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寧見過貴妃娘娘”傅言卿規規矩矩施了一禮,有禮有節,挑不出一絲毛病。
蕭淑儀眉眼間帶了絲笑意,伸手将人扶了起來:“無須多禮,起來吧。上一次見你還是除夕宴上,一晃四個多月了,嗯,長高了些,卻瘦了。”說罷眼裏似乎有些憐意,随即目光在傅言卿身上掃了下,又看了下周圍的布置,頓時臉色陰沉下來。
“這雲煙院就你們幾個伺候的人,怎麽都沒個穩妥些的?這裏東西也如此簡陋,殿中省的人都是怎麽辦事的?”蕭淑儀冷怒道。
她身邊的內侍李申忙回道:“娘娘息怒,這怕是哪個不長眼的私自行事,欺郡主年幼,見娘娘忙于各宮事物無暇□□,吃了豹子膽如此應付。雜家定會知會嚴總管,嚴查此事。”
蕭淑儀皺了皺眉:“先去尚衣局給郡主置些新衣,再調幾個內侍過來。吃穿用度,以及分例開銷都得與各位殿下相同。”
傅言卿顯得有些無措:“娘娘,長寧過得很好,不用再興師動衆,讓娘娘費心。”
“胡鬧,這哪裏是過得好?你父王征戰在外,把你留在宮內,怎能讓你過成這般。”說罷看了眼李申,他立刻小跑着離開了。
随即蕭淑儀極其親熱地拉着傅言卿坐在一旁,嘆息道:“綠意都同我說了,那日是你救了箋兒。原本當天我便打算過來看你,只是箋兒高燒不退,兇手未明,後來之事你想必也知曉一二,這才給耽擱了,你莫見怪。箋兒是我的命根子,長寧,我當真感激不盡。”
傅言卿臉都紅了,擺着手道:“娘娘太言重了,長寧沒做什麽,我也是無意碰見了,救人本就是分內之事,只要七殿下沒事便好。”
“好孩子,西南王高義,生的女兒也是好極了。”
傅言卿似乎招架不住,害羞地低下了頭,眼裏卻是冷漠一片。
蕭淑儀極盡關心之能,同傅言卿說了許多,最後溫聲道:“箋兒好後一直同我提起救了她的人,一直吵着要來看你,只是今日林太傅要授課,箋兒便未能前來。今日晚膳便來瓊華宮用,讓箋兒當面謝過你,可好?”
蕭淑儀看似商量,實則完全沒給她拒絕的機會,傅言卿心中一片亮堂,如今這對母女怕是開始她們利用她的第一步了。既然避不開趙墨箋,那麽就看最後,誰利用誰了。
“恭送貴妃娘娘。”傅言卿看着步辇遠去,深吸了口氣。再忍五年,五年後,那個機會,她不會再錯過了。
瓊華宮中
“娘娘,殿下回來了。”徐姑姑見穿着紫袍的趙墨箋進了殿內,忙通知蕭淑儀。
看着女子進來,蕭淑儀眼裏笑意深了幾分:“今日太傅教了些什麽?”
趙墨箋神色肅穆:“今日太傅教了皇兄他們《孝經》,兒臣入學不久,雖不甚理解,卻也聽了些。”說罷同蕭淑儀細細說了一遍。
見她如此長進,蕭淑儀心裏頗為安慰,想到傅言卿,頓時斂了笑意嚴肅道:“箋兒,我昨日同你說的話,可都記住了?”
趙墨箋眉頭微皺:“不過是一個外姓王的女兒,而且父皇一直不曾過問她,看上去又膽小軟弱,為什麽要我遷就讨好她?再說,父皇一直不喜西南王,指不定日後她連郡主也做不得,作何要平白惹父皇生氣?”
蕭淑儀神色微厲:“箋兒!我如何教你的,禍從口出,有些話心知肚明便好,日後不許再言。”
趙墨箋臉色微變,她如今也不過九歲,被蕭淑儀一番斥責,頓時有些萎靡。
見她這般,蕭淑儀臉色緩了一些:“但你能想到這些也不錯了,只是箋兒,你能想到的母妃又怎麽不知。這件事,你父皇也知道。傅淮雖說只是一個外姓王,可是他在朝廷中的威望絕不可小觑。這些年邊境一直不太平,西南邊境數十萬大軍軍權皆在他手,傅淮的名聲在西南軍中更是無法撼動,你父皇如今怕是寝食難安,就怕再這樣下去,西南軍便只知傅淮,不知你父皇了。”
趙墨箋眼裏有些不屑:“可父皇才是大夏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既然他兵權過大,收回來便是,再不濟尋個由頭殺了就好啊。”
“箋兒,不可輕狂,你還小,許多事并沒有你想的如此簡單。我之所以向你父皇提議讓你早些進學,便是讓你多學學,為君者,當縱觀全局,深思熟慮,切不可随心所欲,不然你父皇何需忍這麽久。你的性子太過急躁,記住母妃同你說的話,你必須成為掌控別人的人。你如今年歲雖小,可也得自幼自勉,可記下了?”
趙墨箋低頭想了想:“兒臣謹記。那……父皇默許我們這般,是想從那什麽郡主入手,解決西南王府?”
蕭淑儀頗為欣慰,點了點頭:“我兒甚慧。”
“之前因着一些礙事的人,我無心思慮這些,不過上次她竟無意救了那個小崽子,卻是天賜良機,正好借這個由頭好生拉攏。箋兒,你要記得,與她交好便是與西南王府交好,傅淮對你父皇而言是心腹大患,可若取得他的支持,于你而言,将是天大的助力。所以,你得對她好,哪怕是冒犯其他人,也在所不惜。你父皇那,母妃來安撫,懂麽?”
趙墨箋雖不情願,卻也乖乖點頭了。
蕭淑儀轉過頭:“李申。”
侯在外面的李申忙走了進來:“娘娘。”
“把那個丫頭帶進來。”蕭淑儀眼裏有些厭惡。
趙墨箋看着穿着一身洗的發白的布袍的小孩,眼裏很是蔑視,那張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臉更讓她覺得讨厭。
小孩似乎很是恐懼,身子有些發抖,顫巍巍跪了下去:“見過娘娘,見過殿下。”
蕭淑儀端過一旁的茶盞,淡聲道:“這幾日沒到處亂跑吧。”
“沒……沒,娘娘有令,祈安不敢違背。”
蕭淑儀冷冷看着她:“沒有就好,有件事你要記得,那日落水的是七殿下,長寧郡主救得也是七殿下,若讓我聽到一絲其他的聲音,後果你該明白的,嗯?”
趙祈安匍匐在地上:“我明白,那日是殿下去了太液池,不是我。”
“下去吧,記得去校場練功,不到亥時不許回來,李申。”
站在一旁的李申此刻已然端了杯茶水,見蕭淑儀出聲,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直接将茶灌了下去。
他臉上沒多少表情,手下不見絲毫停頓,顯然已經是駕輕就熟。水灌的很猛,小孩有些嗆到了,不過她并沒掙紮,只是将這杯茶水悉數喝下。
低頭咳嗽了許久,最後小孩站起身,準備離開,此時蕭淑儀卻突然開了口:“日後不要讓我聽到你的名字,在瓊華宮,只許自稱為奴。”
小孩一頓,片刻後回了句是,轉身隐去。
蕭淑儀冷笑一聲:“好姐姐,你當真是疼她,祈安?那就祈願一輩子吧,我定會好生,替你照顧她!”那明豔華貴的面孔上,挂着一絲陰冷的笑意,讓她整個人顯得有些陰鸷。
趙墨箋在一旁雖然不大明白蕭淑儀的話,不過對于那小孩的狼狽她卻是喜聞樂見,只是太過于順從了,都沒了意思。
“娘娘,長寧郡主來了。”
蕭淑儀眼神微閃:“箋兒,人來了。”
從瓊華宮回來後,傅言卿只覺得渾身都不舒服,縱然如今的趙墨箋只是個九歲小兒,可是那熟悉的眉眼,如今便具有的神情動作,讓她無時無刻不想起十三年後那個狠辣無情的帝王。若不是這些年來,她經過諸多磨砺,她簡直無法壓下從內心深處湧出來恨意。
可笑她上一輩子如此愚蠢,蕭淑儀再怎麽能裝,可趙墨箋骨子裏的孤傲和不屑卻沒法藏住,年幼時不懂,為何長大後還沒能看清。
同樣是贈她東西,那個喚作安兒的孩子和趙墨箋的敷衍,簡直是天壤之別。現在想來,上一世與趙墨箋之間的相處,她送給她的東西,無一例外是奇珍貴重之物,卻從沒用過一絲心思,也不曾讓她真心喜愛過。就連她最喜愛的鴛鴦糕,在她眼裏也是發膩的小點心。
掏出那還未吃掉的三顆果子,放的時間有些久了,沒了初時新鮮飽滿的模樣,略顯得有些幹癟。傅言卿看着怔了怔神,随即送入口中咬了一口,模樣雖差了些,口感卻依舊甜美,莫名讓虛與委蛇了一天的傅言卿心頭松快了些。
躺在床上,傅言卿有些難以入睡,睜着眼仔細思索着接下來的打算。無論再怎麽辛苦,對待趙墨箋必須如同前世一般,如此才能得到他的信任。雖然他們一直是利用她,可是一個身為質子的郡主,傅言卿上一世一身本事卻也得益于趙墨箋,無論是功夫還是謀略,都是因着她才能學的。
只是身邊換幾個宮女內侍,怕是都是蕭淑妃的人,不過一切都沒怎麽變,就連派來的幾個人也是熟悉的模樣,這對傅言卿而言,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而且一個孩子,總能讓人放下戒心。
迷迷糊糊要睡着時,傅言卿卻是聽到一聲嘎吱之聲,她猛的清醒過來,眉頭一擰,那小家夥又來了?
探頭看了看窗戶,不過片刻原本緊閉的窗子便被打開了,一個小小的身子靈活的從窗口躍了進來,只是落地時有些搖晃,輕地一點聲音也無。
傅言卿不禁感慨,這般身手,不做偷兒真是委屈了。
思索間,她已然起身走了過去,小孩不知怎麽了,落地後一直蹲着,半晌也沒起來。傅言卿此刻雖然是個孩子,可入宮前傅淮派人教了她,也算小有身手,刻意放輕步子,在昏暗的房內,也沒驚動蹲着的小孩。
傅言卿穿着一身單衣,就這般靜靜看着她,不知出于什麽心思,一聲未吭。小孩蹲了片刻,随即擡頭,眼前陡然多了個一身白衣披頭散發的人,頓時眸子圓睜,身子後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傅言卿倒沒料到她反應這般,不過看着一臉驚吓的小孩瞪着圓溜溜的眸子,坐在地上傻盯着她,不由有些想笑。
她蹲下身,輕聲道:“這可是做賊心虛了?半夜三更摸到我屋裏,怎麽反而吓成這樣?”
小孩有些詫異那晚如此冷淡的傅言卿此刻這般模樣,表情更是呆了幾分。
見過趙墨箋後,傅言卿對這孩子的印象好了許多,溫聲道:“還傻坐着幹嘛,地上涼,起來。”
小孩臉騰地紅了,忙爬起身,不過動作卻有着僵硬,似乎是那裏疼不敢使勁一般。
傅言卿受傷慣了,自然看的分明,于是伸手去拉她:“摔傷了?”
她這一拉,小孩臉色倏地白了,猛然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來。
傅言卿眉頭緊蹙,伸手将人抱了起來,可發覺她原本柔軟的身子也僵硬了,頓時更是覺得古怪。
小孩很瘦,傅言卿抱地雖吃力,卻也能抱動,将小孩放到床上,伸手去解她衣服。
小孩有些驚吓,揪住領子,往後蹭,跟個小媳婦似得,閃着光的眸子可憐兮兮地盯着傅言卿。
這讓傅言卿覺得自己就像欺負娈童似得,心裏啐了自己一口,她神色微冷:“衣服脫了,再躲就出去。”
小孩一僵,抿着嘴,偏過頭不再動,一臉舍身取義的小模樣,讓傅言卿眼裏帶了絲笑。
只是脫了裏面的小衣後,傅言卿卻笑不出來了,屋裏雖然暗,可适應後還是能借着外頭的微光看清一些。尤其是小孩子白生生的小身子,可是那上面大塊的陰影也看的分明,胸腹部,胳膊,肋骨,幾乎尋不到幾塊好的地方。傅言卿伸手在她肋骨上壓了壓,小孩悶哼幾聲,身子繃的死緊。
傅言卿眼神越發冷,她一生最痛恨欺侮老弱婦孺的行為。即使這孩子也姓趙,可是此刻對着一個乖巧軟糯的孩子,傅言卿也沒法不心疼。她自己也是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宮裏走過來的人,更是明白無人庇護,任人欺侮的感覺。
她雖不濟,可頂着郡主的名頭,那些後宮裏的争寵排擠,鮮少能殃及她。可是這個孩子,怕是比她更為凄慘,想到那日她在水中掙紮的模樣,傅言卿更是心裏不好受。她恨姓趙的,可是這個孩子卻同樣因為姓趙而遭受如此折磨。
“有人打你?”傅言卿深吸口氣,沉聲道。
小孩低下頭,許久後搖了搖頭。
見她搖頭,傅言卿沒再問,只是伸手在小孩身上摸索着,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摸完後,小孩面紅耳赤,傅言卿卻是越發惱火,肋骨怕是裂了,其他地方也是腫的厲害,簡直沒法想帶着一身傷的小孩怎麽爬進煙雲院的。
傅言卿下了床,小孩見狀忙準備穿衣服,卻被傅言卿目光淡淡掃了眼,立刻光着身子蜷在床上,讓傅言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