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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掌櫃說完便快步走到傅言卿面前,彎腰行禮:“老朽冒昧,來的可是那位貴人?”

傅言卿忙扶他起來:“老人家嚴重了,貴人不敢當,在下不請自來,要說冒昧,是我才是。”

“哪裏,貴人客氣,之前大小姐邊一再叮囑,貴人可能在近期來京城,老朽盼了許久,終于讓我等到了。我已經通知大小姐了,您先坐,小五,看茶!”掌櫃眉眼帶笑,顯得很是開心,對傅言卿亦是恭敬得很。

傅言卿微微一笑:“老人家,在下是晚輩,您這樣豈不折煞我,我姓蘇,您叫我蘇姑娘便可。”

掌櫃的卻也不是固執之人,見傅言卿很是認真,便很快改了口。

傅言卿早便聽說過這位掌櫃,之前晟雨便多次在信中提過這個老人。晟家早年便發跡,可是因為經營不善,被宣家打壓,最終只得離開京城前往江南另謀營生。晟雨父母早亡,一個破敗的大家族全靠身為長女的晟雨和這位掌櫃撐着。

這麽多年若不是他一直照顧晟雨姐弟,又細心教導晟雨,晟家怕是早就徹底沒落了。因此傅言卿對他亦是打心底尊敬,兩人談話間,也是頗為守禮,到是添了不少好感。

傅言卿不過坐了半盞茶時間,便聽得一重一輕兩個腳步聲傳來,随後門嘎吱一聲輕響,內室的竹簾便被掀開了,阿七和一位女子穩步走了進來。她身上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腰間束着一根紫色繩結,在腰側窈窕垂下。

掀開門簾進來,她目光便落在傅言卿身上,冷清精致的臉上劃過一絲驚喜,只是猶如昙花一現,轉眼又是一副冷凝的模樣。

傅言卿站起身,對此也不在意,輕輕颔了下手,溫和道:“晟雨,許久不見。”

被喚作晟雨的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眉眼間的冷意柔和了一些,輕聲道:“許久不見。”她嗓音亦是有些清冷,仿若雨中薄霧。說完她轉頭對着掌櫃,喚了聲:“秦伯。”

秦岳應了聲,慈愛道:“大小姐來了,你兩好好敘敘,我去廚房下廚,讓蘇姑娘也嘗嘗我的手藝。”

晟雨點了點頭:“讓他們幫你。”

看着秦伯樂呵呵離開,晟雨緩步在傅言卿身邊坐下,給她杯子裏添滿水,又給自己倒了杯,慢吞吞喝着。

傅言卿搖了搖頭:“這麽多年了,你這性子還是沒變,也不知你談生意時,是不是也這般模樣。”

晟雨抿了抿嘴:“他們看中的是利,只要有利可圖,我是冷是熱,又有什麽區別。”說罷她轉頭看着傅言卿,緩緩道:“你倒是變了,比之前越發內斂了。”

猶記得當初晟家走商,運貨途經羌族與大夏交界之處,遇到了馬賊,當時傅言卿一行人自西南荒漠之中路過,救下了她們的商隊。

那時傅言卿不過十七歲,一身素色布衣,眉眼間還帶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讓人一眼看過去,便知曉她心中藏着許多心事。可是如今,依舊是同樣的人,除了那雙眸子多了許多同齡人沒有的深沉,眉眼間已然變得淡然祥和。雖然有些淡漠,卻并非游離于塵世,多了許多人情味,不過這樣的她,也更有迷惑性了。

傅言卿沒接話,淡淡一笑:“這些年,晟家的生意做的很好。”

“若非你一直在後面扶持幫忙,我也做不到這個地步。”說罷,她敲了敲桌子:“如今晟記已經是京城最大的糧鋪了,去年收成不錯,糧食并不好賣。按你的吩咐,我讓秦伯秘密收了許多糧食,幾個備用糧倉也都滿了。”說完她皺了皺眉:“可是今年氣候很好,莊稼長勢都不錯,若無意外,必然又是一個豐年,囤這麽多糧……”

“你也說了,那是若無意外。如今不過是六月,距離收成還有幾個月,一切都未可知。而且,縱然收成好,食不果腹的百姓亦不在少數,豐年,得利的也不過是當官的,到時,低價賣給他們也算功德一件。”不過她可是清楚記得,這一年夏季洪澇四起,黃河決堤,許多糧食等不到豐收,便毀于一旦。

晟雨點了點頭,微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對了,宣家販賣私鹽之事,已然被揭發,只是,預料之中,棄車保帥之舉,他們用的很順。”

傅言卿挑了下眉:“不棄車保帥,怎麽能讓卒子徹底認清他們效忠的人呢?而且,只有讓那些躲過一劫的人,覺得自己安全了,才能放松警惕。還有那半本賬本,我可不信,宣碩能輕易毀了。”

“宣碩逃了,逃了也就相當于尋了死路。”晟雨的話簡潔明了,不帶一絲感情。

“那就替他祈禱,我的人能先找到他。”傅言卿喝了口茶,随即正色道:“晟雨,我在京城,需要一個身份,這個身份既要能光明正大與朝廷的人打交道,又不會涉入朝廷黨派之争。”

“我明白,自今日起,你便是晟家明面上的主事人。這一點從三年前,我便告訴過你。”晟雨神色不變,幹脆利落道。傅言卿對她有救命之恩,兩人更是一見如故,這三年雖見面的少,卻沒斷過聯系。晟家生意能做到這個地步,一半歸因于傅言卿在背後支持,不過是借個身份又有何難。

“謝謝。”

“你我之間何需說這兩個字,不過,你那位青梅小殿下呢,她知道你回來了麽?”晟雨話頭一轉,擡眸看着傅言卿,淡聲問道。

傅言卿微微一僵:“莫要胡言,她好歹是九殿下,這般背後非議,成何體統。”

“不是青梅?那你總不忘托我打聽她的事?”晟雨那張冰雕般的臉上,強行浮出一絲疑惑之色,顯得有些好笑。

傅言卿無奈白了她一眼:“你還是面無表情的好。我如今住在長央南街,也便是宣府。有事,可以去那尋我。”

“宣府?那倒是妙的很,本是我晟家之處,如今歸了你,倒是更證實你的身份。”話落,她似乎想起什麽,冷着臉“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着傅言卿。

恰好小五進來叫兩人出去用膳,傅言卿也不理會晟雨,便跟在後面出了門。晟雨慢悠悠跟在後面,嗓音不高不低:“難怪不急,夜裏都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私會了,是不用急。”

傅言卿身形微滞,随後便一臉淡然,只是被晟雨這麽一提,思緒便有些移到趙梓硯身上了,也不知她今日好些了沒。

兩人用完飯,晟雨放下碗筷,開口道:“籌備了這麽多年,如今既然選擇回來,可打算好了如何去做?”

傅言卿頓了頓:“嗯,如今最主要的是……讓當今那位認清他的枕邊人的真面目,将蕭家隐匿的勢力一點點挖出來,還有……扶持九殿下。”

晟雨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過,你打算如何做?”

傅言卿微微垂下眸子,似在思索:“蕭拓出征西境,趙墨箋也正全力搜尋永帝寶藏的幾份殘卷,想來,他們很快便會有行動。而這次宣家卷入私鹽販賣一案,雖然讓他們逃了一批,可是涉案官員也不在少數,想必今上會嚴查。你手中留下的半本賬本已經是足以将火引到趙墨箋那一派的幾個大臣手上,只要找到宣碩,便能讓他們傷筋動骨。”

“嗯,如此一來,即便不會暴露七殿下結黨營私一事,也會讓她無心欺負你的小殿下。”

傅言卿面無表情地盯着她,淡聲道:“看來你很閑。”

“晟家如今在京城以及各地,大大小小的店鋪已經有四十餘處,我哪裏得閑。”晟雨喝着茶一本正經道。

“嗯,除此之外還要應對秦伯操心你的婚事,的确辛苦。”

晟雨神色一僵,随後才涼涼道:“你可是比我還長一歲,秦伯竟然同你說這個,怕也是急糊塗了。不過,說起這個,這麽多年了,你就不曾遇到過心動之人麽?”

傅言卿神色怔忡,随後歸于平靜:“這種東西,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如今的我,不需要,也沒資格要。”

晟雨皺了皺眉:“阿瑾,如今形勢并非不可收拾,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把自己逼得如此之緊?”

“晟雨”傅言卿嘆了口氣:“日後,你會明白的。如今看似平靜,一旦風起了,等待我們的便是滔天巨浪。只有西南王府徹底安全了,我才能松懈,亦不必夜夜……入那夢魇。”這麽多年了,一旦她松懈下來,夜裏便會回到那一日,漫天黃沙之中,一個個倒下的年輕生命,肆意流淌的滾燙鮮血,彙成她揮之不去的噩夢。

晟雨看着仿若陷入陰霾中的傅言卿,眼裏有些心疼,自從相識,她這位好友便背負了太多的東西,除了西南王府的命運,似乎還有一些無法明說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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