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箋兒說的不錯,你們感情好,也別喚地如此生疏。”
傅言卿抿了抿嘴:“嗯,阿箋。”距她重生回來,她已經和趙墨箋交好快一年了,比之前世,在她刻意之下,兩人感情卻是比上一世“好”了許多。
“不錯,這樣才好。長寧,如今都快十一月了,天氣也涼了。上次聖上賞賜的流雲錦我特意留着,讓徐姑給你量下尺寸,得給你備新衣了。”
趙墨箋撇了撇嘴:“母妃,您也太偏心了,長寧有流雲錦,我呢?”
“哪裏敢少了你的,竟是吃醋了,別讓長寧看笑話。”一句話出,桌上氣氛看似歡欣許多,傅言卿臉上透着笑意,心裏卻一片冷凝,好一副溫情脈脈的做派,難怪自己怎麽都認不清啊。
回了自己院子,傅言卿深吸了口氣,看着迎上來的兩個模樣極其相似的侍女,低聲道:“備好熱水,我先沐浴。”
“郡主,可是乏了?”
“嗯,有點。”傅言卿笑了笑,将身上的披風遞給琉璃。
琉瑜看着眼前生的精致可愛的小郡主,察覺到她面上的疲憊,忍不住有些心疼,忙接口道:“那奴婢去準備晚膳,郡主沐浴完可得用膳。”
看着兩人各自趕着去準備,傅言卿眼裏多了絲暖意。這對姐妹是她五個月前救下的,她二人原是在尚衣局當差,卻是不慎勾破了宋昭儀送來裁衣的雲羅錦緞。宋昭儀一向跋扈,對待下人更是嚴苛,而那時宋昭儀勢頭正盛,尚衣局怕惹麻煩,再說雲羅錦緞乃是禦賜用物,想要直接将兩人杖斃。不過是兩個粗實宮女,宮裏從不會憐惜她們的命。
那日傅言卿恰恰也去了尚衣局,而手裏拿的正是蕭貴妃給她置新衣的雲羅錦緞,她自己被這皇宮戕害過,也沒辦法看着兩個姑娘,因為那一條劃痕而送命。打點了下尚衣局管事,借着蕭貴妃的聲勢,将布換了,順便将兩人保了下來。
這幾個月下來,兩人一直很盡心,雖然傅言卿不敢完全信任她們,可是一些日常生活上,兩人當真是貼心。一些事情交給她們做,也是守口如瓶,從不多嘴,這樣深得傅言卿的心。
等到傅言卿沐浴完,用過晚膳後,天色也已經暗了下來,吩咐琉璃和琉瑜退下後,便一個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此刻外面一切都透着一股靜谧,沉沉的天幕間只零星點綴着一些星子,相距甚遠,看起來頗為孤寂寥落。
天上星光凋零,天幕之下廣闊的皇城卻是星星點點都是微光。宮殿的輪廓在夜色中隐隐綽綽,層層環繞,顯得莊嚴巍峨。再看其間燃着的燈火,襯着這安靜的夜,看似靜谧,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祥和。只因置身其中的人,尋不到一絲出路,只能被層層掩埋在宮闱之內。
傅言卿覺得,不過短短一年半,她卻覺得自己比上一世磨砺的十年還要累。而她終究要在這其中越陷越深,算計謀劃,再也擺脫不了。
正怔然發呆,卻突然聽一聲壓低聲音的詢問:“你怎麽了,不開心麽?”
傅言卿驚了一跳,回過神看到有些擔憂地盯着她的小腦袋,這才舒了口氣。
趙梓硯見有些吓到她了,眉頭微微蹙了蹙。這一個多月她被蕭貴妃送去離京城五十裏外的禁軍營,營中有個少衛隊,專門選擇天賦出衆的少年自幼苦訓,日後作為皇帝的貼身內衛。蕭貴妃的兄長乃是左武侯府的中郎将,恰好司管這一事,将趙梓硯送進去,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這次因着皇帝生辰,蕭貴妃怕節外生枝,也擔心最近有人對趙墨箋不利,才讓她回宮。趙梓硯知曉機會難得,這才一回來就往雲煙院跑,當然還有一個理由……
只是一來,便看到傅言卿一個人怔愣出神,那臉上的表情對八歲的趙梓硯而言,有些複雜。可是卻讓她心裏很是難受,她知道傅言卿不開心,甚至很哀傷。
有時候她也疑惑,傅言卿與她見過的小孩都不一樣,她知道傅言卿比她大,可是她給她的感覺是,傅言卿跟趙墨箋,還有其他幾個年長的皇子都不一樣,同她說話時的語氣還有神情都不像她們這個年紀的人。
曾經慕姨總是感慨她心智早熟,不像個孩子,可是與傅言卿一比,她當真是個孩子了。
傅言卿看着她的眼睛,卻沒有回答,眼裏帶了絲笑意:“回來了?”
說罷她伸出手,将趙梓硯從外面拉了進來。進了她目光自然而言地打量起了趙梓硯,這小孩又長高了,只是瘦了些,原本白皙的小臉也黑了些。
随後似乎想起什麽,她挑了挑眉,徑直去找放藥膏的小匣子:“把衣服脫了,去床上。”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淡,可卻不是沒有溫度。只不過是她的感情似乎都被耗盡了,終日面對趙墨箋母女,僞裝了太多的情緒,對着不需要帶着面具的趙梓硯,她才能休息。
趙梓硯有些扭捏,不過也只是一剎那,随即乖乖解了衣服,只穿了一件小衣。
給她上好藥,傅言卿忍不住有些心疼,不過是八歲的孩子,這般時不時受傷,怕是以後會傷了身子。伸手将她散開的衣服攏好,傅言卿低聲道:“剛回來,怎麽不歇着?”
趙梓硯臉上有些薄紅,耳朵根子也是泛着粉,起身忙亂地穿衣服的模樣,看起來頗為可愛。
“我一個月沒見你了。”語氣裏帶着絲委屈。
“是麽?嗯,我怎麽覺得你更想你的鴛鴦糕?”傅言卿見她這般,難得起了戲谑的心思,嘴角帶了絲笑意,伸出手指在趙梓硯嘴角撫了下,帶下一點小糕點屑。
趙梓硯這下臉是真紅了,使勁擦了擦嘴:“沒有,我只是吃了一塊。”說罷,她伸手摸向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
“喏,我特意去禦膳房順了幾塊,你嘗嘗?”
傅言卿一臉正色:“我說了,我并不愛吃。”
趙梓硯歪着頭,盯着傅言卿,眼裏滿是笑意:“我記得了,你不愛吃甜食,尤其是鴛鴦糕,你最是不喜,下次定不再犯。”
聽她刻意強調鴛鴦糕,傅言卿怎麽不明白她分明曉得自己最愛吃鴛鴦糕了,想來這小家夥除了夜裏,白天也沒少溜過來。
有些尴尬地白了趙梓硯一眼,傅言卿清咳一聲,将自己課上謄抄的書卷遞給趙梓硯:“坐好了,今日給你講幾章《中庸》。”
趙梓硯沒進過學,目前所學的東西都是她自己偷偷摸摸趁人不注意,偷聽趙墨箋讀書,或溜進弘文館聽太傅上課。學的太雜,且一知半解,傅言卿便會在她來時,教她念書。
外面雖應傅言卿要求,不用守夜,可兩人也不敢大意,傅言卿同趙梓硯靠的很近,低聲念給她聽。這種親密,對于自小缺乏關愛的趙梓硯而言,讓她分外依戀,她目光忍不住便落在傅言卿身上。傅言卿比趙梓硯長了兩歲,生的白皙靈動,再加上二十多歲的靈魂,這看似稚嫩的人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穩內斂,讓人覺得莫名信賴。眉宇間的認真恬淡,讓趙梓硯歡喜的不行。
察覺到她的走神,傅言卿敲了敲她的腦袋:“發什麽呆?”
趙梓硯回過神有些無措,捏了捏手指,突然将自己之前一直耿耿于懷的問題說了出來:“你叫她阿箋。”
傅言卿愣了片刻,最後才到應該過來趙梓硯說的是什麽,輕聲道:“所以?”
趙梓硯吞吞吐吐道:“你……你叫她阿箋,我……我與你相處許久,你都沒這麽親密地喚我。”
傅言卿沒想到她竟然在意這個,眼裏帶了絲柔和:“那你希望我如何喚你?祈安不夠親密,那阿安?”
“不要。”
“嗯,那安兒?”
傅言卿嗓音一貫柔和,此刻壓着嗓音,這聲安兒更是溫柔如水,還透着股寵溺,聽得趙梓硯心花怒放,臉上強自矜持着,偏生不知道她自個兒臉都興奮得發紅了。
解決了這個心頭疙瘩,趙梓硯終是收了心思,她頗為聰明,悟性也很強,不過聽傅言卿讀了一遍,她便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讓傅言卿忍不住贊嘆。教授一個乖巧聰慧的學生,對于傅言卿而言,一點也不覺得枯燥。
等到講完兩篇,傅言卿怕累着她,催着她回去。
看着趙梓硯離去,傅言卿回頭看了看桌子上的糕點,忍不住勾了一抹笑。
自從與趙墨箋一同入弘文館後,傅言卿的生活也開始變得忙碌起來,皇家子弟的課業從來不輕松,每日除了要聽太傅講經,還得抽時間一起論經。大夏乃是以武定國,以文安邦,騎射武藝亦不能少。因着開國皇帝乃是女子,大夏風氣比之周邊國家開放許多,這也使得皇子和皇女享有同等繼位權利,因此在學業上,也不會有所偏頗。
傅言卿上一世都是一步步走過來的,雖然年紀小了,這身體不同往日,可是技巧能力卻在。當着衆多皇室宗親,她自然不會出風頭,卻也不會太過藏拙,畢竟,她心裏明白,對于自負的趙墨箋而言,只有她不過于糟糕,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無論難熬與否,日子終究是一天天過去了。
四年後
景泰十七年十一月初七,又一次萬壽節如約而至。而傅言卿也度過了重生後在宮中的第五個年頭,随着同趙墨箋母子關系越發密切,和那個喚做安兒的小孩的接觸也越發少了,只是對兩人而言,對方的已經成為了一種特殊的存在。
此次刻宮內各處倏然忙碌起來,聖上大壽,宮人同賀,所需要的用物無人敢馬虎。後宮之中,皇後一位自十三年前就一直懸空,至今位份最高的也就剩蕭貴妃了,因此萬壽節宮內事宜都是她再打點,一時間對于傅言卿和趙梓硯也沒法關注太多。
當今聖上已然四十,卻從不曾立儲君,朝堂上文武百官上疏,奏請景帝确立東宮之位,以保社稷之安。
景帝雖未表态,可是卻也動了心思,只是因着底下子嗣皆年幼,除了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其餘幾個子女都未到成年。原本大皇子仁孝恭箋,又是景帝親自教導,最得他心,可是因着沈貴妃與代王一事,他已然不可能再考慮他了。
各宮有心之人也從景帝那探得風聲,此次大壽,景帝怕是要借機看看各位皇子皇女的表現了。
蕭貴妃自然不肯錯過這一機會,讓趙墨箋好生準備壽禮,更讓傅言卿落了個清淨。
上一世這場壽誕過得卻不怎麽樣,原因無它,在宴會結束後,有人借宮外教坊藝人入宮獻藝之時混入其中。在宴會散後行刺,當時景帝躲過一劫,前來祝壽的北涼國國主的獨子沮渠延卻是被殺。
上一世她跟着趙墨箋入宴,當時年少貪杯,提前被送回雲煙院,對于事情的始末并不清楚。最後醒來才知曉趙墨箋在那次刺殺中,反應機敏,率先擋住了刺客的偷襲,這才救了景帝,自此景帝也就越發疼愛他。只是這次刺殺,景帝處理不當,導致北涼與大夏決裂,最後倒戈吐谷渾,西南,西北全線遭襲。
彼時朝廷只能督促她父王應戰,也便是那一次,父王中箭,軍中救治不及時留下了禍根,導致最後病逝。
思及至此,傅言卿頓時眼神沉了沉,她不能讓沮渠延死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