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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掠影(15)

傍晚,夏宮。

“昨天夜間,一名農民工在施工現場偶然發現了一段殘骸。經過DNA比對,可以确定葉景生先生已經去世了。”周律師頓了頓,補充道,“我很遺憾。”

然而,秦穆在他的語氣中聽不出一點遺憾惋惜,只有公事公辦的索然。一摞半寸高的A4紙張被推到面前,周律師扭開了一支鋼筆,放到他的手邊:“根據葉景生先生的遺囑,您将繼承他在遠揚集團的所有股份和個人財産。需要您簽字的地方我已經貼上了标簽,請您過目。”

秦穆拿起筆,又放下了。他不相信葉景生已經死了,留下的一大筆財産匪夷所思地轉讓給他,而并非葉黎。前有秦文川詐死引蛇出洞,葉景生未嘗不可能在謀劃同一件事。

現在遠揚的代總裁是葉黎。葉景生将股份全部轉讓給他,或許只是為了借刀殺人。

“這份文件我先帶回去,請人幫我再檢查一遍。”秦穆手指一彈,鋼筆滾回了周律師的面前,“有結果之後,我再聯系你。”

“好。”周律師面上八風不動,心裏卻冷笑連連,只道這就是有錢人家的有情有義。眼前這個小毒|販子甚至都不問一句葉景生因何而死,或許就是他親自下的手。

因為犯罪現場太過血腥,可能造成的社會影響惡劣,警方已經封鎖了消息,只通知了可能有破案線索的少數。幾個知情人心有靈犀,死死将這個消息埋在地底下,生怕影響遠揚的股價。

“下周三會有一場小型的告別會。結束之後,如果秦先生已經簽署了文件,就可以正式繼承葉先生留給您的個人遺産了,希望您盡快做出決定。”律師說。

秦穆點點頭,一心一意整理着文件:“一周之內你就會收到答複,但告別會我就不參加了,希望不會又是一場暗度陳倉的好戲。”

周律師聽不懂他的意思,但秦穆已經站了起來,臨走前握了握他的肩膀:“這桌菜就留給你一個享用吧。畢竟我留在這兒,只怕你會食不下咽的。”

對方的職業素養實在有待提高,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殺人犯。秦穆沒有必要向他解釋,自己今早得知葉景生死訊的時候,一瞬間的錯愕悲傷。

但葉景生将一切留給他的行為,讓秦穆感覺那時的自己像一個傻子。

葉景生沒有任何理由把遺産留給他——除非,是為了利用他和葉黎做最後一搏。安森事件過後,秦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被扣了一頂黑鍋。但葉景生利用完他,也的确給了他不少好處,連葉黎都沒有再計較其中的得失,雙方默契地裝糊塗,才能維持面子的好看。

只不過,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葉景生将這樣一份大禮送到他面前,他卻之不恭。但究竟繼承多少,如何把其中有問題的部分盡早分離出去,才是他真正應當考慮的事情。

至于告別會——人既然可能沒有死,這麽早告什麽別呢?

葉景生在他活着的時候,不知道秦穆還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上;而在他自投羅網于趙弘铎的手上,意外身亡之後,秦穆也沒有來見他最後一面。

告別會上只有寥寥幾個人,無非是幾位遠揚的上層領導和律師,敬上香會後就開始讨論遠揚越發叵測的局勢。

因為他們沒有在告別會上看見葉黎。實際上,自從上周四之後,就沒有人再見過那位年輕的代總裁。現在葉景生遇害身亡,如果兇手不是葉黎,那麽他也可能已經遇害了。

西裝革履的社會精英之中,有一位穿着黑色長裙的女士。

不斷有人上前打探她的身份和來意,為何會知道葉景生已經去世的消息。周律師注意到之後,匆匆趕了過來,将圍繞在她身側的男士全部擋了回去,才壓低聲音道:“秦女士,謝謝您趕回來。”

“沒關系的。”黑紗遮面,她的面孔看不清晰,卻籠罩着鮮明的哀傷,“他真的去世了嗎,是因為什麽?”

“兇手還沒有緝拿歸案,但是請您放心,警方已經有了重要的線索,不日便會還葉先生一個真相。”周律師不忍心說,直到現在葉景生的屍身還沒有找全,他害怕秦楚受不了這麽大的刺激。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真心對待葉景生的人,那就只有她了。

秦楚顫抖道:“他……果真是會有報應的。”

周律師聽不明白,但秦楚也無意解釋,繼續問道:“他的兒子呢,沒有來參加葬禮?”

周律師搖搖頭,低聲道:“葉黎從上周就消失了,整個集團的人找他都快找瘋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秦楚震驚地抓住周律師的衣袖,“那秦穆呢,你們也還沒有他的消息?”

“他已經回來了。”周律師示意她不要激動,把秦楚帶去了靈堂的一個角落中,低聲道,“葉景生把全部的股份和財産都留給了秦穆,上周五他已經簽署了部分的協議,同意接受遺産。但集團這邊如果得到了消息,只怕會有嚴重的抗議和反彈,現在只能壓着,等葉黎出現之後再做決斷。秦女士,你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嗎?”

但秦楚已經聽懵了。她揚起頭,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律師,忽然有一串眼淚劃過了臉頰。周律師聽見她低聲不斷重複着一句話:“執迷不悟,他還是……執迷不悟……”

“秦女士,節哀。”周律師連忙為她遞上一塊餐巾,打量着秦楚痛苦的神色,一個大膽的猜測忽然浮現在他心頭。

秦穆……他不會是秦楚和葉景生先生的孩子吧?

否則,秦文川為什麽會将遺産留給秦穆呢?周律師安撫地對秦楚笑笑,心裏卻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樣一來,秦穆繼承遠揚集團就是名正言順的事情。而他剛剛失去了葉景生這名大客戶,便生出了博取秦穆信任的想法,和未來的遠揚繼續合作。

當秦穆再次聯系他,周律師變得殷勤了很多。在秦穆玩味好奇的眼神中,他有意無意地透露出這個消息,随即看到了秦穆倏然而變的臉色。

沒有半分驚喜,比夏天雷雨的陰霾更加低沉壓抑,隐隐有電閃雷鳴的震怒。

“管好你的嘴。”秦穆忽然笑了一下,手起刀落,一柄匕首轉瞬沒入了寫字臺。

在周律師的慘叫聲中,他冷冷警告道:“否則下一次被戳穿的,可就不是你的掌心了。”

葉黎被困在這間安全屋中已經七天了。

他不能出門,甚至不能使用網絡。季允民沒收了他所有通訊設備,留給他一只只能撥打三個號碼手機——他能聯系的人,只有兩名便衣武警和季允民本人。

而就在他為這看不到盡頭的等待而焦灼不安的時候,意外出現了。

清淨安寧的早晨,被巨大的砸門聲中斷。他抱有一絲僥幸,來的人可能是季允民,但當兩個彪悍的男人闖進他卧室的時候,葉黎一瞬間認出他們只能是趙弘铎的人。

“葉總,跟我們走一趟吧。”

葉黎被扭住了手腕,推進了一輛吉普中。整個過程太快,他只來得及在趙弘铎的人發現之前,用手機給季允民發了一條求救的短信,下一刻就被破門而入了。

手機被砸了個粉碎。好在跟蹤器藏在他的袖扣上,趙弘铎的人并沒有發現。

冷汗浸濕了他後背,綿軟的衣料濕啪啪黏在皮膚上,如果說不害怕是假的。但趙弘铎沒有将他就地處死,那事情就還有一線轉機。

他剛剛承諾秦穆會再次找到他,他絕不能食言。

一只手機從前排遞了過來,示意他接住:“葉總,趙先生想和您聊聊。”

葉黎把聽筒放到耳旁,深吸一口氣:“喂?”

“葉總,”趙弘铎的聲音帶着輕松的笑意,“季允民把你藏的真好,讓我花了這麽多工夫才把你救出來。”

葉黎想笑,但難度太高了。他清楚趙弘铎不可能像他表現的這麽輕松,但現在想活命就必須按照趙弘铎定的規則走:“讓您費心了。”

趙弘铎對他聽到的答案非常滿意:“季允民把你藏起來,是為了讓你誣告我嗎?”

葉黎半真半假道:“他告訴我,您想對我下殺手,我一時糊塗就被他手下的人困住了。趙先生,這不是真的吧?”

“季允民狼子野心,想要讓我成為他晉升的墊腳石,你怎麽能信他?”趙弘铎冷笑,“你不會已經把什麽不該給他看的東西交給他了吧?”

葉黎輕聲道:“還沒來得及。現在我想站回來,不知道趙先生還肯不肯收留我。”

這一次,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停頓了很久:“葉黎,你可要說真話。”

葉黎短促地笑出了聲:“趙先生如果不相信我,這就是一局死棋了。你相信我,我就可以幫你扳倒季允民,甚至可以在法庭上作證季允民脅迫我,證明他有意加害于你。當然,如果你選擇現在放棄我,也是易如反掌,我沒必要乞哀告憐那麽難看。”

這時,吉普車已經爬上了山路,右側是雜草叢生的坡道。

千裏之外的趙弘铎發出一聲冷笑:“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話可是葉總親口說的,希望你現在還能明白它指的什麽意思。”

“我當然明白。”葉黎道,“趙先生,放心吧。”

說完,他挂斷了電話,卻在将手機交還給司機的一瞬間用胳膊從後方勒住了他的脖子!同時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向男人的雙眸戳去——

力道并不大,他并沒有徒手刺瞎雙眼的勇氣,但驟然的劇痛和失去光明的恐懼令司機發出一聲怒吼,踩下剎車之前握着方向盤的手先失去了準頭,吉普車撞在了防護欄上,沖下山坡。

幸而坡度并不大,而葉黎的運氣也足夠好,吉普車翻滾了一周之後就被一棵老樹卡在了半山腰上。坐在前排的兩個男人一個被撞暈了,另一個則被困在氣囊和被樹幹堵死的車門中間動彈不得。葉黎強撐着眩暈的意識,從男人身上搜到了槍和手機,又用槍托砸暈了那個清醒的人。

他從吉普車裏跌跌撞撞着爬了出來,想要給季允民打電話,卻發現沒有信號。葉黎沒有辦法,更不敢在原地待下去,誰知道他等來的會不會又是趙弘铎的人?

公路距離他的位置并不算遠,卻是一段荒涼的山坡。葉黎将槍和手機收好,手腳并用着咬牙向上爬去。枯死易折的枝幹騙他重新摔下坡地,雜草上的倒刺更是不知在他的手上臉上留下多少傷痕。當葉黎重新翻上公路後,手機信號終于珊珊來遲。

站在山頭淩亂的風中,葉黎向下望着蜿蜒連綿的山路,有一輛黑色悍馬正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向上沖刺。

他撥通了季允民的電話:“喂,季允民……”

“葉黎?”季允民驚喜地叫出了聲,“你別慌,你現在安全嗎?”

“我逃出來了,你的人到哪兒了?”

“你在那兒別動!剛剛你的位置消失了,現在我的人已經重新定位好了你在哪兒。還有秦——”

黑色悍馬已經駛過了最近的一個彎道,不過一分鐘就會沖到葉黎現在的位置。他沒有功夫跟季修晗廢話,怒吼道:“你的人到哪兒了?!”

“距離你還有五公裏直線距離,你再等5分鐘,最多……”

葉黎掐斷了電話。

那麽悍馬裏坐着的,是趙弘铎的人了。

而他孤身一人,手裏只有一把槍。

發動機憤怒的轟鳴聲從拐角處傳來,不消片刻那輛黑色悍馬就會沖到他的面前。這一次,趙弘铎絕不會再留情了,或許車輪會直接碾壓過他的身體,抑或将他整個人撞飛。

葉黎趴在護欄外的山坡上,雙手握緊了槍,瞄準了悍馬即将出現的方位。他曾經玩過射擊,但興趣并不高,只學會了基本的步驟。

上膛、開保險、瞄準極速運動的目标,最後扣動扳機——

□□是全自動的,後坐力幾乎将他的手臂震脫臼。葉黎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發子彈,最後他已經放棄了瞄準,直到彈夾被打空——

“砰!!”火光倏然照亮了半壁山崖!

最先被打爆的是悍馬的輪胎,整輛車摩擦着地面繼續向前沖,直到油桶又被子彈擊穿,爆炸的沖擊力直接将整輛車掀翻,烈火頃刻間吞噬了整個底盤,迅速向車廂內蔓延!

而就在這時,車門被向上撞開了。男人的身上帶着火苗,從車頭上翻滾着跌落在柏油地上,千鈞一發之際逃離了死亡的大門。

而藏在山坡上的葉黎手腳冰冷。

他扔掉了槍,奮力爬上公路沖到男人的身邊,根本來不及看一眼熊熊燃燒的汽車,拖着男人向山坡下滾去。

等到汽車完全燃燒後,爆炸的輪胎會迸射出無數的碎片,火舌會席卷周遭一切可燃的物體,那時候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男人已經沒有了意識。葉黎抱着他,把這具比自己高大很多的身體盡力全部掩藏在自己的保護之下,一路翻滾着向山下逃去。草木石子刮破他的衣服,留下一道道可怕的血痕,極度的恐懼讓疼痛變得微乎其微。

是秦穆。

趕來救他的人,一路飙上山路的人,從火海中逃出的人,險些被他親手殺死的人——是秦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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