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掠影(16)
“秦穆沒有事,昨天就已經出院了。趙弘铎事情敗露之後,想從津港逃出境,也已經被抓住。你放心,他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葉黎聞言松了口氣。他坐在輪椅上,手欠地撥弄着季允民辦公桌上的能量守恒小擺件,有一搭沒一搭道:“那你現在還需要我做些什麽?”
“你不能去見秦穆。”季允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至少在趙弘铎開庭受審之前不能。你是關鍵的證人,沒有人能保證秦穆見到你之後,你可以全身而退。”
“我必須和他解釋清楚——”
季允民閉上眼,不容置喙道:“我已經替你解釋過了。”
可惜,秦穆并不信——所以他才更不能讓葉黎去見秦穆。
季允民親自去病房看望秦穆的時候,年輕的男人靠在病床上,甚至沒有給他半寸餘光:“葉黎他自己呢?”
“他現在不能見你。”季允民同樣拒絕道,“他是趙弘铎一案中的關鍵證人,我不能讓他冒險見你。”
秦穆輕笑出聲,眉梢眼角都寫滿了輕蔑的嘲諷:“你如果也敢像趙弘铎一樣拿他當槍使,只會比趙弘铎死的更難看。”
季允民一怔,随即否認道:“不,葉黎他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人——”
于是,将一切和盤托出。
秦穆垂落在床頭的手幾松幾緊,卻在他話音剛剛落地的時候,立刻否認道:“他知道。”
季允民皺起眉。
“你憑什麽認為他不知道開車的人是我?”秦穆攥緊了床單,語氣刻意放得輕松,但卻控制不住聲音中的顫抖,“如果他只是想名恒言順地致我于死地呢,季先生?你會很高興做他的幫兇吧。畢竟這樣,遠揚以後就是你們兩個人的了。”
季允民怒道:“你怎麽忍心說這種話?他是你的親叔叔,不可能想讓你死——”
“叔叔?”秦穆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胸臆間發出一聲再冷不過的笑,“當初我葉黎上位,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吧?但很快,他就不再是遠揚的總裁了。葉景生把他全部的股份都留給了我一個人,加上之前我手中的13%,葉黎不可能留得住他現在的位置。這回你又打算怎麽幫他,嗯?葉黎不想讓我死,可他殺都殺了我兩次了。”
季允民愣住了,雖然他對遠揚從來沒有動過任何染指的想法,但也無論如何想不通葉景生這樣做的原因。
秦穆深吸一口氣,打消了季允民繼續浪費口舌的念頭:“請回吧,季先生。記得告訴葉黎,他逃不掉。”
說完,他扭過頭,不再看季允民一眼。當病房的門輕輕合攏之後,秦穆閉上了眼,似乎不堪從窗簾縫隙中洩露出來的些許陽光,就像他決不允許自己面對葉黎再有絲毫的動搖。
有時,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妙不可言。秦穆煞費苦心想要找的人,羅皓宇卻輕輕松松見到了。
葉黎大大方方地坐在季家的乳白色沙發上,腿上蓋着一層厚重的羊毛探子,手裏捧着一杯香氣濃郁的熱可可。背後靠的枕頭,是他買來送給季修晗的美隊周邊;一旁給他削蘋果的人,是他歷經千辛萬苦幾乎是拿命換來的“好哥們兒”。
皓宇頓時就炸毛了:“姓葉的你給我滾開!這是老子的位置!”
這廂的正主沒什麽反應,倒是季修晗皺着眉擡起了頭:“皓宇,他是我堂哥的客人。”
“我他媽管你是誰的客人!!”皓宇對着季修晗那張清秀端正的臉就發不起脾氣,只敢對着葉黎張牙舞爪,大步上前抽出了葉黎靠在背後的枕頭,“你再不動窩兒,信不信我現在就把秦穆叫過來?他找你可都快找瘋了!”
葉黎挂在臉上笑眯眯看好戲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皓宇推了他一把,真的只是輕輕的一推,但是他雙腿粉碎性骨折還沒有好,直接栽倒在了地板上。
頭砸在茶幾的玻璃版面上,發出“咚”一聲悶響。剛剛拆了石膏的右手腕下意識撐住地面,一陣鑽心的痛。
冷汗淋漓而下,但葉黎他叫不出來,緩了好幾秒鐘才找回神志。
季修晗趕忙扔下手裏的東西站起來扶他,憤怒地向皓宇吼道:“你有沒有點輕重緩急?他是病人,你過分了!”
皓宇也沒想到自己一推竟然有這麽大威力,彎身想要幫忙,卻又尴尬地僵在半路上:“我……我怎麽知道他是病人?喂,你沒事吧?”
樓下這一通乒乓亂響,把二樓書房的季允民震了出來。他打眼就看到葉黎落在季修晗的臂彎裏,雙腿無力地顫抖着,站在一旁的皓宇手足無措。注意到他的視線,葉黎趕忙擺了擺手,甚至虛弱地笑了一下:“我自己摔的,沒事。”
皓宇驚異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葉黎為何幫他打掩護。
葉黎心說,自己這麽做可不是為了保護皓宇,而是以季允民的行事作風,被責怪的人肯定是季修晗。不過真正讓他留心的,是羅皓宇右臂下夾着的檔案袋。封口處貼着封條,神神秘秘的模樣。
皓宇注意到葉黎探尋的目光,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向樓上走去:“季大哥!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這是什麽東西,會是誰送給季允民的?誰又能勞煩羅皓宇跑腿送東西?
葉黎心裏咯噔一下,想起了前兩天收到的一條消息。當時以為無關緊要,現在卻如煞白的閃電劈開了一道清明。
早在一個月前,為了找到秦穆,他雇了偵探分別跟蹤池魏,羅皓宇和羅皓遠。在秦穆現身,自己被送往安全屋,又發生了綁架和車禍案之後,葉黎還沒有來得及通知偵探停止工作,于是關于這三個人的消息每天都會被送到他手機上。
自從秦穆住院之後,羅皓遠就開始馬不停蹄地約見資産管理公司、會計師事務所和律師事務所的人,并且于前天帶着全部家眷飛往了新西蘭度假。
羅皓宇也收到了他大哥的邀請,或者說威脅。但是這次,皓宇卻像吃了秤砣一樣,堅定地要留在國內,揚言除非他大哥把他打暈了,否則絕不會離開大陸。
這行為的确是反常的,但對于羅皓遠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人來講,去國外避一避風頭也并情有可原,所以葉黎并沒有深思其中的深意。
但如果,羅皓遠要避的人,是秦穆……
季允民笑着看皓宇一蹦一跳地跑上樓,溫和地搓了把他的頭:“誰讓你給我送的東西?”
皓宇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我大哥!東西您自己看吧,他特地囑咐了不讓我打開——”
“等一下!!”葉黎想沖上前阻止季允民打開魔盒的最後一層,一時竟忘記了自己是個瘸子。他險些又從沙發上砸到下來,季修晗趕忙攙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扶進了一把輪椅。
“葉黎!”皓宇向他龇了龇牙,“你又想搞什麽鬼?”
而葉黎根本來不及管他的天真無邪。他仰起頭,一字一頓對季允民道:“季先生,要不然您下來,要不然我爬上去。這份文件,我必須看到。”
季允民當然不可能讓他爬上來,但客廳也在不是聊天的地方,有些事情季修晗和羅皓宇不适合知道。但葉黎執意要看,他欠着了一份天大的人情,只能同意葉黎的要求。
于是乎,季修晗背着葉黎,羅皓宇擡着輪椅,把葉黎移駕上了二樓。路上皓宇一直在惡狠狠地瞪着他,但葉黎根本沒心情和他插科打诨,雙眸一直緊緊盯着季允民手中的檔案袋。
“咔。”
書房的門落了鎖,季修晗和羅皓宇被擋在了門外。季允民把檔案袋往書桌上一扔,并不急着拆開:“你知道這裏面裝着的是什麽?”
葉黎伸手撫摸着牛皮紙,若有所思道:“我猜的,您還是打開看吧。”
季允民無奈,只能當着葉黎的面拆開文件袋。但剛看到第一頁,臉色就變了,慌忙又去翻第二頁。
他每看完一張紙,葉黎就接到自己的手裏,仔細閱讀着上面的內容。和季允民的震驚不同,葉黎的神情波瀾不驚,似乎對紙上所寫的一切早已心知肚明。但仔細觀察的話,他握着紙的手不知因為傷痛還是緊張而微微顫抖,淡色的薄唇更是抿的死緊……
文件的最後二十餘頁是財務報表,季允民并沒有能力一眼看出其中的差錯,幹脆一口氣全部交給了葉黎審閱。
書房中靜悄悄的,只能聽到紙張翻越的聲音。季允民憤怒地站起身,在書桌後來回踱着步,而葉黎尚且有心情擡頭對他笑了一下,不着痕跡地将輪椅推到碎紙機旁。
終于,葉黎看完了所有的文件,将厚厚一摞A4紙在自己膝蓋上磕了磕,好整以暇地對齊每一張紙。
季允民見他面色如常,不由問道:“你覺得是真的。”
葉黎擡頭注視着他,平靜道:“是真的。黛山文化這麽寫年來枉顧國家法度,豢養犬牙在同行業中開展不正當競争,在境內把控輿論彈壓新貴,于境外走私玉器肆意攬財,甚至是血債累累。秦文川已經死了,秦穆繼承了他一手創立的黛山文化,理應接受法律的制裁。”
聽到這樣的答複,季允民松了一口氣。這些東西能交到他手裏,就說明羅皓遠自己早已跑路了,留下的羅皓宇和秦穆之間只有私交,作奸犯科判不到他頭上。至于秦穆,季允民最害怕的,是葉黎會徇私枉法,求他放過秦穆。
只要葉黎不攔着,他就有信心将這些烏合之衆一并送到監獄中,把他們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收歸國有。
“這些文件我還要再看一遍。”葉黎笑了一下,商量道,“秦穆畢竟是遠揚的股東之一——哦不,現在應當是控股股東了,聽說我父親把股份全部留給了他?”
季允民怒道:“他有什麽資格繼承葉景生的遺産?”
葉黎淡淡道:“所以我懷疑他和葉景生之間有過交易,甚至這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裏也有遠揚的份額。別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但你必須給我一段時間,讓我有機會把遠揚從這樁大案裏摘出來,就算是我幫你忙的補償吧……咳咳咳!!”
他一口氣說了好長段話,冷氣兒倒灌進嗓子裏,不由劇烈地咳嗽起來,重傷未愈的臉上退去了一絲血色。季允民趕緊拿起自己的茶杯想遞過去,但裏面的茶水早已冷掉了,又是自己用過的東西,不好意思遞給葉黎。
“沒問題,你在這兒慢慢看吧。”季允民拍了拍他的背幫他順氣,關切道,“我下樓幫你倒杯水,稍等。”
葉黎點點頭,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抓起手中的文件向碎紙機中塞去。
方才他根本沒有在看文件,因為不用看,他就知道羅皓遠說的都是真的。那些事情秦穆沒有參與過,他是無辜的,但子承父業未必指的就不是父輩的罪業,除了自己誰還會相信支持他?
法律規定繼承了財産的子女有義務替父母還債,世人沒有那麽輕易就會選擇原諒,季允民更是愛恨分明,葉黎不可能打動他高擡貴手。
他能做的,只有傾其一切去拯救——更何況,他本來就不剩下什麽了,不是嗎?
鋼齒磨合碾壓的聲音,攪碎了他的最後一絲希望。
現在,他連秦穆,也必須放手了。
季允民回來的時候,葉黎正在碎最後一張紙。
“來不及了,季先生。”葉黎扭過頭看了五官猙獰想要沖上前的季允民一眼,微笑道,“你現在沖過來,只會吓得我把手指也絞進去。趙弘铎的案子下周開審,你不會希望我包紮着十根殘缺的指頭上法庭吧?或許我還能把傷栽贓給趙弘铎,究竟怎麽說就看我的心情了。”
季允民怒吼道:“你這是在威脅我嗎,你到底想做什麽?!”
“給我一段時間,季先生,你答應過我的。”葉黎收回了蔥白的手,摸着溫熱的碎紙機,鎮定道,“一周之後,你大可以去查黛山文化甚至是遠揚。但我向你保證,那時候你絕對什麽也查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