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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掠影(17)

張秘書收到葉黎電話的時候吓了一跳,差點把臉上的面膜震掉了:“總裁!您現在在哪兒呢?全集團的人找你都快找瘋了!”

“吵死了,你聲音小點!”葉黎嫌棄地把聽筒拿遠了一點,但無奈有求于人,只能溫言細語道,“你現在在哪兒呢,能不能來公司一趟?”

“現在?”張秘書擡眼看了眼表,十一點四十五,她臉上的面膜該揭了,“我……我在我男朋友家。”

葉黎沒忍住:“可拉倒吧,你要是有男朋友了,我改名叫黎葉。”

張秘書:“……葉總,我這兒信號忽然不太好。”

“別挂別挂!”葉黎趕忙挽留道,“現在秦穆當政,你這麽快就準備好侍立新君了?”

張秘書冷冷道:“您知道還不趕快回來救小民于水火當中?秦穆回來的時候,可是帶着葉景生的遺囑的!二十幾個親筆簽名每一個都做過筆跡鑒定,董事會那群老家夥都拿他沒有辦法!只能乖乖承認他的地位。一開始還有人不服,但人家一回來就宣布了和安爾雅私募的合約到期,黛山文化放棄回購,鼎聲影業全部歸遠揚所有。兵不血刃啊,拿錢去堵人的嘴。現在消息還沒有對外公布,集團裏的人都唯他馬首是瞻了,過兩天遠揚的股票還得漲——”

“可惜就是你買不了,肉疼吧?”葉黎故意嘲諷她,繼而輕描淡寫地問道,“秦穆對你怎麽樣?”

“能怎麽樣?”張秘書已經揭下面膜從床上爬了起來,單手從衣櫃中挑出一套能出門見人的穿搭,“把我晾在二十層上呗,工資照舊發,就是不給我活兒幹。哦對了,他倒是一早一晚都派人來問我有沒有你的消息,這是在防着你複辟啊。”

“是,張秘書,我葉氏王朝能不能複辟就看你的了。”葉黎輕笑兩聲,掩飾過突如其來的心酸,“一刻鐘後在遠洋大廈門口見吧,我的門禁卡已經不能刷了。”

張秘書一愣,咬牙道:“等我,我現在就去!”

葉黎挂上了電話,擡頭望着黑夜中高大森然的建築。

遠揚大廈就像是一頭鋼筋猛獸,和這座城市中每一棟樓宇并沒有什麽分別,每天将人吞進去又吐出來。人們浸潤他的唾液當中,也并不覺得腥臭難聞,不知不覺就被同化了,開始追求這個社會為他們定義的成功。

溫柔的殼子被融化了,穿上堅硬的盔甲。站的越高,也就越冷,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淡漠。誰都不敢相信,誰都不敢靠近——

太害怕失去了,以至于最終一無所獲。

張秘書趕來的時候,額頭上還勒着兔子耳朵頭巾。葉黎坐在輪椅上向她招招手,擰了擰她驚訝的臉,摘下了頭巾後幫她理順劉海兒:“再不注意點形象,就真的沒人要了。”

“葉總,”張秘書想摸他的腿,但最終手停在了半空中,怕碰疼了他,“你這是怎麽了?”

女人浮腫的眼睛裏鼓了一泡淚。葉黎忽然想,如果秦穆見到他能有張秘書一半的難過,他就心滿意足了。

他不願意看到張秘書為他流淚的樣子,因為不值得。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而今晚他甚至還要把這個無辜的女人一起拉下水:“千萬別哭,我沒事兒。你一哭就更醜了,我沒辦法接受和醜的人一起工作。”

“誰哭了!”張秘書咬牙道,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攥緊輪椅椅背上的推杆,“葉總,現在你小命可就在我手裏。再講我醜,小心我把你往噴泉裏推。”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講的就是你!”葉黎立刻改口,“好梓瞳,快送我上樓吧。”

張秘書一愣。

她原名叫張梓瞳,但長久以來幾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符號。一天十二個小時在遠揚大廈裏穿梭,只有張秘書卻沒有張梓瞳,很久以來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忘記了……沒有人需要梓瞳,有用的只是張秘書。

但其實一直有人記得的,不是嗎?

當財産全部轉移幹淨後,天已經亮了。張秘書揉着酸痛的眼睛泡了一杯咖啡一杯清茶,送到葉黎的手邊:“喝口水吧。”

但葉黎只是搖了搖頭:“我們該走了。”

張秘書嗤笑一聲,回眸望着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喃喃道:“是啊,我們都回不來了。”

她一定是失心瘋了,才會答應幫葉黎做這樣的事情。

私自轉移遠揚賬面上的現金和流動資産,在外網上購入大量的電子貨幣,向境外的殼公司轉移資産,之後再流入黛山文化底下的一家分公司。

這樣,就沒有交易記錄了。時間、地點、始作俑者,都無處可尋。

她沒有問為什麽,但葉黎說了。

“羅皓遠把黛山文化賬目上的現金卷走了一大部分,必須有人替他填補上。”葉黎雙眸緊盯着電腦屏幕,似乎說話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臺精密的沒有感情的機器,“現在上頭正在整治市場亂象,也已經盯上了公司,一查一個準。明天早上黛山文化那邊發現這筆巨額彙入,一定會徹查羅皓遠,甚至是重新做賬。以秦穆的能力只要有所防備,又有現金在手,就能安穩度過這次難關。”

那你呢?

張秘書想問。

葉黎剛剛的所有操作都是以總裁身份直接授權的。遠揚不需要查,任何人打開系統,一眼就能看穿是誰倒賣了集團的資産。這一筆巨額款項,足夠葉黎在監獄裏蹲幾年的了。

她沒有說,葉黎卻看明了她眼裏的擔心,只可惜會錯了意。

“遠揚的股價不會跌的太厲害的。”他甚至笑了一下,語氣有種莫名其妙的安慰,“你不是告訴我,秦穆已經終止了和安爾雅私募的合約,将鼎聲影業全部收回來了嗎?那不僅僅是鼎聲影業,還有何家青這麽些年攬財得到的一切。”

“放心吧。這一次之後,他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誰放心了?又讓人如何放心?張秘書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低頭整理着財報,一滴眼淚終于禁受不住落了下來,暈開大片的濕潤。

葉黎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換秦穆一個平安罷了。他背上了私自竊取公司共有財産的罪名,是為了讓鼎聲影業的資金可以順利流入集團,為了讓黛山文化不至于被舊案拖死,也為了讓秦穆從此高枕無憂!救遠揚于危難水火之中,再沒有人可以威脅到他在集團的地位!

而葉黎,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東方泛出魚肚白,照亮了江州,卻照不亮張梓瞳眼底的絕望。她捧着自己的咖啡一口未飲,卻是葉黎低頭抿了一口茶,向她勾了勾手指:“傻姑娘,過來。”

她機械地邁開步子向他走近,葉黎握住了她不比自己溫熱幾分的手:“謝謝你,陪我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張梓瞳搖搖頭,只道:“我自己願意的。您……你一定有自己的苦楚。”

葉黎一怔,随即笑了,他哪裏有什麽苦楚:“我也是自己願意的,你千萬不要為我難過。如果我消失了,也不要再試圖聯系我。”他一面說着,一面将兩張卡塞到張梓瞳的手裏,“這兩張卡的密碼我已經改成了你身份證後六位的倒寫,戶主是我的一個有錢朋友,不在乎這點小錢。你收好,可以放心地用。”

張梓瞳一抖,險些把兩張卡扔到地上。送到她手心裏的不是銀行卡,倒像是兩塊烙鐵,燙的她心尖疼:“你……這個我不能收!”

“梓瞳,聽話。”葉黎搖搖頭,堅定地把卡塞進了她牛仔褲的口袋裏,“錢而已,我以後用不上了。”

張梓瞳反抓住他的手,卻終究是無言。葉黎說出來的沒有說出來的,她一瞬間都懂了:不過是,到此為止罷了。他要去很遠的地方,不再需要她。

而對于她而言,從到遠揚的第一天就跟在葉黎的身邊打雜,從實習生到總裁秘書,這一轉眼也已經七年了。

今日,此時此刻,就是告別的日子。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賓主盡歡,她送了他最後一程,理應潇灑地揮手告別。從此殊途,感謝你曾經來過。

葉黎見的最後一個人,是孟江。

今天是他出發去新加坡的日子,他答應了去送他——只不過,可能是兩個人最後一面了。

明天就是趙弘铎開庭的日子。在那之後,出于安全起見,葉黎會更名改性,被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沒有遠揚,沒有秦穆,當然也沒有孟江。

遠揚和秦穆的未來他不敢确定。但孟江,趙弘铎和葉景生已經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可以從此擺脫過去的陰影,開始嶄新的人生。

孟江并沒有料到他會來,但枯坐在沙發上的姿态的确像是在等人。

葉黎轉着輪椅,一邊向他靠近,一邊笑道:“你可不知道我為了爬上樓門口的幾節臺階,求了多少人。”

孟江并沒有迎上來,只是幹澀道:“為什麽不叫我去接你?”

葉黎聳聳肩,來到他的面前,熟練地挑起他的下巴:“誰知道你有沒有等我呀?”

他來見他最後一面了——真正的最後一面。他想要伸手抱住葉黎,但清瘦的男人陷在輪椅中,雖然笑意盈盈,臉上卻并沒有幾分血色。

兩個人,一病一傷。兩相凝視,卻都沒有看懂對方眼中的末路決然。

葉黎笑道:“我這副樣子,就不送你去機場了。”

孟江善解人意道:“當然。”

“安頓好後記得告訴我,有時間去新加坡拜訪你。”

“好。”

“如果忍不住先回來了,接風洗塵的工作可要交給我。”

孟江勾了勾唇,笑道:“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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