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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傅言卿靠着房門,就這般仰頭癱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還是*的,縱使是在屋內,也冷得厲害。可是她卻不願動,身上越冷她頭腦才能越清晰,這一切恍若夢一場,她從絕望的二十二歲回到了九歲,回到了一切悲劇的起點,如果一切是真的,她該如何在帝王的猜忌和無情中,讓西南王府避開那血腥的屠殺。

時間一分分流逝,春日融融微光開始一點點褪去,留下蔓延開來的陰影,直至這座華麗的囚籠完全被暮色籠罩,屋外兩個宮女似乎覺得傅言卿悄無聲息太久了,再看看送來的膳食,終是再一次敲響了暖閣的門。

“郡主,此刻已是戌時,該用膳了。”

仿佛是例行公事般的聲音将傅言卿從無盡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睜開眼,想要站起來。身上的衣服已然濕冷,可蜷縮的地方卻帶着一些溫度,舒展身子,濕熱的感覺瞬間變得冰冷,讓傅言卿覺得有些難受。再加上待了太久,身子整個麻木僵硬,從骨縫中透出來的刺痛讓她蹙了蹙眉,頭也昏昏沉沉得厲害。她張了張嘴,喉嚨也幹澀的很,聲音喑啞無力:“不必了,我不餓,今日累了,我先休息了。”

她苦笑一聲,她似乎忘了,此時她不過是九歲的孩子,這副身子經不起這等折騰,濕着衣服待了這麽久,怕是染上風寒了。

此刻她在這雲煙院,怕是也無人願意來管她,往日生病,太醫署也是推诿懈怠,她也懶得再去請了。搖搖晃晃走到榻前,褪下濕衣換了身幹淨衣服,倒頭将自己埋在了被子裏。幸好此刻四月的京都不算太冷,即使雲煙院的被褥都是普通的蘆花被也能禦寒,燒的渾渾噩噩的傅言卿很快便睡了過去。

外面兩個宮女面面相觑,想着之前傅言卿的模樣,也有些害怕她出事,如蘭猶豫了片刻,低聲道:“萬一她要是有個好歹,陛下會不會怪罪下來?”

如意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漫不經心道:“郡主不許我們進去,做奴婢的自當遵命,再說,除了宮中盛大宴會,陛下從不曾過問她。我餓得緊了,先去用飯吧。”

兩人說着将桌上的食盒拎了出去,雖說傅言卿的膳食也算不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可宮裏人也不敢太過,因此比起她們這些低等丫鬟,還是好的,傅言卿不吃,她們也就卻之不恭了。

原本按照慣例,傅言卿是皇帝親封的長寧郡主,位尊不下于皇子皇女,所在居處也該有人守夜。只是偌大的雲煙院,就剩下兩個三等宮女,兩個外殿的小太監,傅言卿又年幼不受重視,自然沒人管這些,時辰一到,如意和如蘭各自回屋裏睡去了。

到了夜裏,一個小小的影子沿着小徑溜到了煙雲院外。煙雲院比較偏遠,外面巡邏的侍衛也不多,來者對侍衛巡查似乎很了解,一路暢通無阻。那個影子在牆院下停了片刻,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片刻後就爬了上去,靈活的消失在夜色中。

混沌不知睡了多久的傅言卿是被渴醒的,由于發熱,嘴唇發幹不說,喉嚨裏只覺得要冒煙,勉強睜開眸子,望着黑漆漆的帳頂,她揉了揉腦袋,準備起身,卻突兀地聽到一聲細響。

聲音很輕,猶如幻覺,可是傅言卿上一世征戰不斷,可謂是歷經兇險,一貫敏銳,頓時屏住呼吸,目光冷冷地盯着窗戶。

窗戶傅言卿并沒來得及上栓,細微響聲後,一個影子悄然爬了進來。窗戶被推開,如水般的月色也不甘落後地湧了進來,傅言卿看見一個細長的影子,看模樣卻不像個大人。

到底是何人,半夜三更,跑進她屋裏意欲何為?她在宮裏一直深居簡出,知道她的人少之又少,怎麽會有人惦記着煙雲院?

她靜靜看着,目光也猶如染了月色,薄涼清冷。那個小小的身影靠的進了,悄悄走到了桌子旁,似乎從懷裏掏了包東西,在那鼓搗着。

傅言卿眸子一凝,送東西?還是想投毒?上一世難道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思緒至此,傅言卿都然記起一件事,她當初救了人,回來後第二日醒來,屋裏擺了一包精致的點心,還有一些她平日裏吃不到的果子,她當時畢竟年幼,雖然詫異驚駭,卻也有些驚喜,以至于後來……

傅言卿神色複雜,怔怔盯着那個影子,心裏陡然有些明悟。正在此時,那個原本想要離開的人,卻猶豫了片刻,轉身踮着腳尖朝榻前走來。

傅言卿來不及多想,立刻閉上眼安靜地躺着。

來人越靠越近,細微的窸窣聲響起,一只小手朝傅言卿臉上伸去,傅言卿鼻端甚至能嗅到她的味道,帶着股……香甜的氣息。

動作比意識更快,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入手微涼,小小的軟軟的,同時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将人壓在了榻上。

有了上一輩子的根基,她動作很敏捷,卻因着身體虛弱,這番舉動下來,她不由有些微喘。傅言卿眸子卻依舊清冷,牢牢盯着身下的人,随即一愣,竟是那個孩子。

小孩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厲害,眼睛圓睜,裏面有些驚吓。只是傅言卿看的清楚,不過片刻,她低低呼了口氣,熱熱的噴在傅言卿手上,黑亮的眸子在微微的月色,變得很是沉靜,她沒叫也沒掙紮,只是定定看着傅言卿。

那雙眸子太過澄澈,在夜色中也掩不住裏面的光輝,當真如星子落入其中。

傅言卿莫名覺得心裏一動,這樣的眼神當真是宮裏能有的麽?兩人這般對望了數息,傅言卿抿了抿唇,淡聲道:“很晚了,偷偷摸摸過來作何?”

說罷她松開手勉強坐了起來,頭還是暈乎的很,她有些疲憊地扶了下額頭。

小孩見狀也跟着爬了起來,她有些躊躇,随即還是伸手在傅言卿額頭上貼了貼,小聲道:“你好燙。”

“無事。”傅言卿搖了搖頭,将她微涼的小手拿開,挪到榻邊想繼續她去倒水的打算,

小孩看她舉動,又聽她嗓音幹澀,頓時反應過來,将傅言卿扶住:“我去。”

很快,小小的身影跑到了桌子邊到了一杯水,遞給傅言卿:“水涼了,你先喝一點,讓你的侍女給你燒些熱的會好些。”

傅言卿看了她一眼,将水喝幹:“不必了,而且這時候怕也喚不動她們。”

小孩眉頭一擰,看着傅言卿,眼神有些懊惱:“對不住,都是因着我,不然你也不會生病了。”

“不幹你的事,這時辰不該亂跑,回去吧。”

小孩察覺到了傅言卿的冷漠,不過她卻不在意,這人再如何都将自己從太液池撈了出來,當時那與現下截然不同的溫柔輕哄,也絕不是假的。對于從不曾有人在意的她而言,今日這個同樣瘦小的懷抱,在她驚恐絕望之時,給予了無法言喻的撫慰,是自慕姨離去後,再也沒有的。

她複轉身去了桌旁,随即托了個小布包過來,裏面包了幾塊點心,淡淡的月色中只能看清糕點的輪廓,除了一塊完整的,其餘都有些碎了,想來是來的路上壓着了。

小孩看着糕點,小臉有些發紅,好在是夜間,她也能裝作若無其事,只是聲音有些嚅嗫:“這些都是禦膳房師傅專門做給貴妃娘娘的點心,很好吃的。”

見傅言卿兀自看着她手裏的碎糕點,她不由有些急:“這是我不小心壓碎的,不曾吃過,是幹淨的。你生病了,晚膳定用不好。我以往生病了,嘴裏總會發苦,你現在定也是,這糕點甜甜的,你吃一點?”

此刻的傅言卿也不過比小孩高了半頭,兩個孩子一個忐忑,一個面無表情,看起來有些古怪。不過片刻後,傅言卿總算有了反應,她伸手拈了塊糕放入口中,入口口感細膩甘甜,縱然是生着病,也未覺的膩人。外面裹了層香酥,略帶着酥脆,內裏卻是兩種口味,這點心傅言卿熟悉不過,上一世她最愛的便是這鴛鴦糕。

細細将糕點咽下,傅言卿擡頭看着眼前一臉期待的小孩,心頭驀地湧上一股酸澀,曾幾何時,這些時不時出現在她窗口的小點心,小玩意兒,成了當年在這薄涼的宮中,她僅存的小慰藉。最後,那被她撞見的送東西的人,也成了她最大的安慰,只是陰錯陽差……

“不好吃麽?”小孩發覺她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問了句。

傅言卿蜷在袖口的手緊緊握住,她忽然有些怨恨,這看似最大的善意,卻無形成了推她入深淵的源頭。

“我并不愛甜食,況且如今也無甚滋味。”傅言卿深吸一口氣:“走吧,我救你不過是一時起意,也許再有一次我便不會貿然下去了。你不必感激,以後也莫要提了。這些東西我收了,你我兩清了。”

小孩有些愣,她低頭看着手裏剩下的糕點,大大的眸子裏掩飾不住失落,甚至有些泛紅,許久後她咬了咬唇,将糕點包了起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可……我只有這些了,這些糕點往日都吃不到,我以為你會喜歡。”她說完頓了頓,轉身朝窗戶那邊摸去,站在窗口,她複又倔強道:“你說再有一次你不會救我,可是那一次你救了就足夠了。”

傅言卿聞言原本有些皺眉,最後卻是聽到小孩離開前頗為委屈的嘟囔:“糕點雖很好吃,可安兒的命也不至于僅能換四塊糕點,三個果子。”

一句孩子氣的話,讓心情沉郁的傅言卿忍不住有些想笑,随即眸子卻深了深,安兒?這孩子的名字?

看那孩子的年紀,估摸着六七歲的模樣,應該跟趙墨箋差不了多少。眉眼間與趙墨箋神似,又喚着母妃,應該也是皇女。趙墨箋乃是當今陛下的第七女,那如今符合年紀的也就八皇女,九皇女,可是如此不受重視,名字裏帶安的卻是一個也不符,莫不是乳名?半夜一個人能溜出來,被蕭淑妃當成趙墨箋……

傅言卿忍着不适,細細思索,當今陛下子嗣不少,可最後大多夭折,如今僅餘大皇子,趙彥成,二皇子趙清書,七皇女趙墨箋,以及八皇女趙涵綮,九皇女趙梓硯。

九皇女趙梓硯一向深居簡出,傳聞不受寵身子又弱,平日裏幾乎不曾露面,前世傅言卿真正見到她,彼時她都十四歲了。八皇女趙涵綮此時也不過八歲。因着生母身份卑微,亦是不受重視,猶記得不過十歲便無故淹溺。十皇子仍在襁褓中,不可能是她,剩下可能的也就趙梓硯和趙涵綮了。

傅言卿心裏其實更傾向于趙涵綮,因着她同趙梓硯打過交道,這位九殿下上一輩子曾讓趙墨箋寝食難安,手段謀略決不可小觑。那樣一個人物,沒有母妃的庇護,可以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中安然長大,怎麽可能會簡單?這般純良的模樣,倒是更像早夭的那位。可得出這個結論,傅言卿莫名有些沉重,她雖有些遷怒她,可內心裏,抛開這些,她一點也不想這樣的小人兒葬送在皇宮裏。沉沉嘆了口氣,傅言卿有些苦笑,她如今也不過是自身難保,又能做些什麽呢?

折騰了一天,再如何堅韌,傅言卿目前還是一個生病了的孩子,這小身子實在扛不住,這般想着最後也不知如何就睡着了。

夢裏無法遏制的,她再次陷入那場夢魇中,掙不開,逃不脫,一遍遍嘗着絕望和悔恨,直至最後她臨死前,那個不知模樣的人抱住她,眼裏撞入一片紫色的玉佩,她驀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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