎臉上驚異訝然的表情,并沒有絲毫失措:“你醒啦?秦……季修晗不放心你,讓我回來看看。”
葉黎問:“秦穆在哪裏?”
“我也不知道,”池魏故作為難,“他回江州了,一切平安?”
葉黎想,照着昨晚秦穆折騰他的勁兒,身體應該沒什麽大礙。現在池魏跟他裝糊塗,他也只能奉陪:“這裏是秦穆的家,如果不是他,昨晚把我送到這裏的人是誰?”
池魏把大衣挂在鈎子上,轉過頭看他,笑容有些暧昧:“是我啊。”
“你?”葉黎暗暗攥緊了拳,用盡了全部的修養才克制住自己一個勾拳砸池魏鼻梁上的沖動,“不可能是你。”
“哦?”池魏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又看了看葉黎的,直白露骨的目光駭的葉黎後退了半步,“是size不對嗎?你又沒見過我的size,怎麽就知道和你做的人不是我?”
“……我們沒有這麽熟吧?”葉黎自忖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open了,誰想到假洋鬼子池魏更勝一籌。
在池魏剛剛回國代任黛山文化總裁的這段時間,葉黎和池魏有過不少接觸,但也只是公事公辦。自從池魏表示過自己沒有秦穆的消息之後,葉黎就沒有在私下時間見過他。現在池魏“憑空”出現在秦穆的家裏,并且是在自己昏昏沉沉和秦穆在這裏做過之後,笑語盈盈和他讨論size……葉黎實實在在被膈應了一把,語氣也不再客氣了:“你怎麽會在秦穆的家裏?”
池魏理所當然:“我回國幫他打理公司,總要有個地方住。”
“是他讓你住這兒的?”
這次,池魏不想回答,就信步往屋內走,路過廚房的時候還自作主張地打開了電飯煲:“我剛來的時候這家裏死氣沉沉,除了黑白灰就沒有別的顏色。于是我自作主張給幾間卧室換了換風格,輪流換着住……呓,這粥還剩這麽多?是知道我沒吃午飯,專門給我留的?”
葉黎大步走上前,“啪”一聲合上了電飯煲鍋蓋:“不是給你做的。”
池魏無辜地盯了身着睡衣臉染麗色的好看男人兩秒,最終悻悻放棄了蟹肉粥:“我自己做的都不能吃,天理何在。”
嘴上吃不到東西,至少要占夠便宜,池魏觑着葉黎難看的臉色隐隐爽到了。
秦穆有言在先,不讓他向葉黎透露自己的行蹤,池魏就幹脆繼續張冠李戴地演下去。
“池先生,如果是秦穆讓你住在這裏的,請你至少拿出證據。”葉黎看他自作主張地往房間深處走,只得快步跟了上去,嚴肅地警告他,“并且我确定我們的關系還沒有熟到可以随便開玩笑的地步,請你注意自……”
“我們的關系啊,”池魏已經走到了他昨晚就寝的房間,探頭探腦地向裏面打量,“你昨晚都睡到我的房間裏了,你說我們熟不熟?”
葉黎撞上了客房的門:“你一直在客房換着睡,那主卧呢?”
“主卧怎麽了?”池魏說着,不由自主瞥了一眼主卧方向。那裏面一片狼藉,誰看到了都能猜到昨晚發生了什麽。
葉黎走上前,拉了拉主卧緊閉的大門,發現門是鎖住的:“誰住在這裏?門為什麽是鎖住的?昨晚有人進來過嗎?”
池魏搖頭,一問三不知。而葉黎則悲哀地認識到,如果池魏執迷不悟想把這場破綻百出的戲演下去,他并不能拿池魏怎麽辦。甚至如果池魏讓他現在從這裏離開,葉黎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走。
他終于妥協了,不再追問秦穆的下落:“池先生,我只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您問,我盡力答。”池魏狡黠應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秦穆已經回來了,”葉黎深深吸了一口氣,撫慰驀然加速的心跳,“他為什麽不想見我?”
關于秦穆在緬甸的遭遇,池魏并不知道內情,更不知道和葉黎有關:“可能因為他在做什麽危險的事情,不想讓你知道罷了。別擔心,只要他還活着,就沒有一天不在想着回來。”
草坪上扔着一只牛皮紙信封。
韓幼寧不敢靠近,也不敢讓傭人經手,擔心裏面藏着何家青的秘密——就像結婚紀念日那天,禮物盒子裏裝着的玩具車和斷指一樣。她親自跑上樓,上氣不接下氣地把何家青叫了出來,指着信封的手在發抖:“這……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保镖一直守在門口,沒有郵遞員來過。”
“大驚小怪。”何家青臉色鐵青,并不像他言語中表達的那樣輕松。他大步走到草坪中央,撿起了輕飄飄的信封撕開,裏面只塞着一張紙。
紙上面印着一串存折號。號碼是陌生的,但是有14個——何家青瞳孔緊縮,手一抖,紙落在草地上。
“家青?”韓幼寧見沒有危險,大着膽子走上前,想要從地上把紙撿起來,卻被何家青喝止了。
“不要動!!”何家青大掌一揮,幾乎把韓幼寧扶倒在地。他撲向那張紙,用力撕了個粉碎,一邊撕一邊咬牙切齒地叫來了保镖:“我和夫人現在就要回城,現在!”
結婚紀念日之後,何家青就意識到自己被盯上了。他血債累累,不知道盯上自己的人是誰,大權在握的時候也沒有害怕過報應,第一反應是封殺新聞和調查元兇。
然而,罪魁禍首沒有找到,趙弘铎那邊卻又出了問題。最近風聲緊的很,趙家和季家的博弈十分激烈,互相都想抓住對方的把柄。趙弘铎讓他夾着尾巴做人,何家青便不敢大張旗鼓地抓人。
但饒是如此,何家青已經被監管機構抓住談話過很多次了。
他甚至私自轉移了一些財産,趙弘铎也沒有任何反應。韓幼寧安慰他,趙弘铎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因為不屑于和他計較。但何家青自己明白,趙弘铎是自己焦頭爛額了,沒有精力管他。否則以趙弘铎的氣量,不會放過賀名涵,也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傷害他利益的人。
何家青感到怕了。
他帶着韓幼寧到江州郊外的別墅避風頭,那個複仇的鬼影也如蛆附骨地跟了上來。十四個存折號碼,一一對應着他此生害死的十四個人。
“家青?”韓幼寧膽怯地叫了他一聲,因為他兇狠的臉色而驚恐不安。
何家青一把拉住她向停車坪走去。然而走到一半,他腳步又停了,囑咐韓幼寧和保镖待在一起之後,轉身返回了別墅。
他的槍還藏在卧室沙發的扶手中。
別墅中寂靜的可怕,然而何家青步履焦灼,并沒有發現異樣。他沖進了卧室,手剛剛探到沙發,一管生硬冰冷的槍口就抵住了他的後腦勺:“我如果是你,早就逃了。不管這把槍,也不管趙弘铎。”
何家青弓起的後背僵住了。他緩緩将雙手張開舉起,想要扭過頭,卻被槍口怼了回去。
那人語氣輕佻帶笑,音色卻極低,分辨不出年齡:“趴到地上去。”
何家青咬牙,無奈只得照做:“你想要什麽?錢我可以給你,給你很多。”
“啧,不感興趣。”男人冷淡道,“不如你也被車撞一次?這樣才公平。”
那十四個人裏,有一半都是被僞造的交通事故害死的。何家青一時摸不準男人的身份,但也明白過來他是為何而來的。既然他主動提到了趙弘铎,也就應該明白他之所以殺那些人,都是因為趙弘铎!何家青趴在地上,發出恨恨的低吼:“你要報仇,找趙弘铎去——人是他讓我殺的,你就算弄死我也沒用!”
房間忽然陷入安靜,沒有人說話,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步伐整齊劃一,顯然不是一般有錢人家能找到的“保镖”,何家青最後的希望被掐滅了。
男人重新開口了:“那十四個人都是誰,你還記得嗎?一個一個慢慢說,你也可以多活一會兒。”
何家青一時不明白男人的用意,但被槍抵着腦袋,他來不及多想,被迫講述被他殺死的每一個人是如何被殺的,又如何被僞裝成意外……一開始,何家青是抗拒的,但随着一個個血淋淋的名字和完美的作案手法連接在一起,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他停不下來了,甚至感謝男人沒有打斷他的“招供”。
而就當他話音剛剛落地,何家青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腦後再次傳來,卻帶着細微的電流聲。他猛然轉過頭,看到了一張不算陌生的臉。
秦穆揶揄地笑着,一手握着錄音筆,另一只手把“槍”扔到了何家青的腳邊。而何家青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這把“槍”是□□——想要在境內搞到一支真槍,談何容易,他的槍還藏在沙發扶手裏!
然而,已經晚了。
秦穆帶來的人已經将卧室圍了個水洩不通。但凡他有一點不軌的動作,都會立刻被重新壓回冰冷的地板。
秦穆走到沙發旁,打開扶手下的暗箱,果然看到一只黑色的槍:“不知道這支槍上的指紋你擦幹淨了沒有?反正我是不會動的,你放心。”
何家青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飛身想要抓住秦穆的腿,但下一秒就被保镖治住了雙臂,狼狽地跌回地板上。
“就算你拿到了我的錄音,也沒辦法定趙弘铎的罪。”何家青冷笑道,喪家之犬仍忍不住露出兇惡的獠牙,“人是我殺的,他只要還在那個位置上,想推就可以推的幹幹淨淨。而這個錄音,根本不可能公之于衆!秦穆,你還是珍惜自己撿回來這條狗命吧,只要趙弘铎想搞你,你連怎麽死的——”
“趙弘铎想搞我?”秦穆發出短促的笑聲,懶洋洋問道,“如果我把這份錄音發給趙弘铎,你覺得他想先讓我死,還是你?”
何家青打了一個激靈,但還是硬撐着最後一絲希望:“只要趙弘铎還需要我,就舍不得讓我死。可是你呢?你已經是個’死人’了,趙弘铎想除掉你易如反掌!”
“何家青,現在我想除掉你,才是真正的易如反掌。”秦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錄音筆在他的指間轉了個圈,“你想死,我現在就可以滿足你;但如果想活,就要換個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