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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終章(1)

在申市停留完全是一場意外。

秦穆從法蘭克福直飛江州的飛機因為大霧而無法降落,轉而停靠在了申市。主持西北業務的吳經理也是在同一天的清晨從江州趕來,為的是和當地一個承銷商談合作。

兩個人撞見了,秦穆決定第二天再和吳經理一起回江州。吳經理上午要去公司談生意,秦穆帶着女秘書留在酒店不方便,幹脆跟着吳經理做個旁聽。

結果三個人在機場等了一刻鐘,對方公司派來迎賓的人也不見蹤跡。吳經理拿着手機在接機大廳轉了兩圈,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回來了,對秦穆搖了搖頭:“沒找到。”

秦穆問:“打電話了嗎?”

吳經理把手機屏幕在他面前平着晃了一下,是張年輕男人的照片:“對方沒有留司機的電話,只發給了我一張照片……”

那只是很快速的一眼罷了,秦穆并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空白。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抓住了吳經理的手,想要把手機搶過來:“給我看一下!”

吳經理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手機交給了秦穆。

照片中的男人帶着黑框眼鏡,穿着廉價的西裝和襯衫。他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屏幕上男人的眼角,卻意外點掉了整張照片。

“秦總?”吳經理望着他倏然咬緊的颌骨,狐疑道。

“不等了,他不會來了。”秦穆把手機還給了他,“我們現在就去那家公司。小鄭留下,用一切方法聯絡上申市的熟人,讓他們盯緊照片裏的人。再從集團調幾名’保安’過來,要快。”

“是。”秘書小鄭猶疑道,“那明天回江州的機票……”

“取消,”秦穆大步向機場外走去,“不回去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把葉黎從他東躲西藏的窠臼中抓出來,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哪怕只是浪費了一秒,他都在害怕這個人會再次消失,讓他在無盡的思念和恨意中繼續等下去。

他還記得,葉黎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最荒唐的彌天大謊。

“你等我,我會再次找到你的。”

可笑可憐可悲,他竟然信了。

四年時間,不曾片刻安撫過秦穆的憤怒。葉黎不肯見他,甚至夥說服了季允民幫他隐瞞總計,但他能藏一輩子嗎?不要讓他找到他,秦穆發誓,否則他會拔光他所有的羽翼,從此插翅難飛。

想到極致處,秦穆發出一聲冷笑。

什麽葉總小叔還是同父異母的親哥哥,都他媽的下地獄吧,他不在乎。葉黎只要做他養的一只雀子就好了,拴上腳環圈養在金絲籠裏,只為他一個人鳴唱。

卻未料到,他再一次見到他,打眼看到的竟是彎曲的脊背。

葉黎背沖着他,向兩個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彎下了腰,畢恭畢敬的模樣刺傷了他的眼睛。隔着一層玻璃門,秦穆甚至可以分辨出他的雙腿在微微發抖。

那卑微的弧度,在他心裏割了一刀。一瞬間秦穆甚至産生了懷疑和恐懼,這個人已經不是他認識的葉黎,而是一個被生計抹去了棱角的陌生人……

玻璃門被推開了。他率先沖了進來,卻不敢讓男人擡起頭。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盯着他,感受窒息如海浪般一次次将他吞沒,腥鹹的海水填滿他的腹腔。

“這是我們公司的總裁助理,葉助。”

男人終于擡起了頭,疲憊的臉上勉強撐起一抹客套的笑,同時伸出手:“您……好。”

秦穆攥住了他的手,失控的力道硌疼了他自己。他拆解着男人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驚訝、慌張、恐懼……之後刻意地,一字一頓道:“遠揚總裁,秦穆。”

秦穆甚至是笑着說出口的,屬于勝利者的嘲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顆心在千瘡百孔之後猶然沒有死去,正在狂喜地跳動着。

他強行想要将男人從公司帶走,葉黎因為掙紮接連撞倒許多張桌椅,肢體和金屬磕碰的聲音吓到了大堂中工作的陌生人。秦穆回頭看了一眼,抓住葉黎的腰和他使不上力氣的腿,将瘦弱的男人扛進了電梯。

上車之後,他極盡所能羞辱了他,在把他帶到酒店之後更是用接近兇殘的手法強迫他在自己的身下醜态百出。

然而,當葉黎終于不堪折磨暈了過去之後,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将男人從濕漉漉的床單上抱進懷裏,連綿的輕柔的吻落在他的發跡、耳鬓與脖子上。

“葉黎……”

脫口而出之後,秦穆自己卻先怔住了,不明白其中近乎溫柔的情愫是什麽。

皎潔透亮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照了進來,情潮退去之後,他終于看清葉黎的憔悴。男人唇瓣蒼白,雙眸緊閉,眉頭緊蹙,即使是在昏迷中猶然得不到安寧。秦穆抱着他移到床頭,擰開一盞燈,柔和的黃光籠罩了他們。

終于,葉黎漸漸放松了下來,在他的懷裏安穩睡去。秦穆看不懂他的安心,也憎惡着自己的心慈手軟。

他有什麽必要害怕吵醒他?

秦穆這樣想着,眸色越來越冷。

他翻身把葉黎摁到了床墊上,動作卻僵在了半空。

兩道蜈蚣般的細長傷疤貫穿了膝蓋,爬附在曾經白皙緊致的腿上。這是陳年累月的舊傷,分明四年前還沒有……

有多痛,只有葉黎自己知道了。

秦穆驀然想起今天在公司,葉黎彎下腰後因為無法支撐上半身重量而發顫的雙腿,當他被扣住雙臂卻跟不上秦穆的步伐,跪倒在地上,又被他生生拖出了會議室,一路撞倒的那些桌椅……很疼嗎?葉黎,很疼嗎?

他想問,但男人卻不可能給他答複。

秦穆面無表情地支起自己的身體,走進浴室後打開花灑,任冷水劈頭蓋臉地砸在自己身上。

欲`望終于消退之後,他走到水池邊擰了一塊熱毛巾,赤着腳走回了卧室。

葉黎睡的很沉,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逃離了一場噩夢。秦穆為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身體,當擦拭過大腿上的傷疤時,葉黎像是怕痛一樣抽搐了一下膝蓋,卻仍然沒有醒來。

秦穆跪坐在他身旁,握着毛巾的手一頓,收了回去。

“葉黎。”他垂着頭喃喃自語,拳頭攥緊了又放開。憤怒的吼聲和鑽心的疼在胸口相互撞擊,糅雜在一起後,只剩下綿長蝕骨的酸楚,将他這四年的執念盡數腐蝕。

“你究竟……讓我如何是好?”

翌日中午。

葉黎這一覺睡得有點懵。他夢見秦穆在四年後找到了他,脫胎換骨般變成了另一個人,粗暴而殘忍地在他身上讨債。他痛的想要抓住他,就像沉浮在汪洋大海上的人拼死抓住一塊浮木,繼續着在無盡絕望中的等待……

直到他看見一點昏黃在浮現在黑夜和海面的交彙處,象征着燈塔、港灣和陸地。他掙紮着向光亮靠近,那叢光也越來越明亮,籠罩沐浴着他冰冷的身體。

葉黎睜開了眼。

他并沒有躺在自己那間二十平米的陋居中,身下更不是生冷的木板床。窗明幾淨的卧室中沒有別的人,他靜靜躺在柔軟的床墊上,面對着落地窗前柔軟的輕紗。

葉黎一驚,後手肘撐着腰就想從床上爬起來,卻因為渾身酸痛栽了回去。

原來不是夢。

屋外響起腳步聲,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醒了?”

葉黎扭過頭看他,遲緩地,點了點頭。

秦穆走了進來,左手手臂上挂着兩件衣服,右手拎着一只紙袋,随手扔到了被子上:“換好衣服,今天下午回江州。”

他不解釋,葉黎自然也不會問,但那兩件衣服看起來有些古怪。他從被窩裏抽出一只手,壓了壓膨脹的羽絨被,攤在被子上的衣服是一件灰色帽衫和運動褲,看起來分外年輕休閑。他都多少年沒穿過這種衣服了,不由皺了下眉。

仰人鼻息,他沒有嫌棄的資本。不滿的表情一閃而過,秦穆卻精明地抓了個正着:“不想穿?也對,葉少還是不穿衣服最好看。”

葉黎不吭聲,往被子裏鑽了鑽,想要躲開秦穆露骨的眼神。

沒想到秦穆問:“你腿上的傷怎麽回事兒?”

分明已經是舊傷了,被人提起時卻還會痛。葉黎半邊臉埋在被子裏,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就在秦穆以為自己等不到他的回答時,忽然道:“報應吧。”

秦穆呼吸一窒,恨不得把人從被窩裏挖出來,逼他講真話。葉黎越回避這個問題,他就越想知道:“你也知道報應?葉黎,你是傷是殘我一點也不在乎。不過在你死之前,你欠我的必須一分一毫都還回來。”

葉黎幾不可查地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個屁!

秦穆冷笑,滿不在乎地一把掀開葉黎的被子,卻挪開了眼睛不願意看男人身上的青紫和傷疤:“下午四點的飛機,不會等你。”

葉黎簡單沖了個澡,換上了秦穆為他準備的衣服。帽衫的尺寸過于寬大,不知道本身就是oversize的設計還是因為號碼不合适,葉黎整個人都在衣服裏面晃蕩。運動褲的褲腿在腳踝上收緊了,才不至于拖地。

他精神不好,路過餐廳的時候只飛快地擡起眼看了秦穆一眼,就重新垂下了頭。

餐桌前的男人卻放下了刀叉:“你去哪兒?”

葉黎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

“過來吃飯。”男人命令道。

葉黎走上前,才發現秦穆面前帶血絲的牛排對面,還放着一碗清湯小混沌;紅酒杯的旁邊,是一杯橙汁。就連椅子都被拉開了一半,顯然是在等待着什麽人的落座。

他又看了一眼秦穆,然而男人并沒有看他,葉黎只好乖乖坐在他的對面。

清湯中央飄着幾片香菜,葉黎攏了攏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葉子都挑到盤邊上,之後又把姜絲也都摘了出來。他做的專心致志,連秦穆一直在拿餘光瞟他都沒有發現。

秦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狀若無意地問:“好吃嗎?”

葉黎點頭:“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

葉黎下意識又想點頭:“嗯……嗯?”

他驚訝地擡起頭,不知道秦穆為何有此一問。但男人已經放下餐巾站了起來,留下他一個人呆呆坐在餐桌前,似乎根本沒有等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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