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識的消失帶走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劇痛,心頭那刀絞般的疼意,同樣也逐漸煙消雲散,可傅言卿卻不知道這算是解脫還是不甘。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可是因為她識人不清,天真無知,害死十八萬将士,害了阿弟,她當真是沒臉面活下去了。開國女帝設下的禦龍鐘,上警天子,下請萬民,她冒死出現在京都,鳴響禦龍鐘,所謂她勾結吐谷渾的謠言,不攻自破。
西南王府這麽多年施恩頗廣,深得民心,她們因民心遭遇橫禍,那便讓民心替她西南王府雪恨。
這般混沌許久後,胸口一股悶痛不斷加深,口鼻內仿佛被水全部堵塞,酸痛難忍。陡然間再次有了知覺的傅言卿有些糊塗,難道死後還有感覺?窒息的痛苦讓她本能想要掙紮,一瞬間閉上的眸子猛然睜開,看着周身環繞的水流,傅言卿驚訝莫名,原本浮出水面的身子再次沉了下去,還嗆了一大口水。
這一刺激讓她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她再次浮出水面,水面劇烈晃動着,身子也突然變沉,她這才發現這水中不止她一人。一個紫色錦袍的小孩緊緊抓着她的衣襟,在水中同樣掙紮着。
她忍下甩開小孩的本能,目光順着那蒼白的小手移到自己身上,這身體,看起來竟然也是個孩子!
傅言卿意識完全回籠,看着眼前快要堅持不住地孩子,努力抽出手自後面抱住了她。她穩住身形,目光急速在周圍環繞一片,頓時眸子猛然睜大。那熟悉的場景讓她身子都忍不住發抖,她一遍遍看着周邊的假山樓閣,再盯着自己的身子,結合眼前的場景,終是不得不相信一個詭異的事實,她這好是回到了她九歲那年!
那一年她溜到太液池邊,恰好遇到了有一個小孩掉入了太液池,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救了起來,而最後得知那個孩子乃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七殿下,趙墨箋!
而她和趙墨箋的交集自此開始,若不是救了她,後面所有的事都不會發生,她們也不會有那番糾葛,也不會最後落得家破人亡的結局!
傅言卿渾身繃緊,狠狠咬着牙,抱着身前小孩的手也越來越緊。她眸子發紅,眼中情緒複雜無比,正是這人害了西南王府,冷酷無情地下令圍殺十八萬西南軍。越想越痛,越想越恨,一瞬間一股戾氣自胸腔升起,眼中殺意也開始溢出,若是她死了,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她收緊的手開始緩緩松開,只要她放手,她就可以避開那慘痛的結局。
小孩之前已然嗆了不少水,現在根本沒多少力氣,傅言卿手松開,她便滑入水中無力朝下沉去。看着小孩微弱抽動的胳膊,口內不斷吐出的氣泡,傅言卿想離開的身子怎麽都沒法挪動,無論她怎麽恨,可是眼前小小的身子,讓她還是無法徹底漠視。
內心掙紮不已的傅言卿,眸子一直盯着那小小的身子,穿着紫色小袍的身子已經完全無力打開,預示着她的生命開始走向盡頭,那歪在一旁的小腦袋也沉寂了。
心口悶悶的痛,傅言卿眸子突然一凝,那小孩白嫩的脖頸露了出來,上面依稀有一片紅色的印跡,她心頭猛地一跳,一瞬間閃過的念頭讓她再也忍受不下去,努力朝小孩游了過去。
幸好她水性很好,雖然這身體變小了,還是足以将人抓住,帶着迅速朝岸邊游去。
此刻還是四月份,天氣雖轉暖,但水中還是很冷,普一出水,傅言卿便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只是眼看小孩臉色青白,一絲意識也無,傅言卿也顧不了許多,甚至來不及多想此刻她變成九歲小兒的事,趕緊拼命按着那孩子漲得鼓鼓的小肚子。幸好她遇見過漁民救治那些溺水之人,雖然焦急卻也不至于無計可施。給小孩渡了幾口氣,将她肚子裏的水壓出來,折騰了半晌,終于聽到了一聲細弱的咳嗽聲随後越來越劇烈,原本小孩發青的小臉也逐漸轉為蒼白。
傅言卿一顆心頓時落了地,将小孩拉起來,看了看她的後頸,那裏果然是有一片紅色的印跡,形狀若一團燃燒的火焰,落在白皙的肌膚上,無比顯眼,只是一貫被衣領遮住了。
這不是趙墨箋,她雖然記不清當年趙墨箋的模樣,可是後來十幾年相處,她從沒見過她這個印跡。可當年她救起那個孩子後,那群宮女太監都稱她為七殿下,而且後來皇帝和蕭淑妃也說她救了七殿下,所以才賞賜于她的,難道她重活一次,改變了一些事?
傅言卿皺着眉思索着這些事,手下卻是沒停,一直輕輕撫着小孩的背,畢竟是她一時過錯,差點讓她喪命。
不料懷裏原本咳地撕心裂肺的小孩突然緊緊抱住了她,小腦袋埋在她懷裏,低低嗚咽着,含糊不清地喚着:“母妃,母妃,我怕,我怕。”
軟軟的童音帶着驚惶無助,對于歷來心軟的傅言卿而言,更是讓她心疼,忙摸着濕漉漉的小腦袋輕聲哄着:“莫怕,沒事了。”
被她哄了一會兒,逐漸恢複意識的小孩瑟瑟發着抖,卻是在擡起頭看到眼前的傅言卿時立刻壓抑住了。大大的眼睛有些發紅,殘留着着一絲恐懼,卻沒了方才迷夢時的脆弱。烏黑的眼睛裏帶着一絲打量,擡眸盯着眼前救了她的人。
她記得在她在落入太液池後,眼前的人很快便跳了下來,雖然後來她被淹得昏昏沉沉,卻也曉得是她救了自己。
傅言卿這次仔細打量了眼前的小孩,穿着紫色衣衫,頭上帶了個紫色抹額,上面墜了顆玉石,模樣卻是同記憶中趙墨箋慣愛的打扮重合。五官生的極為精致,眸子猶如墨玉一般,透着一股靈動純澈,這般濕着頭發有些狼狽,卻依舊猶如一個瓷娃娃一般。
傅言卿暗忖,這模樣同記憶中的趙墨箋眉眼間有些相似,只是眼前的孩子卻是沒有趙墨箋那股傲氣和鋒芒,安靜得惹人疼,她已然确定這不是趙墨箋了。
原本她準備開口詢問小孩的身份,耳邊卻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正往這邊來了。
随即一道女聲傳來:“七殿下……這……殿下!您怎麽了?!”來人聲音聽起來很是惶急,腳下動作加快,很快跑了過來,順勢将小孩從傅言卿懷裏抱了過去,或者說扯了過去。
“殿下,您衣服怎麽都濕了,難道是落水了?”她抓着小孩,背對着傅言卿,上下在她身上摸索着,似乎在檢查傷勢,嘴裏還兀自問着她為何一個人跑這裏來了。
傅言卿神色未變,只是靜靜看着那一身宮女打扮的女人和幾個太監圍着小孩,眼裏卻有一起嘲諷。這宮女她認識,是趙墨箋的母妃,蕭淑妃的丫鬟綠意。她模樣看似急切,卻敷衍的很,天氣涼,那小孩分明都已經發抖了,卻沒想着趕緊帶她去換衣服,而是在這詢問為何獨自來這裏。而且一個宮女,怎麽敢如此随意抱當今陛下最寵愛的七皇子。
強自壓下心頭的混亂感,傅言卿開始仔細梳理眼前的一切,她從跳去水中到将小孩撈起來,時間也不短,怎麽這太液池邊一個人也沒有?即使當時無人,周邊按理該有侍衛太監,如果小孩失足落水,怎麽也會呼救,可是竟然無人來救。眼前的孩子分明不是趙墨箋,蕭淑妃的宮女卻口口聲聲說是七殿下,這到底是為何?
被詢問的小孩抿了抿唇,并沒說話,只是越過綠意看着傅言卿。傅言卿莫名覺得那雙眸子裏藏着一絲悲涼與無奈。
綠意察覺到小孩的視線,轉身看着渾身濕透的傅言卿,眼裏閃過一絲厲色:“哪來的丫頭,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七殿下落水因何落水的,你怎麽沒護好他!”
傅言卿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衫,濕噠噠地黏在身上,看起來到是跟宮女無二。
一旁年紀稍長的太監見過傅言卿幾次,曉得太液池旁的雲煙院住着一位小郡主,乃是西南王傅淮的女兒,自八歲起便被西南王送入宮中。
雖說傅言卿住在宮裏的原因他們都知曉,不過是當今陛下為了挾制西南王的質子,因此身份有些尴尬。再加上這些年陛下對西南王府越來越忌憚,宮裏人又都是見風使舵的,陛下心中不喜,這長寧郡主也就過得不怎麽樣。可是暗地裏使絆子可以,可真要明地裏以下犯上,保不齊陛下為了面子拿他們開刀,因此忙在綠意耳邊說了幾句。
綠意臉色微微變了變,眼裏卻也未見尊敬,笑了笑,才道:“原來是長寧郡主,恕奴婢眼拙沒認出您來。七殿下落水,不知……”
“我剛好路過太液池,看到有人落水,便将人救了上來,卻不知原來是七殿下。不過,池水寒涼,七殿下身子都有些發抖,你該趕緊讓你家殿下換身衣裳,不然着涼了,陛下和淑妃娘娘……我也有些冷,先回去換衣服了。”
傅言卿未等她說完,看着抖得厲害的小孩,抱着胳膊打了個寒戰,裝作受不住了的表情,轉身朝雲煙院走去。
她此刻還未完全消化她變成十歲的事實,而這眼前的一切也讓她捉摸不透,再加上前世死前累積的痛苦,她實在不願再去面對這群人,她要好好想想,她到底該怎麽辦?今日她還是救了那個孩子,也許上一世,她救得人也是她,那她和趙墨箋,還是要糾纏下去麽?
回到煙雲院,裏面兩個宮女正坐在園中的石桌旁竊竊私語,看見傅言卿渾身濕透的回來,驚訝地站了起來。
只是傅言卿此刻思緒紛呈,進了院子呆呆看了眼記憶中早已模糊了容貌的兩個宮女,随後兀自進了暖閣關上門,癱坐在地上,怔怔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布局。
門外兩個宮女敲了敲門:“郡主,郡主,您這是怎麽了?”
她們留在這也是無奈之舉,沒有賞賜,例錢也少的可憐,還被其他人嘲笑欺負,對傅言卿也懶得管太多,見她不回話,兀自含糊地嘟囔了幾句,也就不見動靜了。
此刻沒了其他事的幹擾,傅言卿閉着眼睛,回想着猶如一場噩夢般的過往,再看着眼前的一切,許久後她咬緊下唇,低聲笑了起來,最後卻是流了滿臉的淚。前世她以死為籌碼,替趙梓硯造勢,加上劍門蜀道的防布圖、景帝身死的真相,只要趙梓硯能取得西北大軍的信任,借着替西南王府讨回公道,查明先帝死因,最後必然是人心所向。可是縱使趙墨箋敗了,可是西南王府的悲劇,她卻無力挽回,只能可憐的選擇一死。
如今,老天爺可是看不過眼了,所以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不再傻傻落入趙墨箋的陷阱,不會再成為趙氏皇族猜忌冷酷的犧牲品?
“趙墨箋……傅言卿從地獄回來了,這一次,你會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