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悔意
照理說, 皇帝解決了觊觎太子之位的人,接下來就是處置犯人的問題。
玦親王和烠郡王都是皇族,劉玦還是宗正,其謀逆大罪, 必須經皇帝親議。
不過冀州皇帝似乎是覺得審議皇族同宗自己需要幫手, 于是下旨召煜親王和爍郡王進京, 由于爍郡王有傷在身,準世子代之。
雖然早就猜到會有這個結果,但當聖旨擺在眼前的時候, 曉年還是焦心不已——陛下讓劉煜和爍郡王世子進京, 無論怎麽看都不會是好事!
“我現在就給府裏和祖父去信, 我跟你一同進京……反正你的魇症還沒好,必須有大夫随行。”
煜親王現在抱着他的小大夫, 每天都睡得好好的,魇症什麽的早就已經不複存在, 聽到曉年就這樣給自己冠上“病沒好藥不能停”的頭銜,并沒有反駁。
他摸了摸曉年的頭, 試圖安撫他焦慮的情緒, 但卻沒什麽明顯的效果。
“我們這次進京, 是協助陛下審議謀逆罪人, 大多時間要留在宗正寺內,那裏非皇族和寺官不可入,你一個人留在王府,倒不如回綏錦。”
原本天京十六衛中效忠皇帝的不到總數的三分之一, 但如今玦親王和徐家倒了,劉炘迅速将一幹同黨捉拿入獄,随即換上自己的人……換句話說,如今的十六衛,已經基本掌控在劉炘手裏,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進京,即便煜親王能夠帶入城中的親兵都守在煜親王府,恐怕也抵擋不過皇帝攥在手裏的十六衛。
更何況剛剛出了謀逆案,這一次劉煜能夠帶進京中的親兵不多,讓曉年跟自己一起進京,他是絕對放心不下的。
人們常說的“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并不是所有時候都适用。
聽到劉煜讓自己躲回綏錦去,曉年第一反應自然是生氣的。
——如果兩個人不能一起面對困難和危險,那還談什麽同心同德、執手相伴?
一般情況下,只要曉年表現出一點生氣或者不高興的苗頭,煜親王必然會哄,到最後八成會同意他的任何要求。
但是這一次,劉煜的态度十分堅決,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
“我和劉荊馬上啓程進京,先送你回綏錦,我們也有半個月沒有回家,你不想它們嗎?”這時候必須拿出小崽子來,才能增加自己說話的“重量”。
發現曉年果然若有所思起來,劉煜想去握曉年的手,卻被對方躲開了去,頓時愣住了。
這時候,曉年擡頭看向劉煜,此刻他已經恢複了鎮定,臉上沒了焦灼的痕跡,但也不像往常一樣帶着淡淡笑意,所以看上去非常嚴肅,甚至比冷峻的劉煜還要可怕幾分似的。
無論是小虎崽,還是煜親王,面對這樣的曉年,都會犯怵,往往夾起尾巴不敢吱聲。
于是煜親王準備的一大堆說辭,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誰知道,曉年突然主動開口:“你說得對,我應該回綏錦,但是你不能送我回去,我自己可以。”
曉年說的,并不是氣話,他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了這個決定。
劉煜擔心的事情,他心裏也明白——自己如果不能随時随地跟煜親王在一起,待在京中不僅會不安全,而且還可能讓劉煜也變得不安全。
不管劉炘現在知不知道他們的真實關系、知不知道劉煜的病其實已經好了,簡曉年這個大夫對于劉煜的重要意義,是顯而易見的。
如果劉炘想借着影響煜親王的病而對簡大夫下手,就能輕而易舉地扼住劉煜的命脈,甚至可能給他們招來殺身之禍。
所以曉年雖然非常想陪劉煜進京,但理智卻告訴他,自己待在立陽,待在皇帝伸不了手的地方,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才是對劉煜、對他自己最好的安排。
同樣的,在這種極其敏_感情勢下,劉煜絕對不能在已經領旨要進京之前,先送他回封地。
雖然不知道謀逆之事的詳細過程,卻能想象其中的驚險。如今已經有兩個王府的人被囚禁在宗人寺,不排除皇帝還想關更多自己忌憚的人進去。
——要論被皇帝忌憚的程度,這天下人中誰還能比得過煜親王呢?
這個時候劉煜任何一個舉動都得非常小心,萬不可被冀州皇帝抓到把柄,否則一頂“圖謀不軌”的大帽子扣下來,就大事不妙了。
“我們各退一步,我自己回綏錦,你直接跟世子進京……我保證會好好留在府中,等你回來。”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曉年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下來,帶着一種安撫的力量,無形中給自己的大貓順了毛。
正如曉年了解劉煜,劉煜也同樣了解他,知道對方這樣說,就很難再改變他的堅持。
于是,劉煜開口道:“我們得到了消息,綏錦必然也得到了消息,子謙謹慎,必定帶人前來接應,你不要着急離開臨圖,等他來接。”
曉年點點頭,主動握住了劉煜的手:“放心吧……你在宮中,一定要注意安全。”
劉煜立刻回握他的手,輕輕摩挲。
在分別之際,他們只能默默感受這份兩人還能待在一處的片刻安寧。
……
劉煜和爍郡王世子劉荊抵達天京之後,即刻入宮面聖。
冀州皇帝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幾天,看着臉色有些蒼白,精神也有些萎靡。
他靠在椅背中,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發生了這樣的大事,朕算是死裏逃生,能夠活着見到你們,實乃我皇族先祖保佑。”
劉煜和劉荊皆低頭不語:皇帝有沒有“死裏逃生”他們不知,他們只知道現在被關在宗人寺的劉玦和劉烠,恐怕是難逃一死了。
果然,劉炘緩緩開口道:“雖然是同宗,但他們犯下的是謀逆大罪,這次急急叫你們進京,就是要你們審議其罪狀……朕這身體,你們也是知道的,恐無發親自審訊,所以由煜親王代朕審理,爍郡王世子從旁協助,務必将罪人餘黨,盡數捉拿歸案,不可姑息!”
聽到這裏,劉荊心中大石落了下來——看來陛下這次叫他進京,并非為難爍郡王府的意思。
兩人領旨之後,帝王顯得更加疲憊了,于是也沒有多與之寒暄,就令他們退出殿外。
劉煜快要跨出殿門的時候,忽而聞到一股氣味。
這個味道他雖不熟悉,但也有些許記憶,是之前在劉炘的太極殿中聞到過的味道,只是現在變得更加濃郁罷了。
劉煜潛意識裏想回頭看看,可就在這個時候,劉荊開口說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皇叔,我們現在就去宗人寺?”劉荊是晚輩,又奉命協助煜親王審理,自然以他馬首是瞻,所以問起話來語氣裏也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劉煜點頭:“速戰速決。”他還有家室,可不想因為此事,在京中待太久時間。
進入宗人寺的大牢,劉煜看到了玦親王和烠郡王……哦不,現在應該是罪人劉玦,罪人劉烠。
兩年前瑥親王忽然病死,劉玦成為敬皇帝兄弟中碩果僅存的一位親王,身為宗正,管理宗室事務,原本是這宗人寺的最高長官。
但此刻,坐在他位置上的是攝政王劉煜,而他自己,則和自己的侄子劉烠一起,帶着鐐铐站在堂下。
之所以能有這份體面,不用跪下,還是煜親王發了話。
昔日,他們一個是在宮城德高望重的親王,一個是在邊境有赫赫威名的郡王,轉眼之間成為階下之囚,正是應了一句事事無常。
劉煜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鎮守西境的劉烠,雖然徐太後口口聲聲說劉芝有幾分煜親王的影子,但若此刻劉芝站在這裏,旁人一看就知道誰和誰才是父子。
常年鎮守邊境的郡王,劉烠身上帶着殺伐之氣,但因為身處牢獄,朝不保夕,備受煎熬,此刻也熬得彎了脊梁,他的身材越是高大,越顯得有些形容猥瑣。
和他站在一處的劉玦也是整個人都透着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他此刻頹然的模樣,與劉煜二十幾天見他那志得意滿的模樣,何止老了十歲?
見到煜親王,他們就明白,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
還沒等煜親王開口,劉玦忽然冷笑了一聲:“說來,這個時候能坐在這裏的,只有阿煜了。”
面對原來的宗正,劉荊心裏還有幾分忐忑,打定主意全憑皇叔做主,自己全程附和就好。
聽了劉玦的話,他不禁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煜親王。
劉玦和劉烠被抓,同時被關押的還有劉烠之子劉芝,據說烠郡王世子被圈禁王府,若不是因為西境不可無皇族鎮住,也會跟其家眷一同被押解進京。葵郡王顯然是離不開北境的,而劉荊的父王也得鎮守徒太山……這樣看來,除了皇帝,能夠審理謀逆大案的皇族,就只剩下煜親王有資格坐在這裏了!
“過去老夫見太後和陛下如何對阿煜,心中慶幸有人擋在前面……卻不想到了最後,阿煜能夠全身而退,而我們卻聰明反被聰明誤,落得如此凄慘的下場。”
劉玦擡頭望向劉煜,慢慢地道:“只是不知道,等我們死後,阿煜還能不能過這般舒心自由、無拘無束的日子……老夫不是挑撥,你就當是人之将死,給同宗之人幾句忠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