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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交代

人們對于自己三、四歲以前的記憶總是很模糊的。

所以每每當大人說起我們兒時的趣(囧)事時, 我們都無法理直氣壯地反駁對方打趣揶揄的話語。因為我們連相關的記憶都沒有,就更沒法證明自己沒有做過那些傻事了。

而且不僅會忘記自己嬰兒時期遭遇過的事情,我們也會同時忘記那個時候遇到過的人們。

當然,前提條件是這些幼年時期見過的人, 後來不再出現于自己的生命中, 與之相處的回憶則跟着一起被藏在內心極深的地方。

可是, 對于簡曉槐來說,他或許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如何吃桑葚吃得滿手滿臉都是紫紅的汁水,也不記得自己的幾個小老虎玩偶是何時磨破、後來又何時被天冬姐姐補好, 但他卻記得幼年時候出現在他生命中的每個人。

因為這些人一直陪伴着他, 從未離開。

他們陪伴他慢慢長大, 看着他從一個白嫩嫩的小面團,長成像兄長簡曉年那般面如冠玉、清隽閑雅的翩翩少年, 陪他走過幼年、童年和少年時期的每一個春秋冬夏。

不過,時間回到這一年的春季, 綏錦春意正濃。

時年兩歲的簡曉意小寶寶正坐在煜親王的屋子裏,遇到了劉慕年, 和劉榮年。

當然, 這個時候還是面團團的曉槐還不知道他們姓名, 兄長在旁介紹, 他才第一次聽到對方的名字。

“槐哥兒,這是榮年哥哥和慕年哥哥,”曉年摸摸小白胖的手,然後笑着招呼劉煜身邊的小童過來, 道:“快打個招呼吧。”

小白胖有些懵,望着兩個漂亮的小哥哥微微張嘴,嘴裏發出一個“啊”字,就停了下來。

原本曉年以為兄弟倆不會怯場的,可臨到關頭了,他們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一左一右躲在煜親王的腿後,若不是劉煜在往前走,他們可能還待在門口。

被當成移動屏風的煜親王:“……”這好像不是平日裏無法無天的小崽子吧。

與之相比,曉槐反而更快恢複了過來,對着兩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兄長大方地喊了聲“咯咯”。

大概是被他的這個稱謂激起了作為兄長的責任感,雙生子終于鼓起勇氣從煜親王的身後挪了出來,站在一起給小白胖行了個平輩的見面禮:“見過曉槐弟弟。”

剛剛他們站得遠了,又穿着不同色的衣服躲在劉煜身後,別說小寶寶了,就是曉年來看,也只能堪堪看到他們一小部分臉龐。

這時候離得近了,曉槐立刻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小孩子心裏藏不住事,他馬上伸出一只小胖手,指着兩個小哥哥對曉年道:“一樣,咯咯一樣!”

曉年把幼弟抱到懷裏,捏捏他的小手,解釋道:“對,榮年哥哥和慕年哥哥是親兄弟,所以長得很像,槐哥兒分不清也沒關系,他們都是喜歡你的小哥哥。”

兩人立刻點頭,算是附和哥哥的話,複又覺得如此直白地說“喜歡”,讓人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微微低下頭。

他們是雙生子,雖然曉年今日刻意給榮年和慕年準備了不同顏色的衣服,但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煉成的,行動起來宛若複制。

小家夥總是聽大人說自己長得像曉年,所以對于“親兄弟長得像”這種事有了一定的概念,也就不去糾結為什麽人家的親兄弟能長得一模一樣高,而他卻還是個三頭身的小面團、只能待在哥哥懷裏。

曉槐總算認識了新的小夥伴,心情甚好,對着榮年和慕年笑得眉眼都彎成了月牙狀,臉上的酒窩若隐若現的,乖巧漂亮的小模樣頓時把在場的大人(小大人)都給迷住了。

連煜親王看着小白胖,也不禁想着:他的小大夫小時候肯定更是可愛。

但轉念一想,他又記起曉年小時候那個“白瓷娃娃”的稱號,心情不免壓抑。

曉年在六歲以前被人說得了失魂症,若不是後來幸運地恢複了神智,一輩子可能都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傻子”。

想想他的小大夫曾經受過的異樣眼光、冷嘲熱諷,甚至旁人的責備謾罵,劉煜就萬分懊惱那個時候沒能見過曉年——要不然他一定趕快把對方藏起來,早早想辦法保護起來才好。

不過,人的境遇有時候就是這麽玄妙。

若真有緣在那個時候相見,曉年還是不會言語、渾渾噩噩的“白瓷娃娃”,煜親王則倍受魇症折磨、對任何人和事都冷漠待之……別說認識了,就連話都說不上,自然不能像現在這般相遇、相知。

所以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有多麽重要,無論是在曉年和劉煜身上體現,也在千千萬萬能夠執手走過人生路的伴侶身上得到印證。

腦中閃現了不少兩人初遇的回憶,劉煜站到曉年身側,用手輕輕搭在曉年的肩膀上,引得他的小大夫擡頭望,目光中帶着一絲疑問。

他們雖然不像榮年和慕年那樣血脈想通,但朝夕相處、全心以對的經歷,讓他們形成了跟雙生子一樣令人驚嘆的默契。

所以,哪怕曉年不開口說話,劉煜只要看着他眼睛,也能猜出他想問什麽。

煜親王搖了搖頭,卻突然低下頭吻了吻曉年的頭頂。

——無論如何,他們現在是在一起的,未來也不能分離……所以那些他曾不在他身邊的種種遺憾,就用今後的每一天來彌補。

曉年被這突然的溫柔缱眷弄得心跳加速,他下意識去看曉槐和榮年他們,好在小家夥們正“深情對視”,沒空理大人如何在旁邊膩歪,這才讓曉年松了一口氣。

但等他擡頭準備瞪煜親王一眼的時候,卻很容易地看到對方眼中的專注,隐藏在羞惱背後的喜悅就壓抑不住了,蹭蹭冒了出來。

他們在綏錦的日子漸漸步入正軌,一切趨于穩定的同時,生活也可能變得千篇一律而尋常起來。

但曉年覺得,只要跟這些他在意的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總會有源源不斷的驚喜冒出來。

……

雙生子的出現,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削弱了小老虎不在身邊的孤單感,曉槐很快就能跟榮年和慕年順暢地交流起來……當然,是通過一方比劃一方猜的交流方式進行“對話”。

“木木咯咯!”

“嗯。”

“絨絨咯咯!”

“在。”

曉槐對兩個小哥哥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親近感,所以一點也不認生,還大方地把自己的小老虎布偶擺在案幾上,要給榮年和慕年玩。

若站在曉年這樣的大人角度,眼前還是熟悉的暖閣,還是熟悉的軟榻,榻上還是三個小家夥在愉快玩耍,似乎并沒有實質性的改變。

唯一可以說得上變化的就是,原本都由曉槐抱着小虎崽左摸摸、右摸摸,一摸摸不停,小虎崽不反抗、不掙紮,全憑他笑盈盈地上下其手。

現在反過來變成榮年和慕年一人握住他一只小手不松開。

小家夥被長輩捏得習慣了,并不覺得害怕,甚至反過來牢牢抓住他們的手指。

過去有小虎崽在幼弟身邊的時候,曉年基本不用管他們,讓曉槐安安靜靜撸小虎崽就好。

現在曉年也很省心,他只用笑盈盈地坐在一旁,看着榮年和慕年小心翼翼地照顧幼弟,時不時就聽到榮年和慕年扭過頭跟自己彙報,“槐哥兒想喝水”、“槐哥兒想去淨室”、“槐哥兒肚子餓了” ……完全不用曉年操心去問當事人,因為直接就有耳報神主動來報。

一邊已經啓蒙,熟讀三百千;一邊卻剛剛把話說清楚,但口齒還不伶俐……兩個皇子跟簡曉年相差五歲,這其實是個有點尴尬的年齡差距。

當放到了三個小家夥身上,這種隔閡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曉槐喜歡跟小哥哥一起玩,榮年和慕年對他也是一如既往的耐心。

雙生子的陪伴,讓小白胖藏在心底的寂寞感漸漸淡了下去。

只是此刻的他還沒有意識到,有些陪伴只能有一年、兩年,有的卻可以持續一輩子。

就在煜親王府漸漸恢複了之前的熱鬧,簡府的人也沒有閑着。

由于簡曉令和兄長簡曉年是同年的,兄弟倆兒只差了月份,所以簡曉令也是在這一年及冠。

對于曉令的及冠禮,簡府上下也同樣重視,早早就開始做準備。

而與曉年的二十歲不同,簡曉令的二十歲可能有促其人生發生轉折的大事。

吉興八年,簡曉令從武,拜煜親王府的佟校尉為師,并于當年的武舉一舉考中了武秀才。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吉興十一年,對于簡曉令來說,這一年的秋末,會有一場巨大的考驗等着他。

當初放棄祖傳家學,而去從軍,是簡曉令自己做出的選擇,他曾與祖父、父親約定,若是能夠在這一年的武舉中取得成績,就可以繼續走這條路。

相比于這兩年滿冀州跑的曉年,他長時間留在校場中磨砺。

這要放在他們小時候,簡家人怎麽也不會相信,性格溫和的曉年成了常出遠門的那個,而活潑外向的曉令,反而沉澱了下來。

随家人到了綏錦之後,他才逐漸跟着佟校尉四處走動,還見識了妖魔。

雖然祖父和父親都已經将他的努力看在眼裏,即便他今歲失利,也不會逼他重新學醫,但簡曉年自己心中攢着一股勁兒,一定要全力以赴。

他不是要向長輩、向別人證明什麽,而是要對這三年……或者說,這二十年的自己,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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