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膠着
煜親王年少時曾被公認是皇子中最像其父的一位, 這确實一度讓劉煜比別人更得父皇的關注,敬皇帝喜愛其程度,僅次于寵愛劉焜。
但随着年歲增長,如今的劉煜已經與文質彬彬的敬皇帝有着截然相反的氣質, 一文一武的父子若再站在一處, 恐怕就不會讓人再有子類其父的感覺了。
皇長子逝去不久, 敬皇帝也病入膏肓,臨終前下遺诏,令當時的太子, 也就是先淑妃之子劉焜繼位。
劉焜是他此生摯愛生的孩子, 哪怕明知道這個兒子有多可怕, 甚至察覺到他對兄弟的所為,但敬皇帝還是為了實現對愛人的承諾, 将皇位送到了他的手上。
經過了這麽多年,煜親王不再是當年的少年皇子, 現在的徐太後也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對夫君心懷期待的女子。
她甚至有些記不起敬皇帝的模樣,但有時還會不經意地想起當年在宮中發生的種種。
哪怕她不願去想, 也不屑去想, 但有些事, 到底意難平。
絕代芳華的高淑妃進宮之前, 多情又溫柔的皇帝對待後宮的态度一直是雨露均沾,哪怕對一個出身卑賤的小小宮女,先帝也能溫柔以待,這才有了像劉炘這樣的皇子。
事實上, 這些溫柔和耐心一直到死都在,只不過在淑妃入宮之後,就只有她能夠霸占帝王所有的愛意,至于其他人,只能得到皇帝的愧疚,和所謂的彌補。
他所做的那些彌補,也許并沒有讓這些女人心中好過多少,卻委實養出了不少野心家。
徐家出了一位皇後,後來又變成了太後,哪怕徐氏不得寵、又無子,但敬皇帝對待自己的妃嫔向來溫和,對他們的家族也一向寬厚。
在他遇到畢生所愛之後,因心中對其他妃嫔有所虧欠,對她們就更加寬容了,所以徐家抓住機會,趁勢而起。
此後,皇宮中真的再無新生的皇子或公主,兒女雙全的敬皇帝在深宮之中,竟然做起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夢。
曾經徐太後會想:敬皇帝若是不要遇見高氏,或者幹脆早些遇見高氏,那她們這些人是否就不用經歷這種由期待變為失望的痛苦了?
淑妃走在敬皇帝前面,連厲皇帝都殁了十年,皇帝和高淑妃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包括他們愛情的結晶,其實早就消散于天地間,再不見蹤影。
人們談起厲皇帝還心有餘悸,談起敬皇帝卻多少在心底默默埋怨:既然有那麽優秀的兒子可以選擇,為什麽偏偏選一個最可怕的……那高淑妃又看不到自己的兒子繼位!
不過,也正因為厲皇帝性格乖張,喜怒無常,行事毫無章法可言,原本以為會被清算的徐家,竟然完全沒有被打壓,反而在劉焜的默許下發展出更大的勢力。
他們很快在皇帝的支持下,設計将前貴妃的家族徹底鏟除,甚至慢慢壓過了蔣家,俨然成為勢力最大的外戚。
最重要的是,這讓徐家有了支持炘郡王的資本。
沒有親生兒子,讓徐太後一度十分豔羨貴妃、淑妃和賢妃。
但對于現在的她來說,這個埋葬了她青春年華的深宮內苑,除了無上的權力地位,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是值得她魂牽夢萦的了……
厲皇帝有很嚴重的痫症,而且和煜親王一樣,多年受魇症困擾,所以脾氣極其暴躁。
他和自律的劉煜就是兩個極端,因為常年得不到安眠,讓他向着曉年認為“合情合理”的那個方向恣意發展,變得愈加殘忍。
不要說他的妃嫔了,就是徐太後這個嫡母,面對随時可能發瘋的劉焜都膽顫不已。
沒有女人能夠在他的皇宮活得長久,而厲皇帝似乎也從不為子嗣的事情着急,他帶着伺候過生母的一個老宮侍,寝殿常常突然就得換一批宮人。
皇帝的太極殿原本應該是所有人最想去的宮殿,後來卻變成讓人談之色變的人間煉獄。
直到後來,徐太後才想明白劉煜一開始就想明白了的事情。
厲皇帝并不是怕他們徐家勢大會把持朝政,才在選擇繼位者之後又封了一位攝政王,甚至給了立陽不受朝廷控制的軍權。
他眼睜睜看着徐家壯大,看着徐家支持劉炘,又一手創造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煜親王,就是想看看他們如何争來鬥去……哪怕活着的時候看不到,似乎也無所謂。
徐太後和她背後的徐家一開始沒能看明白這個人,是因為他們是在厲皇帝繼位之後才慢慢目睹他的可怕之處。
但劉炘和劉煜卻在少年時就差點因為這個皇兄的特殊“愛好”而命喪妖魔之口,自然知道劉焜對任何人都沒有善意。
可是,就算明知道厲皇帝是個多麽殘忍無道的人,徐家也是騎在虎背之上,不得不為。
已經擁有過權利的人,就會迷戀權利帶來的快樂和興奮,只有扶持一個能夠聽他們話的傀儡,才能保證徐家的家業千秋萬代,比皇帝活得長久、活得暢快。
上一次,他們心中最合适的人選是劉炘。
……
但事實證明,他們還是看走了眼……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宮女之子,一朝坐擁天下就變得不再老實聽話。
這些年劉炘藏得倒是極好,但這時候,也終于到了窮途匕見的地步。
吸取了教訓,徐氏這一次可不會輕易押下寶。
慶國公府送了兩個女兒入宮,又嫁了一個女兒到西境,這還不夠保險,所以與烽郡王府暗中往來,也在計劃之中。
誰更可能聽話就選擇誰,這是他們選擇支持者的唯一标準。
然而,這進可攻退可守的大好局勢,卻被皇帝硬生生地打破了。
劉炘的帝位是從兄長厲皇帝劉焜手中繼承的,如果沒有皇長子和其他繼承人,他自然得從宗室中選一個弟弟立為皇太弟,或者選一個侄子過繼,好繼承皇位。
玦親王有四個孫子擁有神武之力,玦親王府成為了最有力的競争者。
只是選擇多了,也是把雙刃劍,有時未必是件好事,尤其是當最後的選擇權還是握在皇帝手上的時候。
劉炘不過是封了一個郡王,就已經讓玦親王府人心渙散,哪怕玦親王再努力,世子和烽郡王也不複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畢竟,誰都想自己的兒子能夠得到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誰都想做太上皇。
就算是劉燦和劉烽各自的兩個兒子,又何嘗不會因為此而生出間隙?
他們的祖父都是玦親王,而且自己都擁有魂魄,劉蔚和劉蘊的父親是玦親王世子、未來會繼承王府的郡王,劉茁和劉荀的父親則是已經封王的劉烽。
既然都有資格被納入考量,又憑什麽把機會拱手讓人?
在這一點上,烠郡王明顯比玦親王這個堂叔更加果斷。
他将次子劉芝送到京中,除了要在徐太後面前圖個表現、混個親近,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擔心自己的長子也會生出其它心思,想與劉芝争,最後攪得烠郡王府不寧。
但劉烠是鎮守邊境的郡王,他可以借孝順太後的名義送子入京,玦親王卻不能用同樣的方法。
事實上,劉芝小小年紀之所以能到軍中歷練,是因為其父烠郡王有軍可領,玦親王可沒有軍隊可領。
他是宗正,一家人都在皇城,沒有皇帝或者太後的命令,哪能随便讓府中子弟出京、參軍或者參與政事。
昔日他們最大的優勢,如今也成為最大的劣勢,如果一直這麽下去,都不用跟烠郡王府争,自己就鬥得你死我活起來。
照煜親王看來,八個多月不見,他們似乎并沒有修複好跟各自親兄弟的關系。
“要哀家看吶,你們這都是紙上談兵,論騎射功夫,整個宗室找不到比得過你們皇叔的人……不過,哀家聽說,芝兒素來勤奮,小小年紀就已經在軍中歷練過,倒有幾分你皇叔當年的樣子。”
這時候徐太後的一句話,就讓人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如果煜親王沒有争位的打算,那争取他的支持,跟争取徐家,是一樣重要的。
徐太後說劉芝像煜親王,到底是想告誡他們,不要想着左右逢源、再去讨好劉煜,還是有別的考量。
雖然幾個人都生在帝王之家,但到底不像父輩一般,所以一時之間做不了判斷。
他們既期待煜親王能夠有所反應,又害怕煜親王給出的反應跟徐太後的話一樣難懂,讓他們更加迷茫。
作為當事人的劉芝自然是最焦急的一個,他知道雖然徐家與父王已經有些交集,但父王也在他出發來京中之前囑咐過他,說在京中誰也靠不住、誰也不能完全相信。
所有人仿佛被無形的手拖入了一個局,這個局就像一個漩渦,深不見底。
沒有人可以看到結果,也沒有人舍得出去,所以全部進退不得。
就在劉芝等人思緒滿懷的時候,太後又笑着道:
“趁着這個時候你們都在京中,快求你們皇叔帶你們到校場上去,見識見識長輩的厲害。”
——順便也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膽識和能耐,與煜親王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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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親王這輩子,至少到目前為止,沒對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産生過興趣。
曾幾何時,他其實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太有興趣,直到遇到曉年。
起初,只是生活有了諸多捉摸不定的因素,好像一成不變的日子突然變得鮮活起來,每天都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麽、對方又會以何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種感覺很新鮮,很特別,所以就自然而然地牽動起某人的心。
而當一個人開始牽動起自己的心,對方任何一個小小的表情、小小的動作,就會進而促生許多思考的樂趣。
然後劉煜一直波瀾不驚的心,在偶爾被劉炘惹出厭惡和怒意之外,有了別的體驗。
不論是喜悅,雀躍,還是擔憂、糾結,甚至是醋意和怒意這樣有些負面的情緒……也開始有了別樣的色彩。
尤其是小崽子占據了曉年的大部分注意力之後,煜親王光是想制造點存在感、争點關注就要費勁心思了,哪裏還有空閑去管宮裏有什麽動靜、劉炘和徐家又如何折磨彼此了。
他沒有放棄盯着京中和宮中發生的事的理由,只是為了保護他的小大夫而已。
過了一段舒心美好的日子,時隔幾個月回到京中,再聽到冀州皇帝和徐太後的話,劉煜的心情可想而知得糟。
他不像劉芝他們,還得揣測徐和迎合太後的想法,除了他的小大夫和曉年的家人,煜親王不考慮任何人高不高興。
所以,幾個皇族少年就見煜親王言道:“兒臣多年在京中,騎射功夫早已荒廢,恐怕做不了什麽好的示範……既有他們幾個陪着太後,兒臣就先行告退了。”
不接太後的話話,甚至擺明了不願意在慈安宮多待……這樣的話,恐怕也只有煜親王能夠說得出,這樣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了。
徐太後最近被這些少年簇擁、奉承,正是高興的時候,被煜親王當面冷待,立時就想發火。
但她知道此時還不是跟劉煜翻臉的時候,于是忍了又忍,把火氣壓了下來。
每每這個時候,徐太後才能跟冀州皇帝“同一個冀州,同一個夢想”——要是劉焜沒有給劉煜一個立陽軍該有多好!
……
煜親王通過自身的努力,終于能夠從宮中出來,他也沒有到其它地方去,徑直回了自己的王府。
雖然這裏也是煜親王府,但跟綏錦的家相比,有天壤之別。
主院原本就沒有侍女,拂冬和斂秋都是跟着曉年一起從晚楓院到了主院,集英院的美人被遣散之後,整個王府就剩下些仆從和親兵。
因為年節,煜親王讓自己的長史、表弟蔣智回了蔣府,雖然在曉年的強烈要求下,鄭榮跟着劉煜一起來了京中,但他們兩個大老爺們待在空蕩蕩的主院,委實有幾分凄涼。
但真正讓這偌大的府邸是熱鬧還是空寂,其實不過是有無一個人的區別罷了——好吧,還得算上兩個上蹿下跳的小崽子……
煜親王在書房裏給曉年寫了長長的信之後,外面尚有天光,于是他對一語不發陪在自己旁邊的心腹道:“武原,咱們練一練。”
也沒有去京中的校場,他們就在王府的小校場,兩人沒用武器,只比劃了拳腳。
高手過招,片刻不得松懈,哪怕在寒冬也很快大汗淋漓,煜親王一掌将鄭榮推到數丈開外,怎麽看都一點也沒有“功夫荒廢”的意思,完全壓制了武藝高強的屬下。
知道鄭榮盡了全力,劉煜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屋換衣服。”曉年和叔母簡吳氏讓他不能貪涼,煜親王可是牢牢記在心裏的。
雖然借此打發了一點時間,但幾個這樣的漫漫長夜,還是過得空虛得很。
鄭榮陪着自家王爺“練”了幾天,有些吃不消,卻只能默默忍受。
——跟殿下在京中打拳,真不如在綏錦吃小公子包的餃子……起碼不會疼!
好在蔣長史良心發現,知道殿下和鄭武原在王府裏待得辛苦,主動送上門來。
于是他和鄭榮一文一武,一個陪劉煜下棋,一個陪劉煜練拳,三個男人就這麽苦哈哈地過了幾日。
……
就在劉煜和鄭榮他們在京中度日如年的時候,曉年也在掰着手指頭算着某人何時能夠歸返。
因是過年期間,延年堂自然不會開張,簡小大夫有大把的時間,除了擺弄自己瓶瓶罐罐裏的寶貝、教教徒弟功課,就都用來陪小虎崽和幼弟了。
“大家夥”不在,小虎崽起初是十分高興的。
偌大的床榻,它們想怎麽滾就怎麽滾,還能直接睡在哥哥枕頭旁邊,想用什麽姿勢靠着他睡都可以,還不用看着一座大山杵在面前,實在美哉。
不過,沒過幾天,它們就發現“大家夥”是走了,還把哥哥的心也勾走了一半。
“嗷嗚嗷嗚~”“嗷嗷嗷嗷~”
發現哥哥又在發呆了,小家夥原本還一起推着球玩,現在立刻一起擠到曉年的腿上,邊叫喚邊試圖靠身體的重量提醒哥哥它們的存在(霧)。
曉年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目光呆滞地捏了捏小家夥的小爪爪,潛意識感覺手感極好,于是又捏了幾下。
小虎崽:“……”哥哥這失魂的症狀太嚴重了,逼它們得出絕招了。
小家夥翻個身,露出自己毛茸茸的小肚子,然後把曉年的手往自己懷裏一抱,接着就是一陣蹭。
果然,蹭沒一會兒,哥哥的眼神總算是聚焦了,也終于把目光完全投在它們身上,于是小虎崽又叫了幾聲,像在撒嬌,又像在抱怨。
然而,哥哥看是看它們了,但開口談的卻是“大家夥”。
“寶貝,想不想叔叔?叔叔是去京中了,但很快就能回來,回來給你們帶糖葫蘆和點心。”
小虎崽:“……”可以只要糖葫蘆和點心嗎?嗷嗚~
煜親王出門的時候,曉年怕小虎崽會想他,就跟它們說叔叔回來的時候,會給它們帶禮物。
恢複成人的小家夥用一個充滿期待的“哦”字,表達了自己的感受。
小虎崽盯着哥哥看了看,深深覺得,它們想不想“大家夥”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好像是極想“大家夥”的。
所以當京中來了影衛送信,雖然不明白就分開幾天為什麽還要寫信,但它們還是老老實實坐在曉年的懷裏,陪哥哥一起讀了信。
當曉年念到“糖葫蘆和點心已置辦”的時候,小虎崽用小爪爪摸了摸有劉煜氣味的信紙。
——好吧,這時候多少還是有點想“大家夥”的……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