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見傅言卿笑,趙梓硯這才回味過來自己說的話,悶聲道:“我說的是實話,你笑什麽?”
傅言卿煞有介事地點頭:“嗯,是實話,我曉得。”說完她也嚴肅起來:“你若想她,如今她能來見你,想必是還好好的,你便去見她,有我陪着你,莫要想太多,嗯?”
趙梓硯吸了口氣,點了點頭,可是眼裏卻還是愁緒百結,傅言卿扶着她的臉龐:“安兒,你在擔心什麽?”
趙梓硯欲言又止,随後才頹聲道:“我想見她,當初她們都說母妃死了,我那時一直不肯相信,固執地認為她還活着,一直到了我六歲那年……慕姨也死了,我才恍然發覺,無論我如何期許,終究剩了我一個人?及至長大,每當我難受時,我便想她若還活着,我會是個如何光景,我一直盼望着她沒死,可心裏那個念頭卻明白告訴我她死了。如今我徹底放下時,她卻突然真的活生生出現了,卿兒,你明白這種感覺麽。記憶中,她好溫柔,待我好極了。可十幾年了,她都不曾見過她,我怕她是因着厭棄這個皇宮從而也厭棄着我,又怕她看到如今的我,再也沒了當年的溫暖。”
傅言卿親了親她的眉心,柔聲道:“我明白,可既然你擔心,何不親口問問她,安兒,我曉得你母妃也是心頭一個節,如今再如何糾結,知曉她活着,你也不可能熟視無睹。既然如此,那邊去看看。如果她還是你心中那個疼你的母妃,嗯……”
她頓了頓,卻是話頭一轉,挑眉輕笑:“我便許你再多想一些她,若她當真狠心丢下你,日後便只許想我。”
趙梓硯聽得哭笑不得,随即卻是故意道:“你那麽霸道,我想我母妃還要你準許?”
傅言卿垂眸不語,片刻後卻是看着她道:“不願意麽?”
趙梓硯只是看着她笑,随即将她抱進懷裏,下巴擱在她肩頭,随着她張口說話的動作一頓一頓的動着:“我們一起去見她吧,雖說我不知曉她會如何态度,可她畢竟是這世上僅剩的血親,我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也該告訴她,好麽?”
傅言卿側頭看着她,親了親她的唇,低低道:“好,都聽你的。”
約定的地點在京城長央街東面一家小院裏,位置有些偏,遠離京城喧嚣繁華,安靜清幽的很。院外種着一排鳳尾竹,在這嚴冬裏依舊蒼翠欲滴,在冷冽寒冬中搖曳生資。傅言卿下了馬車,随行護衛很快将趙梓硯的輪椅搬了過來,外面冷得緊。撩開馬車窗簾,傅言卿給趙梓硯緊了緊脖子下大氅的系繩,将人抱着坐在鋪了軟墊的輪椅上,确保寒風不會刮到她,才對個迎上來地鬼樓弟子道:“通知你家主子,樓主來了。”
“是,樓主這邊請,我讓人去叫房大人。”
趙梓硯和傅言卿便在客廳等着,趙梓硯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上身筆直,眼神也時不時朝門口飄,顯然還是有些特忐忑。傅言卿無聲靠過去,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在手裏緊了緊,眼神格外柔和。
到底是一慣冷靜地人,被傅言卿這般無聲安慰,她心裏總算逐漸安定下來,轉頭看着她,輕輕地笑。片刻後聽到有些淩亂地腳步聲穿了過來,在趙梓硯轉頭時戛然而止。
門外青石板路上一個裹着白色銀紋大氅的女子正定定站在原地,她身子越瘦,裹着厚實的大氅讓這份瘦弱更加明顯了,房道海一臉擔憂地扶着她。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趙梓硯身上,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可那精致的眉眼,足以讓人目光停駐。她眸子通紅,不消片刻便是湧出滿眼的淚花,身子也有些搖晃,她嘴唇顫抖地厲害,張了又張,卻一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趙梓硯也是愣在原地,呆呆看着她,那塵封在時光塵埃中地記憶一點點浮現出來,那虛弱得厲害的人的模樣同記憶中的重疊,十幾年的時光并未在她臉上留下絲毫歲月痕跡,時光似乎遺忘了她,卻又一點點帶走了她的生機。心頭一時間翻騰不休,陌生,熟悉,難受,激動各種各樣的情緒激蕩而來,趙梓硯眼睛痛得厲害。
傅言卿在看到女人時也是稍微一愣,那張臉和趙梓硯有七分相似,卻是多了幾分柔弱蒼涼,眼看兩人情緒都有些激蕩,傅言卿拍了拍趙梓硯的手,随即便推着她過去。
趙梓硯此刻手指蜷縮着努力壓下心頭的酸痛,未見面時便已然心思百結,如今真正見面,給她的沖擊更加劇烈。
對面溫如言也好不到哪去,手揪着衣襟,只能牢牢鎖在趙梓硯身上,她雖生得溫婉,可骨子裏卻從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不然當年也不會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闖蕩江湖。可是面對眼前這個酷似自己的孩子,她此刻也和普通母親一樣,又是心碎又是思念。她雖然不愛趙景,甚至恨他,可對這個女兒,卻是疼到了骨子裏。
她千辛萬苦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小心翼翼将她生下來,剛出生時小家夥還未足月,又瘦又小,哭聲跟貓兒似得。可卻很乖,只要她抱着便只是哼唧哭幾下,一點沒有像慕宛口中描述的小孩那般折騰人。及至一點點長大,便生得白白嫩嫩,可愛得不行,尤其是那雙墨色透亮的眸子,水靈靈的,漂亮極了。
那段無比灰暗的日子裏,她所有的快樂便是看着她一點點長大。從只會咿咿呀呀的小團子,變成開始奶聲奶氣喚母妃的小包子,還邁着小短腿,一把抱住她的腿,往她身上黏,要她抱抱。
即使最後連趙景都不再庇護她,任由她們娘倆自生自滅,她也未覺得多難熬。她的祁安格外早慧,自記事後便幾乎從不讓她操心,還會在趙景過來冷嘲熱諷後抱着她安慰她,乖得都不像一個孩子。對于死亡,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自那人置之不理讓她進了宮,自溫家被陷害,她就對生死看開了。可是彼時她苦苦掙紮想活着,便是害怕她的祁安無人庇護,可最終她還是沒做好,丢她一人在宮裏面對那惡毒的女人。
當年她以為自己真的死了,可卻在幾天後睜開眼看到了那個無論她如何哀求,都不肯帶她走的男人。她怨他,卻也不得不拜托他盡力護着她的孩子,随後便是陷入無盡的沉睡中。再次醒來卻驚覺已然是物是人非,她知道她的祁安過得不好,她恨房道海一心想着救她,卻不管她的孩子。
溫如言知道她也是自私的,即使知道房道海十幾年如一日想治好她,可也難以原諒當初他的優柔寡斷,也不能原諒他這般對趙梓硯。即使這個孩子同他無關,可他不該許諾後卻不履行。當年對她是如此,對她的孩子也是如此。所以她故意騙他,祁安是他的孩子。她的祁安本就是未足月生得,趙景當初如此對她,其中多少也是認為孩子不是他的,所以房道海很容易便信了。
看着他後悔痛苦得模樣她卻覺得暢快,這些男人都說愛她,卻都自私的很。當年她真的以為房道海可以托付終身,可是他卻為了鬼樓,違約沒帶她出逃,最終害死了她爹。趙景也是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強行逼她入宮,在她心裏有了絲動搖後,卻又因幾封莫須有信認為她與別人茍且生了祁安。
如今看到趙梓硯只能坐在輪椅上,即使她一早便知曉,可也覺得心如刀割,她踉跄幾步走到趙梓硯面前,手顫顫巍巍落在趙梓硯腿上,雙腿一曲跪倒在地上,悲聲道:“小安兒,母妃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眼看她淚流滿面地跪在自己面前,趙梓硯也有些受不了,那專屬于她幼時寵溺溫柔的小名,更讓她悲從中來,忍着眼裏的酸澀,哽聲道:“你起來,你起來。”
坐在輪椅上她沒能拉起溫如言,一旁傅言卿伸手托住她,扶她站了起來:“屋外冷,夫人先入內吧。”
溫如言被她扶着進了屋,房道海一個大男人也是紅着眼推趙梓硯進去。
溫如言勉強站穩身子,帶着淚光的眸子落在趙梓硯身上,随即緩步走到趙梓硯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一點點在她身上掃過,手哆哆嗦嗦落在趙梓硯臉龐,想碰又不敢。
趙梓硯只是紅着眼睛看着她,一動也不動。最後溫如言滿是淚水的眼裏又湧出一抹笑意,顫聲道:“我的小安兒長大了,長大了,比母妃還好看啦。”她又哭又笑,拿手在那比劃着,随即仿若崩潰了一般埋在趙梓硯腿上:“母妃只是睡了一覺,我的小安兒便自己長大了,可是……可是你的腿,你的腿……”
趙梓硯卻是從這句話中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她的母妃并不是丢下她一個人走了,她轉頭看了眼傅言卿,對方眼裏滿滿都是心疼,此刻看到她的目光,卻是勾了一抹笑意,對她點了點頭,在趙梓硯眼淚落下瞬間,同樣紅了眼睛。
趙梓硯伸出手,将溫如言瘦弱的有些過分了的身子攬進懷裏,輕輕拍了拍,低低道:“母妃,我很好,真的,我的腿如今也開始好了,你別哭。”
溫如言聽了驚喜交加:“當真,能好?”
“嗯。”心裏一樁大事已然落地,趙梓硯心情顯然好了許多,眼睛還泛着紅,可眉眼間笑意淺淺。溫如言太久沒見過她了,記憶中她的祁安還是只到她腰間,總愛撒嬌讓她抱,可如今都長成亭亭玉立的美人了,優秀的讓她驕傲不已。
傅言卿知曉她們估計有許多話想說,便溫聲道:“安兒,你先陪你母妃,時辰不早了,我去準備午膳。”趙梓硯可是一如既往的能吃,她可不想餓着她。
趙梓硯見狀看着她:“你不要下廚,這些事讓他們做便好了。”偶爾讓她做幾道菜寵寵她那是她們的小情趣,趙梓硯如何肯傅言卿在人前做這些。
傅言卿笑了笑:“你和你母妃才重逢,也得慶賀一番,再者這裏不是家裏,他們不熟悉你的口味,我只做幾個菜,不會多忙,好麽?”
趙梓硯看了要溫如言勉為其難點了點頭,看着她出門不見了蹤影,才收回目光而房道海也悄悄離開,留下她二人獨處。
溫如言坐在她身邊,若有所思得看着傅言卿的背影,轉頭看到趙梓硯的神情,微微嘆了口氣,不知是喜是憂,她猶豫片刻溫聲道:“小安兒。”
作者有話要說: 答辯完了,如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