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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在宮裏的日子雖難熬,可是卻讓傅言卿越發清醒。雖然應付趙墨箋母女讓她一度十分疲憊,可如今随着時間的流逝,重生歸來時的恨意終究沉澱下來了。她如今所想的是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上一世那一身功夫她也必須重新撿回來。

而趙梓硯,如今雖仍是不受寵,可再也不是寂寂無聞,留在深宮中被人欺侮。蕭貴妃并雖沒有因此收斂,可對于趙梓硯而言,已然好了許多。

兩人避開所有的人,私底下亦會面,于兩人而言都是宮中唯一的慰藉。只是因着盯着兩人的眼線太多,能見一面都是奢侈的,卻更顯得彌足珍貴。

就這般,轉眼間已是景泰十八年中秋了。中秋佳節,縱使是在宮中,也是一大盛事。按照往年慣例,景帝會在宮中舉辦家宴,五品以上的嫔妃,王親貴胄,皇子皇女都會出席,一同于禦花園中,賞月飲酒。

這一日傅言卿的精神一直緊繃着,只因着她等這一天太久了。上一世直至她父王傅淮病危,她才得以回西南王府。臨終前,傅淮十分懊悔,因着自己,才讓傅言卿孤身一人離開西南王府,在宮中吃盡苦頭。

當時傅淮提到有一件事,讓傅言卿印象格外深刻。他說,在傅言卿入宮後的第六年中秋,他曾讓府內影密衛首領,借西南王府入宮獻禮之際,喬裝入宮,想将她帶出宮。只是當時她同趙墨箋感情親厚,一直在宴會上不曾離開,後來更是直接回了趙墨箋的廣陵殿,以至于錯過。

那也就是說,如果沒錯的話,也便是今日晚上。傅言卿不想留在宮裏,她父王雖然意識到景帝的心思,卻從來沒想到景帝已經絕情至此,對于他,一直抱着一絲希望。在他心裏,大夏的安危早已勝過一切,他雖有心交出兵權,可西南戰事不歇,朝中重文輕武,能擔當重任的将領寥寥無幾,以至于一拖再拖。

只有她脫離宮中的桎梏,她才能努力為西南王府謀求一絲生路,至少不會一點準備也無,以至于到時候只能束手待斃。

只是原本很堅決的打算,如今卻讓她心裏有絲難過,如果她走了,趙梓硯該怎麽辦?那個在她面前才難得有天真單純的孩子,日後會變成那般壓抑的人麽?而且除去這個問題,她一直不明白父王如何能讓她安然離開皇宮,會不會觸怒景帝?

在這兩方撕扯的紛擾中,中秋夜如約而至。今年中秋天氣格外好,一輪明月自西方緩緩升起,一點點穿過輕薄雲層,皎皎若玉盤。懸挂在暮色籠罩的皇城上空,毫不吝啬地将柔和的清輝鋪灑而下。

月光下的皇宮暗影幢幢,斑駁交錯間,折射出別一番景致。禦花園內酒案陳列,宮中禦廚精心制作的各色月餅,俱都擺上。四周的宮燈俱都燃起,張燈結彩,華麗非常,卻是驅散了一地月色。

傅言卿入席不久,便推借着身體不适,暫且退席。趙墨箋原本想陪着她,傅言卿卻是搖了搖頭:“我離開已經是不合禮數,你若再走,陛下怕會不開心,而且随後該是賞月吟詩了,你歷來喜歡這些,莫要錯過了,我歇息下便好。”

趙墨箋聽了也不再堅持,打發身邊的随從送傅言卿離開。

傅言卿佯裝回雲煙院休息,卻是給了些賞銀,讓他回去複命。宮中中秋夜宴,經歷過刺殺後,守衛越發森嚴了,不過傅言卿可以自由在宮中行走,借着月色便在雲煙院附近的太液池旁徘徊。

此處守衛不多,離雲煙院最近,若是他來找他,這裏必然是最好的地方。

此處遠離宴會,避開了喧鬧璀璨,月影倒映在寂靜的太液池中,仿若沉入水底,映襯着一汪清流,寧靜祥和。可心裏裝着事的傅言卿,卻難以享受此刻的安寧,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絲輕響,似乎是什麽劃破夜空,帶起了風聲。

傅言卿眸子一眯,迅速轉身,一道黑影跪在她的面前,同時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傅言卿看着他,跪着的人低沉道:“影密衛首領,無言,見過小郡主。”他袖子上繡了一個紋路,正是西南王府的影密衛标志,在月色下清晰可見。

“無言?我知道你,你來宮中作何,父王讓你來的?”傅言卿略帶急迫地道。

“是,王爺讓無言帶郡主回去。”

傅言卿眉頭一皺:“如何回去?這般偷偷出宮,他一定會發現的,倒是便是欺君罔上,更是私自出逃。”

無言原本不帶情緒的眸子微微晃了晃,顯然傅言卿想得比他以為的多。

“郡主放心,王爺自有安排,定然不會冒然做此決定。今日內衛巡邏頻繁,還望郡主快與屬下離開。”

傅言卿也知道此刻時間緊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父王不是一介莽夫,這麽做自然有他的道理。點了點頭,傅言卿卻覺得心頭的喜悅來的并不濃重,反而有些沉重。

正在此時,一聲噼啪輕響自樹影後傳來,傅言卿心頭一沉,無言已經如鷹一般掠了過去。他手下猶如鷹爪,直接抓住一人,手指扼住那人的咽喉,一把拽了出來,看清她的服飾,眼神猛然一寒。

傅言卿原本心裏緊懸,可看到那個被抓住的人,頓時一愣,失聲道:“手下留情!”

無言眉頭一皺,回頭看着傅言卿,滿是不贊同。

傅言卿眼裏晦暗不明,快步走過去,看着被掐的小臉發青的人,低低道:“她不會出聲的,放開她。”

聲音不高,卻透着股不容反駁。無言一怔,手下松了,眼睛卻一直淩厲地盯着眼前的孩子。他也沒打算殺人,這孩子出現在這,身份不言而喻,死了,更是難辦。

無言一松手,趙梓硯便彎下腰,捂着嘴悶咳起來,傅言卿扶住她,給她拍背。

咳了許久,趙梓硯眼睛已經變得通紅,她抓住傅言卿的手,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聲音強自維持着鎮定:“你……你要走了?”

傅言卿看着那雙壓着無數情緒的眼睛,神情複雜,卻是沒有回答她。

她能感覺到握着她胳膊的手越發收緊,甚至在她沉默後開始微微發抖。

趙梓硯微低着頭,一直在吸氣,良久後她放開了傅言卿,後退幾步,看着傅言卿。随後她咧了咧嘴,扯出一個笑容:“真……真好,你不喜歡這裏,我知道的……一直知道。現在……你……可以……可以走了。”她說話時是笑着的,可是聲音卻顫得厲害,那澄澈如盈滿月光的眸子,此刻也仿佛被蒙上了霧氣,倔強而隐忍。

傅言卿從沒想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眼裏有如此多的情緒,隐忍哀傷到讓她心口扯着疼,甚至她差點忍不住讓無言也帶上她。

可是這只能是沖動,帶上一個皇女,即使她不受寵,也絕無可能。

傅言卿嘴唇張開阖上,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也無話可說。她上一輩子可以說是為了趙墨箋,放棄了離開皇宮,經歷那一遭,她絕不會放棄這次機會,她放不下趙梓硯,也只能放下。

兩人站在太液池邊,月色将草木的暗影打下,落在兩人身上,明暗交錯,一如此刻的心情。

無言眉眼微閃,看郡主的模樣,同這女孩感情甚篤,可是今晚之事容不得一絲纰漏,該如何處理她?

許久後,傅言卿深吸了口氣,輕聲道:“我要回去了,你在宮裏,好好照顧自己。趙墨箋雖疑心病重,卻因着自幼無往不利,有些剛愎自負,所以只要你韬光養晦,不露鋒芒,便可以安然無恙。再有,你父皇雖不寵你,可是你畢竟是皇家血脈,他不會真的讓人肆意妄為的。蕭貴妃對趙墨箋要求很高,管教也嚴,如今趙墨箋不大,情況不顯,日後母女必定有矛盾,你需得利用這一點,為自己謀求生路。不要小看任何一個人,你身邊的內侍,宮女,甚至是內衛,都得加以利用。大皇子失勢,二皇子母妃賢妃卻是家族勢力正盛,二皇子已經入朝,必然是蕭貴妃頭號敵手,六皇女……”

說完後,傅言卿頓了頓:“倘若你能真正擺脫她們……便來大理。”

傅言卿頭一次不再掩藏,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可以幫到她的,俱都詳細說明?就連上一輩子,看似不起眼,日後卻是後宮諸位争相拉攏的人,傅言卿也在之前有意無意透露給了趙梓硯。

無言在一旁聽的心裏暗驚,此刻傅言卿的模樣,她說的話,實在是難以想象她僅有十五歲,難道皇宮當真如此厲害,不過六年可以讓一個人成長到如此地步!而且郡主雖未明說,可意思已然很明白,如果這位殿下能活下去,日後西南王府便鼎力相助。

趙梓硯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得看着傅言卿,她說的話,她聽了多少,傅言卿無從得知,卻只能盡力去說。其實她心裏有些自嘲,上一輩子沒有她,趙梓硯最後依舊成功擺脫了蕭貴妃,甚至讓趙墨箋一直不敢對她下手,直到登基後,其他各位皇子皇女,死的死,囚的囚,只有她被封為淮安君,返回封地。

如今說這些,不僅是為了給自己安慰,亦是相處整整五年多的感情,難以割舍。

待她說完後,趙梓硯抿了抿唇:“我曉得了,時間緊迫,你們趕緊走吧。晚了……夜,夜長夢多。”說完她目光卻是看着一旁寂靜無聲的無言,眼裏的苦澀悉數被掩,剩下的唯有如此刻池水般的平靜。

無言心頭驀地一跳,這眼神他自然明白,這位殿下是在問他準備處理她。私心裏,若不是郡主如此理智早熟,那麽無論郡主怎麽想,這個孩子他絕不會放過,殺不得,但是只要傻了瘋了,自然也不會洩露秘密。如今他卻在猶豫,這樣的信任,代價太大。皇家子弟從來沒有省油的燈,萬一郡主看錯了?

趙梓硯能察覺到,傅言卿自然不會傻,她轉身看着趙梓硯:“我可以信你嗎?”

趙梓硯看着她,輕聲道:“我會騙人,甚至會騙你,但是我一定,一定不會傷害你。”

傅言卿倏然笑了起來,随後轉身和無言離去。

趙梓硯擡腳急跟幾步,突然出聲道:“傅言卿!”

聲音不大,卻倏然染上了哭腔:“如果我擺脫不了她們,不去找你,你還會記得我嗎?”

傅言卿心口悶地厲害,她沒有回頭。開口道:“趙梓硯,我記性不好,你若不出現,我大抵是記不住的。”

眼看着無言帶着傅言卿幾息間堕入黑暗,只留下搖晃的樹影在月光下,昭示着她們已經遠去。趙梓硯有些倉惶地追了幾步,片刻後,她倏然跪坐在地上,看着假山上冰冷的岩石,将自己蜷成了一團,細碎的啜泣聲逐漸響起,良久後,一道哀戚脆弱的話語低低傳出:“母妃,安兒又只能一個人了。”

仿若喃喃自語的聲音很快在暮色中散去,仿若只是一個幻覺。可是經歷過的人,卻都忘不掉,這一個夜晚,兩個十多歲的孩子,曾站在太液池邊,無奈地接受一場不知未來的離別。

多少年後,這一幕留下的傷痛都不曾消失過。傅言卿不只一次的後悔,如果當初她帶走了趙梓硯,也許後面這人便不會遭受那麽多的苦痛與折磨,以至于讓她心疼一生。

但是一切都沒有如果,命運安排的節點,始終在最恰當的時刻,撥動它的齒輪,讓她們的人生重合在她們的緣分中。不多不少,不早不遲。

景泰十八年八月十五,雲煙院失火,由于地處偏遠,且雲煙院暖閣門窗緊鎖,等到火滅後,長寧郡主已然化為焦屍,僅能從身上穿戴的飾品,以及貼身的紫紋玉認出正主。雲煙院丫鬟太監,數人受傷。

景帝大怒,雲煙院幸存的的宮女內侍,皆因玩忽職守,護主不力之名全部被杖斃。而琉璃琉瑜幾人因着蕭貴妃不喜,之前被調離,成功逃過一劫。

同年,西南王傅淮在西北邊境大敗吐谷渾,卻聽聞長寧郡主薨逝,悲痛成疾,上書請求帶長寧郡主回大理安葬,辭去西北大元帥之職。

景帝竭力勸阻,最後只是應允暫且收回帥印,追封長寧郡主為安平公主,西南王府賜萬金,爵位世襲罔替。

對于這場大火,宮裏各有傳聞,只是趙墨箋卻怎麽也不相信傅言卿會死的如此輕易,不過是那日提前離席了,怎麽轉眼便走水了。而且傅言卿有功夫在身,雖說不算高手,但也不至于逃不出來。

可是當時傅言卿之所以離開,便是因着宴會中貪杯,趁趙墨箋不注意,喝了幾杯桂花釀,有些不适,如此一來,似乎一切都說的通。

無論有沒有人懷疑,一切都死無對證。長寧郡主不喜人貼身伺候,醉酒後去睡,不小心打翻燭臺,釀發慘劇,也逐漸成了定局,其中多少人喜,多少人憂,也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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