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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傅言卿這幾日依舊照常和趙墨箋一同去弘文館,可是看了看在座的人,依舊沒有趙梓硯,而宮裏在幾度議論紛紛之後,也逐漸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九殿下失去了興趣。

傅言卿以為,縱使趙梓硯不會真的得到景帝關注,可那日他既然出口承認了趙梓硯的身份,也該給予她最基本的待遇,怎麽這麽多天了還沒動靜。難道傷得厲害了,還不能來入學?

雖說傅言卿那日心情複雜,覺得那個總要黏着她的小孩,決定自己謀求生路,讓她有些嘆惋。可她也曉得趙梓硯沒有錯,況且她對她确實很好,這些日子的相互陪伴那感情怎麽也沒辦法磨滅,五年足以讓人記住了。

到了夜裏,傅言卿等着雲煙院的衆人都睡去,悄悄自窗戶躍了出去。

雲煙院雖偏僻,可是畢竟是皇宮,守衛絕不是等閑之輩,幸好有趙梓硯探路在前,傅言卿隐匿身法亦是不錯,總算有驚無險地出了雲煙院。

重華宮在衆多宮宇中算是比較精致的,歷來是皇子皇女中,最受鐘愛的居所。周圍布局景色,亦是比之禦花園也不遜色,但景帝一直不曾賜給幾位皇子皇女,所以幾乎是廢置了。如今即便是趙梓硯進來了,也是清冷寥落的很,這般秀美的宮殿,卻是比雲煙院還不如。

傅言卿在角落裏默默觀察許久,外殿沒有人守着,就連宮燈都是暗着的,偌大的宮殿沒有多少人氣,仿若冷宮一般,讓人覺得壓抑陰森。

雖說看起來進去不費吹灰之力,可傅言卿還是謹慎的很,摸進主殿,她才看到兩個守在門外的小內侍,此刻已然裹着被子睡作一團。

傅言卿繞至窗前,看着模糊的窗紗,不由有些好笑,以往都是趙梓硯爬她的窗子,如今也輪到她了。

推了推窗戶,關得嚴實,傅言卿有些猶豫,卻也還是輕輕撥弄了下窗檐,動作很輕,卻又有細微的聲音響起。

許久後,裏面也未有動靜,傅言卿眉頭皺了皺,覺得自己太過沖動了,這般來了,想見她卻也困難。正思慮間,窗戶卻突然開了,夜色裏,依稀可以看到趙梓硯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定定地看着她,一雙眸子流光溢彩,縱然是夜色沉沉,也無法掩住裏面的光華。仿若在等待了許久的人,終于看到了她最渴望的東西。

這樣熱切的眸光,讓傅言卿不由怔住,兀自同她對視着總覺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不重,卻有些酸痛。如今的小孩已經快十二歲了,身量開始抽條,整個人秀氣靈動。

趙梓硯嘴唇顫了顫,眼裏的光彩被霧氣掩埋,低低地嗓音裏帶着些許凝澀:“你……你是來看我麽?”

傅言卿見她情緒有些激動,伸出手指在她唇邊壓了壓,示意她噤聲,旋即一躍身進了屋。

靠近趙梓硯那一刻,傅言卿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此刻趙梓硯身上不在是以往清爽的味道,反而透着股血腥氣,夾雜着藥味,很是濃重。

“都這麽些天了,你的傷還沒好?”

趙梓硯神色一凝,微微退後幾步:“沒,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沒好利落。”

傅言卿自然不信,掏出懷裏的夜明珠,看着眼前趙梓硯毫無血色的臉,目光一晃,心裏一沉:“你身上怎麽回事?”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此刻她赫然發現,趙梓硯身上的中衣并不是單純的白色,許多血痕透過衣服浸了出來,看的有點觸目驚心!

趙梓硯嘴唇微抿,卻是沒有說話。

傅言卿伸手掀開她的衣服,眸子一瞬間滿是寒霜,趙梓硯瘦弱的身上俱是深淺不一的鞭痕,交錯縱橫,有些皮肉翻起,還在滲血。

她手忍不住發抖,咬牙道:“是蕭貴妃?”

趙梓硯看她那副模樣,點了點頭,随後卻笑了起來,眸子亮晶晶的,配上這蒼白的小臉,十分惹人疼。

“你還笑,打傻了不成。”

趙梓硯依舊歡喜:“才不是,我只是以為,你生氣了,不會再理我了。”她和傅言卿相處雖不算久,可她卻明白,傅言卿厭煩宮裏的生活,更厭惡攻于心計,陰謀算計的人。蕭貴妃趙墨箋她們也是,她自己亦是不得不如此。所以她會接納自己,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幾乎不曾參與,更多的是受害者。可是那天她的行為,顯然也是同趙墨箋她們一般了。

傅言卿有些詫異,随即淡然道:“為何生氣,你所做的并沒有錯。只是,你太莽撞了,這般突然強行出頭,陛下不一定會重視你,反而惹怒……”

“不是的。”

趙梓硯突然出聲打斷傅言卿的話,她皺着眉,臉色漲得有些發紅,神情有些委屈。

“什麽?”傅言卿一愣。

趙梓硯咬了咬牙:“我之所以出來,不是因為算計好了。你推開了那個人,當時那樣,我怕你受傷。”

傅言卿呼吸一滞,看着趙梓硯繼續低頭道:“後面那麽做,是因着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頓了頓,擡頭看着傅言卿:“他從來不曾見過我,也不會在意我,也許……也許救了他,還有一絲希望。但……但是即使沒有這次的事,我也會引起他的注意的。我不想永遠成為趙墨箋的替身,不想被蕭貴妃她們欺侮。”

她吸了吸鼻子:“如果我能過像大皇兄他們那般,可以光明正大享受作為皇嗣的權利,我就可以保護我想保護的人。你……你不喜歡過這種生活,我都曉得的。若我能厲害些,能真正成為殿下,你就不用去跟着她,也不用對她笑,喚她阿箋。”

傅言卿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直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趙梓硯,這孩子比她還矮半個頭,實打實不過十多歲的孩子,她猜到了她心思玲珑,聰明早慧的過分,卻也沒料到,這樣的孩子心裏,卻有如此炙熱的一顆心。

她以為她不過是在痛苦中,尋到了一絲安慰溫暖,所以才如此依戀她,才會努力維系這段感情。卻沒料到,她竟然已經把她看的如此重,她以為她只是想獲得九殿下的身份,卻沒想到,這理由居然是她。

可是,趙梓硯真的會是這樣的人麽?那個對誰都冷漠,手段淩厲沉郁的九殿下,會因為一次救命之恩,聚少離多的五年相處,做到這個地步?既然她可以早慧至此,又一直跟着蕭貴妃,她不可能不知道趙墨箋為什麽想搭上西南王府,那她真的不會像趙墨箋一樣……

目光落在滿是認真的趙梓硯身上,她又為自己的心思覺得罪惡,趙墨箋會如此,很大程度上有蕭貴妃謀劃,趙梓硯一個無依無靠的十二歲孩子,怎麽會想的這麽遠。而且她忍不住回想起那日趙梓硯沖出來時,的确是緊張地将她護在身後。

“對不起。”傅言卿突然覺得有些悲哀,她什麽時候變得這般了,不敢信,傷人傷己。

趙梓硯有些惶恐:“你不用說對不起,是我不好。”她有些嗫嚅道:“那……以後,我們還能如以往那般麽?”

傅言卿眼神柔和下來,笑了笑:“自然可以。”

趙梓硯見她難得地笑了,更是歡喜不已:“你笑起來好好看。”

傅言卿有些失笑,想不到竟是被一個小孩誇了。

“傷口可疼得厲害?”

趙梓硯搖了搖頭:“我上過藥了,沒什麽的。”

“我再給你看看,後背自個兒怕也處理不好。”給她重新上完藥,傅言卿低聲道:“似乎遇到你後,你一直在受傷。”

趙梓硯扭過頭:“沒遇到你也是這般,不過,卻從沒人會給我上藥。”

傅言卿動作一頓,揉了揉她腦袋,動作滿是寵溺,到讓趙梓硯漲紅了臉。

“那日你同陛下說了什麽麽,他是何反應?為何蕭貴妃還是如此猖狂?”

趙梓硯眼神暗了暗,随後複又輕松道:“他只是好奇我這一身功夫是哪裏學來的。”

“你同他說實話了?”

“沒有,我不敢說實話,他疼趙墨箋,卻從來沒看過我,說了,他不一定會替我做主,蕭貴妃反而不會放過我,我只是說,蕭貴妃讓我跟着七皇姐一起習武。”

“安兒,有時我覺得你不像個孩子。”沉默片刻後,傅言卿開口道。

趙梓硯眼睛轉了轉,笑地狡黠:“卿兒也不像,你也只比我大兩歲呢,但比趙墨箋他們厲害多了。”

傅言卿第一次聽她叫自己,可是被一個小屁孩叫卿兒,哪裏都不對勁,伸手敲了敲她腦袋:“胡鬧,還曉得我比你長兩歲,誰許你叫我卿……的。”這稱呼實在有些肉麻,她自己都說不出口。

趙梓硯趴過來,眨巴眼睛:“那叫什麽?阿卿,嗯,不好聽。言卿,太生疏了,我不要。長寧,是封號,她們叫的,我也不要叫。”

見她這副可愛模樣,傅言卿也起了玩心,故作嚴肅地捏住她軟軟的腮幫子:“那,叫聲姐姐。”

趙梓硯臉倏地紅了,卻是頗為別扭道:“我不要叫你姐姐。”

傅言卿卻是逗弄之心大起,一本正經道:“好,不叫便不叫,可日後我不喚你名字了,夜裏也不許再翻我窗戶。”

趙梓硯一急:“你怎麽能這樣?”

“我為何不能這樣?”

“……”趙梓硯噎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扭扭捏捏道:“那……我叫你卿兒姐姐,不能再過了。”

傅言卿眯了眯眼:“喏,來叫聲聽聽?”

趙梓硯憋了許久,這才細弱蚊吟般喚了聲:“卿兒姐姐。”

傅言卿心情大好,難得孩子氣地笑得眉眼彎彎。趙梓硯看她笑地開心,心裏那絲別扭不願,也最終全都化作了笑意。

景泰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北涼國王子沮渠延率使臣回國,臨行前特地要求當年感謝長寧郡主和九殿下的救命之恩。言曰少年出英雄,大夏人才輩出,贈兩人一對匕首。

沮渠延年方十九,為人頗為義氣,那日傅言卿和趙梓硯年紀小小,卻是在刺客出手時護住他,雖然是因着他的身份特殊,可與他卻是對兩人頗有好感。

看着眼前的兩人,沮渠延笑了起來:“小王此次進京,收獲匪淺,見識了大夏京都的繁華,亦是遇到了許多有趣的人。長寧郡主和九殿下讓小王更是印象深刻。兩位救了小王一命,這兩把匕首乃是我北涼名士所鑄,聊表敬意,還望笑納。”

傅言卿看着手的匕首,不過一尺長,精鐵所鑄,柄上雕刻的繁複紋路,精致漂亮。她伸手拔出匕首,不同于大夏的匕首,它卻是單刃的,更像是小的彎刀,陽光落在刀身上,泛起一陣光芒,隐隐帶着寒氣,确實是好東西。

“好刀,謝王子美意,長寧和殿下卻之不恭了。”

沮渠延似乎很是高興:“郡主當真爽快,可惜小王不能久留,不過……日後殿下和郡主若有機會來北涼,小王必然歡迎之至。”

趙梓硯在在人前一貫沒多少表情,此刻對着沮渠延,卻是淡淡颔了颔首:“刺客一事,父皇說主謀還不清楚,王子路上當心。”

聞言,沮渠延目光落在并沒多少存在感的趙梓硯身上,想着那日她的表現,以及那景帝古怪的行為,心下一直十分好奇。這個九殿下看來不簡單,行了一禮,沮渠延朗聲道:“小王明白,告辭了。”

在沮渠延走後,趙梓硯将匕首遞給了傅言卿:“你替我收着吧。”

傅言卿也明白她的意思:“好,該回去了。陛下讓你入弘文館了,日後至少會好些。”

“嗯……趙梓硯。”

傅言卿聽的一愣,趙梓硯複又說了句:“他……給我的名字。”

傅言卿神色複雜:“很好聽。”

趙梓硯抿了抿嘴,趙祈安也許永遠只能是個念想了,不過趙梓硯也挺好,至少傅言卿說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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