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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今日蕭貴妃賞賜了許多東西,裏面似乎就有一些傷藥還有活絡油,翻了一會兒,總算是尋到了。

傅言卿将小孩拉過來,遞給她一塊手帕:“咬着,我給你揉揉,會很疼。不許出聲,不然将你扔出去。”

小孩忙死死閉上嘴,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最後想起來,趕緊張開嘴,将嘴巴堵的嚴嚴的。

傅言卿曾在軍營訓練過,為了盡快成長,她付出的努力幾乎是尋常人的數倍,身上幾乎大傷小傷不斷。她是女子,軍營裏當時雖有女兵,卻只有一個女軍醫,她不想麻煩,幾乎都是自個兒處理,久而久之,這些基本的傷勢,她都能自己解決。

小孩身上的傷大多是淤青,若不化開恐怕要疼許久,傅言卿手下并未留情,手下的小身子幾乎遏制不住的發抖,卻是一聲痛吟都未發出來。等到全都揉捏了一遍,傅言卿幾乎出了一身汗。

小孩癱在床上不住的喘氣,身上出了一身冷汗。看着被她抓成一團的被單,傅言卿嘆了口氣,給她擦了擦汗,又替沒了力氣的小人穿上衣服:“怎麽樣了?”

小孩緩了半晌,哆哆嗦嗦坐起身子:“好了許多。你……你病好了麽?”

傅言卿點了點頭:“我那晚同你說了,為何又來?”

小孩有些失落:“你讨厭我麽?”

傅言卿一愣:“沒有。”

“那為何不讓我來?”

傅言卿有些不知如何應對,撫了撫額:“我們并不熟,你這般半夜三更爬進來,我難道還要歡迎?”

小孩臉色微赧,卻又有些黯然:“我……除了夜裏,我……我不能來。”

傅言卿心裏微動:“為何不能來?”

小孩低下頭,沉默不語,小小的人坐在榻上,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落寞無助。

“那你為何要來尋我呢?”傅言卿靜靜看着她,許久後才柔聲問道。

小孩猛然擡頭,欲言又止,良久後她看着傅言卿的眸子,低聲道:“你別信她們,她們不是好人。”

傅言卿眼神一冷,可看着那滿是憂心卻依舊澄澈的雙眸,還是壓了下去,故作訝然:“不是好人,誰?”

小孩有些焦躁,她揉着衣角顯得很是掙紮:“蕭……蕭貴妃。”

“你來就為了和我說這個?”傅言卿臉色淡淡的,嗓音卻不由柔和起來。

小孩點了點頭:“這宮裏,沒人能信得,你避不開她們,可也不要信她們,好不好?”

傅言卿語氣倏然轉涼:“那我為何要信你,七殿下?”她刻意加重最後的稱謂,讓小孩臉色瞬間蒼白。

她緊緊咬着嘴唇,眼裏頓時蒙上了一層霧氣,片刻後很快凝結成淚水,被她死死憋在眼裏,聲音微啞道:“我……你可以不信我,我也信不得,我不是七殿下……我以後不來了,你……可你救了我,還是除母妃和慕姨外,待我最好的人。無論如何,不要被人騙了。”從那夜傅言卿的表現,她很清楚這個姐姐不會害她,對她有恩。慕姨告訴她,在宮中,信任是極其奢侈的,好心亦是如此。不可輕信任何一個人,可是若遇到真對你好的,絕對要珍視。

說罷她起身想走,連衣服都沒打算穿,傅言卿見她那強自忍耐的可憐模樣,心裏有些後悔,她似乎太敏感了,至少她不可能是蕭貴妃派來故意接近她的。

伸手拉住她,看着她不解的迷糊模樣,嘆聲道:“既然說她們不好,又為何替她們做事?這一身傷,可是跟她們有關?”

小孩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睜着霧氣蒙蒙的大眼睛,直直看着她,萌得傅言卿心頭發顫。這小家夥,比之趙墨箋不知可愛多少。

“怎麽難過傻了,聽不明白我的話?”

小孩眨了眨眼,眼淚還未擦幹,她眼裏有些欣喜,可片刻後卻是有些苦澀:“我沒得選。”

傅言卿心裏不知如何滋味,生于皇家,這些孩子從小就活在爾虞我詐中,比之尋常人家的小孩,更是要早慧許多,可懂得越多,也便越痛苦。更讓她有些詫異的是,這小孩雖純良,可是她卻不會天真的以為她當真是個懵懂幼童,想必她也該知道,今夜來勸告自己無疑是很冒險的一件事。

傅言卿攏了攏眉,輕聲道:“你可知今夜你說的話,一旦被我告知蕭貴妃,你會是什麽下場麽?”

小孩擡頭看着她,稚氣的面容卻顯露出超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從容:“知道。”

“那你?”

小孩微微笑了笑:“我信你。”

傅言卿看着陡然有些老成的小人,心裏莫名有些奇妙:“因為我救了你?”

“嗯。”小孩認真地點了點頭,随後複又道:“還有,當時我也是怕的,但我抱着你哭的時候,你哄我了。”

她目光有些空似乎在回憶什麽,随後低聲道:“這世上總是有些良善之人的,就像那些侍女們,我長這麽大,幫過我的人也有。只是有些不過是一時心軟,偷偷幫我一次,有些卻只會拿那種可憐的眼神打量我,更多的卻是無視我。而那些肯冒險,私底下一直幫襯我的人,都是很難得的好人。因為幫了我,可能會付出很可怕的代價,她們都是好人。”

說罷她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傅言卿:“可你那日見我落水了,肯定不知道我是誰,可你下去救我了。我雖然嗆的厲害,卻也看到你自個兒也嗆水了,最後卻還是沒丢了我。你比我大不了多少,我怕地哭了,你卻還哄我,可見你也是個天大的好人。我相信你,縱然你會不信我,卻不會讓我丢了命。”

傅言卿有些驚訝,果然是皇家子嗣,再怎麽養的不好,這心思頭腦也是讓人嘆服。

“萬一我愚鈍,不小心說漏了嘴,怎麽辦?”

小孩一臉訝然道:“你是西南王府的郡主,西南王這麽厲害,你肯定也差不到哪裏去啊。”依稀記得當時慕姨還在時,跟她說了許多關于西南王的事,這麽厲害的人,生的孩子定也厲害。

“呵,真不知該說你聰慧還是傻。”傅言卿低喃一句,随後看着小孩:“你叫什麽名字?行幾?”

小孩愣了愣,她知道自己是……不過片刻,咬了咬唇:“我……行九,他……他沒給我取名字。慕姨說,母妃提前給我取了個表字,喚作祈安。”

傅言卿頓時怔住,行九?是趙梓硯!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張略顯薄涼的臉,那個無論面對誰都是不帶一絲表情,幾乎不怎麽說話,可開口卻讓人啞口無言的九殿下!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小孩,怎麽都沒法将眼前乖巧透着純真的人,同日後那個仿佛總是裹在無盡陰霾中的人聯系起來。

小孩看她臉色如此怪異,不僅有些不安:“你……怎麽這幅表情,有什麽不對麽……”

傅言卿回過神,搖了搖頭,只是心情分外複雜,那個最後讓趙墨箋如此忌憚的人,年幼時居然只能在她和她母妃手下如履薄冰地活着。難怪上一輩子自己從不曾知曉她,原來只能活在暗地裏。如今想想,趙梓硯應該是七歲才是。

想着那天夜裏的事,傅言卿眉頭微蹙,怕也只是自己不曾知曉她,上一世她應該也進過雲煙院。只是那時自己實打實是個孩子,受了風寒後定然睡死過去了。

想着那總是悄然出現在自己屋裏的小玩意兒,傅言卿心裏不知是何滋味,想必那時候的趙梓硯仍如現在這般,單純通過那些舉動表達着她的感激和善意,只是她……難怪那時總覺得那個九殿下看着她時,神色如此奇怪。

“我只是不明白,無論怎樣你也是陛下的孩子,蕭貴妃雖得寵,卻也不至于敢如此……”從那次蕭淑儀的舉動來看,再想想上輩子趙墨箋幾次遇刺,那些人都以為得手,可趙墨箋卻從未受傷,這蕭淑儀是将趙梓硯當成趙墨箋的替身養着。

看着眼前的小孩,傅言卿越發覺得悲涼:“那我喚你什麽?叫祈安?”

小孩眸子亮了亮,卻又瞬間暗了下去:“蕭貴妃不許我叫這名字。”

傅言卿眉頭一皺,祈安?這般帶着奢侈的名字,蕭貴妃卻也容不下?

摸了摸孩子的頭:“無事,日後私底下我便這般喚你。”

趙梓硯臉上忍不住有些驚喜:“你的意思是我還能偷偷過來尋你?”

看着她驚喜的模樣,想起自己方才的話,傅言卿微微蹙了眉,卻也點了點頭。

“夜深了,你今日又傷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趙梓硯确實累,可是卻更想陪傅言卿待着,回到自己宮中,那裏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了。可也知道不可能一直留下,趙梓硯爬下床,穿好衣服準備離去。

傅言卿忍不住叮囑道:“如今雲煙院不同以往,你千萬小心,最好不要來,若被蕭貴妃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趙梓硯認真點頭:“我曉得,我會小心不連累你的。”

傅言卿想要開口,卻還是止住了,看着趙梓硯的身影沒入夜色中。趙梓硯,這樣的人會不會成為第二個趙墨箋?

自從那日傅言卿見了趙墨箋後,趙墨箋時不時便會來雲煙院

這年八月,趙墨箋向景帝讨了個恩準,讓傅言卿陪她一同國子監。

景帝看着規矩朝他行禮的傅言卿,滿是威嚴的眉眼間倒是有些溫度:“長寧來宮中也一年多了吧,朕這一年忙于國事,也沒能太關心你,聽淑儀說,下面人委屈你了?”

傅言卿搖了搖頭,看着上座一身龍袍的威嚴男子,眼裏帶着絲敬仰孺慕:“多謝陛下挂念。長寧不委屈,在雲煙院吃穿用度都已然很好了。是娘娘和陛下疼長寧,這才覺得長寧委屈了。”

趙景看着眉宇間依稀透着歡欣天真的小人,又看着她眸子裏的敬慕,心裏頓時覺得愉悅,聽了傅言卿的話,更是開心。

“哈哈,小小年紀,卻是乖巧懂事,西南王好福氣。”

“父王說了,長寧得陛下賜封號,又能入宮沐浴皇恩,是長寧得福氣呢。”

趙景捋了捋胡須,笑意真誠了幾分,揮了揮手:“墨箋與你投緣,你也該去學了,日後你就陪着她一同入國子監吧。”

傅言卿和趙墨箋兩人忙上前謝恩,這事也就落定了,而兩人感情,也在一同念書中,迅速“升溫”。

這日上完課後,趙墨箋帶着傅言卿回瓊華宮一同用膳,蕭淑妃看着她們二人,慈愛十足:“今日用了一天功,怕是累壞了,箋兒,長寧,多吃些。”

說罷給兩人俱都布了菜,趙墨箋看了眼蕭淑儀,也跟着将眼前的芙蓉魚羹盛了遞給傅言卿。

傅言卿微微笑了笑:“謝謝娘娘,七殿下。”

“長寧,你別叫我殿下,聽着怪別扭,以後便就我阿箋吧。”趙墨箋想了想,開口道。

傅言卿手微微一顫,眼底劃過一抹痛色,臉上狀似有些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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