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終章(4)
從吉普車中搬出來的只有兩只大箱子。
“只有這麽一些?”秦穆驚訝道。
秘書小鄭笑道:“葉先生住的那件屋子也不過二十平米大,能裝進箱子裏的就這麽多。床、桌子和椅子也都被卸了,我帶人在公司仔細檢查過沒有問題,就沒有給您送過來。”
秦穆點點頭,指揮小鄭拿了把剪刀過來,裁開了紙箱的封口。
一只箱子裏裝着的是文件、書籍和小型電器,另一只箱子裏則都是衣物。秦穆想起葉黎想要留下的不過“幾件衣服罷了”,便率先開始檢查第二只箱子。
裏面的衣物堆疊整齊,還帶着洗衣液的味道。秦穆仔仔細細地将每一件衣服展開攤平,檢查過沒有問題之後就交到小鄭的手裏重新疊好。
他一連翻出來七八件後,就發現了夾在衣服中間的藥瓶。應當是收拾的人怕碰壞了,才塞在衣物中間運了回來。
藥瓶是棕色的,貼着白色标簽,上面用黑色粗體寫着PROZAC。
“是百憂解,主要成分為氟西汀,一種抗抑郁藥物。”這些藥在裝箱之前都被翻出來查過,小鄭看到秦穆盯着藥瓶,趕忙解釋道,“開藥的憑證沒有找到,但百憂解保質期三年,還有一個月就過期了,按照醫院規定這至少是一年前開的藥。”
秦穆已經擰開了瓶蓋,裏面的白綠色膠囊還剩下大半,但天知道葉黎一次性開了多少瓶藥。
“他為什麽會吃這種藥?”秦穆問,卻更像是自言自語。
小鄭當然不知道答案,尴尬地笑了笑。
衣服還剩下大半箱,就在小鄭以為他已經沒有心情再翻下去了的時候,秦穆放下了藥瓶:“聯系私人偵探,讓他們去查葉黎在申市的就醫記錄。”
“好。”小鄭站起身,拿着手機走出了地庫。
紙箱中衣物慢慢見了底,壓在最下面的是一只扁平的黑色防塵罩。
秦穆把東西取出來的時候,能感覺到這就是葉黎特意想要留下來的那件衣服。但當他把黑色風衣取出來,卻徹底愣住了。
這是他的衣服,他還記得。
四年前的夏宮門口,葉黎穿着一件白色襯衣沖進了夜風中,和他擦身而過。
他轉過頭,大步追上前的同時脫下了自己的風衣,塞進了葉黎的懷裏:“天氣冷,小心着涼。”
葉黎醒來之後,一連五天都沒有見到秦穆的身影。
這是已經厭煩他了嗎?葉黎有些尴尬地想,果然不應當在那種情形下談起孟江。從前秦穆對孟江的芥蒂就很深,他有疑惑,不應該直接問出口。
但令他驚訝的是,秦穆不再掌控他的人生自由,或者說放松了對他的限制。除了不能獨自離開李公堤四號之外,葉黎獲得了使用電視、電腦乃至手機的權利,甚至可以在天氣好的時候沿着堤岸散步。不過他精神一直欠佳,所以不怎麽動用這一項“特權”。
能和外界取得聯系之後,葉黎先找到了羅皓宇。
季允民的身份地位不比昔日,和曾經的關鍵證人直接聯系多有不便,葉黎只能試着通過皓宇聯系上季修晗,之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而季修晗似乎已經料到了他的意圖,直接從皓宇手中接過了電話:“秦穆對你還好嗎?”
葉黎想了想,看着李公堤四號緊閉的大門:“挺好的。”
季修晗似乎松了口氣:“那就好。堂哥一直很擔心你的情況,現在也可以放心了。秦穆雖然有時做事不講道理,但其實比我們更能保護好你的安全。如果你們之間有什麽誤解,最好解釋清楚,我不想讓他誤以為你是見風使舵的小人。”
葉黎笑道:“你怎麽知道我們中間有誤解,怎麽知道我就不是’見風使舵的小人’?”
季修晗說:“我相信你。”
葉黎和季允民之間的交易季修晗并不清楚,但他卻願意相信他;而秦穆甚至得到了季允民的親口解釋,卻仍然不肯放下憤恨和不甘。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他們之間的誤解太深,秦穆不敢輕易相信萬中無一的巧合。
葉黎嘆了口氣:“謝謝你。”
季修晗一笑:“那我再幫皓宇道個歉。他以前對你做的那些混賬事兒……”
“季修晗!!老子把手機借給你還敢瞎叽吧的亂——”
電話被熱熱鬧鬧地挂斷了。葉黎看着話筒愣了半天神,不由笑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人值得得到最好的幸福的。
葉黎離開了江州四年,留在這裏的人脈一大半是廢掉了,想要調查孟江的去留也只能拜托幾個最知根知底的朋友。
他一連打了三通電話,沒想到這件事情根本就不難查,最後接通電話的那名朋友甚至參加了孟江的葬禮:“都是四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很奇怪呢,你怎麽會沒有到場?就你倆那穿一個□□的交情……”
“死因我就不清楚了,是生病了吧?我還記得那天遠揚去了一大群人,說孟經理帶病工作了整整半年,最後被拖垮的。你說你們集團怎麽辦事兒的?這新聞傳出去——得,我不說了成吧寶貝兒?”
“主持葬禮的人是你那個便宜侄子,現在遠揚的老總,秦穆。原來你剛剛知道啊……也對,四年前你不是跑路了麽?”對方發出促狹的笑聲,“怎麽?要不要來濟州,我包養你——”
葉黎挂掉了電話。
很快,孟江的病歷就發到了他的郵箱裏。最初檢測到病情,正是他“出差”去意大利的那段時間。想來去新加坡度假也不過是借口罷了,孟江是因為不得不去住院,才求他前來送別。
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孟江的病情突然惡化,就在趙弘铎被宣判的第二天,匆匆離開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得知這位父親昔年長官的最終結局。趙弘铎在部隊時曾經是一位了不起的長官,從政以後也同樣是一位了不起的陰謀家。但無論陽謀陰謀,如果有失道義甚至觸碰了底線,最終只有一個結局,就是社會良知的宣判。
只不過,孟江不值得。
葉黎把頭埋在了五指之間,想起了孟江此生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不過短短四個字。
“如果忍不住先回來了,接風洗塵的工作可要交給我。”
“一言為定。”
彼時以為對方都将迎來新的開始,卻不知道告別僅僅是殊途二字,未有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