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登基
自打劉荃記事以來, 就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子。
他的父皇是冀州的皇帝,他的母妃雖不是皇後,但榮冠後宮、勝似皇後,他的外祖家徐家乃是權傾朝野的慶國公府……最重要的是, 他是父皇唯一的皇子。
至于那兩個素未謀面的皇弟, 他們是禍主災星, 哪怕皇祖母不動手,也一定會被父皇厭棄,根本不能跟他相提并論。
但是, 這一切在自己的病遲遲未見好轉之後, 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皇祖母身邊多了一個又一個皇族少年, 個個看上去都聰明伶俐、文武雙全。宮人們用來贊美他們的辭藻,比當初贊美皇長子的還要豐富、還要華麗。
這個時候劉荃才意識到, 對于外祖家來說,他這個尊貴無比的皇長子, 也不過是一枚随時能夠舍棄的棋子罷了。
雖然父皇對他始終如一,還請來太醫院仇院使的師兄秦鐘岫來為他診脈、調養身體, 但被外家抛棄的痛苦和惱怒還是在內心折磨着他。
以至于後來徐太後“生病”, 他也沒有真正關心什麽。
在徐家不知道的時候, 他和父皇的身體都在慢慢地恢複, 但這一次他不再相信慶國公府,所以聽父皇的話,一直在裝病,哪怕是對太後, 也有所保留。
——這個世上只有父皇對他是真的好,他要聽父皇的話。
然而,父皇卻終究還是離他而去了……不過,他在離開之前,為他這個獨子做了周密的安排,可謂面面俱到。
只要按照先帝說的去辦,只要煜親王以後老實一點,只要那些臣子真如父皇所說可以為他效命的同時又相互制衡……他這個皇位,就可以長長久久、安安穩穩地做下去。
劉荃一向就是個聽話孝順的人,當然對先帝的話言聽計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起初也确實如父皇所說,一切都十分順利。
可事實證明,先帝再怎麽運籌帷幄,高瞻遠矚,也不可能把以後的事情全部算全、算準。比如這天災,就不是他能夠預料到的。
先帝賓天的時候,劉荃心中産生了巨大的恐慌和茫然——他的父皇,他的庇護者和指引者,就這麽死了……以後誰來全心全意為他着想,為他謀劃一切、謀劃将來呢?
只是,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也一直在喧嚣着,興奮着——自己的頭頂上終于不再有人,他成為整個冀州最高的統治者,是掌握所有冀州人生死的獨_裁_者!
——但那些卑微貧賤的子民,現在竟然敢對他評頭論足,還敢說帝王平庸無能?!他們知道什麽,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陛下,最近這幾天是否難以入眠?”
劉荃看了一眼正在給自己把脈的秦太醫,回答:“嗯。”
聽到那些民間有流言蜚語的時候,他就立刻煩躁起來,再仔細想想,就愈加氣惱,怎麽可能睡得安穩。
秦鐘岫松開劉荃的手腕,對他道:“陛下,保持一份好的心情,對您的身體是有好處的,睡眠是關鍵。您貴為國君,身邊有無數能臣可用,不用自己殚精竭慮,須知陛下養好身體,才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劉荃聽了秦太醫的話,不免想起前幾年自己的樣子,還有先帝臨終前油盡燈枯的模樣,不禁背脊發涼。
——他可不能走父皇的老路……對對,要聽秦太醫的話,好好睡覺,好好吃藥!
“藥的事情,臣已經與餘總管交代清楚,大體沒什麽變化,陛下只要按時服藥就好,”
秦鐘岫從自己的藥箱中取出一套金針:“陛下今日有心火,睡眠不佳,臣這就為陛下用針,請陛下躺下。”
劉荃看了看他的金針,大概是經歷了太多次感到厭煩,話裏就有了些抗拒:“何必紮針,朕用太醫您開的藥香就好,該精神的時候精神,夜裏也能睡得好些。”
說起藥香的時候,他仿佛能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這讓劉荃原本平複下來的心,不知道為何又開始躁動起來。
秦鐘岫聞言,點點頭:“陛下既不想用針,用那藥香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可用得太過頻繁,一日一次就好……”
“知道了,知道了,秦太醫你跟朕說過很多次了,朕記得。”
一旦心裏生出了那種想要用香的念頭,就怎麽也控制不住了,現在他只想快點把秦太醫弄走,他好享受片刻。
秦鐘岫聽出皇帝的不耐煩,于是也很知趣地收拾東西、行禮退下。
在快要走出殿門的時候,他從懷裏遞了一個小包,交給送自己出殿的餘德:“這是接下來一月用量的藥香。”
先帝身邊的周旗自願為承皇帝守靈,已經離開了宮中到皇陵去了,所以現在內官總管是從東所開始就伺候着劉荃的餘意,也是周旗的幹兒子。
他立刻恭敬地接過秦太醫遞來的藥香:“勞煩秦太醫了。”這藥香對于陛下來說,可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有失。
秦鐘岫點點頭,又囑咐了一句“一日一次”,他想了想,補充道“若陛下确實難以入眠,晚膳後可多用一次”,然後就離開了太極殿。
餘德聞言,頓時松了一口氣——看來是可以用兩次的……免得陛下要求,他們這些人難辦。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發現确實比之前要重些,暗道秦太醫周全,然後就捧着藥香回到殿中,呈給年輕的皇帝看。
劉荃愛不釋手地翻看了一番,怕給弄撒了,所以沒有打開,他對餘德吩咐道:“快去取香爐來。”
餘德聞言,還是開口勸了兩句:“陛下,秦太醫吩咐最好一日一次,您已經……”
“少說些廢話,快去香爐來!”劉荃挺了內官的話,頓時覺得心頭火氣,對餘德吼了起來。
他這一吼,一掃平日裏溫和親善的模樣,臉上甚至露出了幾分猙獰。
雖然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但畢竟是皇帝,餘德被他的模樣吓得瑟縮了一下,哪裏還敢再勸,于是連忙應道:“是是是,奴才立刻去取,立刻去取!”
他腳程極快,幾步路就取了香爐來,然後按照平日裏秦太醫教導的方法,取了還未用完的藥香放進去。
期間因被皇帝催了一次,刮得稍微多了些,他偷偷瞥了一眼陛下,但劉荃此刻正在焦灼中,根本沒注意他的失誤。
餘德見狀,松了一口氣,他不敢當着劉荃的面把多倒的一點取出來,只能用火折點燃了藥香,蓋上了香爐的蓋子。
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劉荃恨不得抱着香爐,他惬意地躺回榻上,對餘德道:“朕歇息一會兒,誰來都不宣。”
“是,陛下。”
很快,床榻附近就生出了一股特殊而熟悉的味道,餘德吩咐下去,又輕巧地回到劉荃身邊守着,殿中終于恢複了寧靜,一派祥和。
……
事莫大于正位,禮莫盛于改元……雖然海上依舊不平靜,但新帝的登基大典還是如期而至。
新帝親自至天壇祭祀天、地、宗社,祭告天下其正統受命之位,随後頒布诏書,宣布改元為永仁,并大赦天下。
當劉荃着衮冕禮服端坐在正殿禦座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只覺得心潮澎湃。
——原來,這就是坐擁天下的感覺……從今以後,他就是冀州之主了!
劉荃的目光掃視殿中,不禁停留在高大得讓人難以忽視的煜親王身上,他心中的喜悅之情難免減少了些,臉上的笑意也歇了。
只是文武百官此刻皆低着頭,并無人注意到這位少年君主的異樣。
煜親王雖有所察,但并沒有在意少帝的目光。
這個侄子顯然還沒學會他父親百分之一的本事——無論人前人後,劉炘看他的時候,可随時随地都像看親弟弟的模樣……
新帝并不知道煜親王此刻如何想自己。他還在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先帝囑咐過劉荃,在他剛繼位的幾年,一定要想盡辦法把煜親王留在天京,這樣才能讓蔡鵬等人可以密切關注煜親王的動态,掌控局勢。
雖然劉荃并不希望這位皇叔在他身邊指手畫腳,因為海難的事情也對先帝的預測産生了些許懷疑,但他習慣使然,還是聽從先帝的安排,開口請煜親王陪伴在自己身邊。
先帝劉炘與這個異母兄弟你來我往多年,對他的脾性還是有幾分了解的,雖然煜親王看着冷漠、難以親近,但交代他做的事情,或者煜親王該做的事情,劉煜從來都是默默做完的。
所以先帝讓劉荃自己不以君臣之禮要求,而以血親身份挽留自己的皇叔,先動之以情,再讓蔡鵬等人拿大義做舉,曉之以理。
少帝現在示弱,而煜親王心中對皇權尚有留戀的話,被這樣一番挽留相勸之後,肯定會選擇留下來培植自己的勢力,以待不時之需。
這樣劉荃就可以把煜親王留在天京,避免放虎歸山。
可惜,煜親王并沒有想象中的猶豫,也沒有做他們以為的選擇。
本就頻繁往返于天京和綏錦的劉煜,在陛下登基大典之後 ,以海事頻發、立陽和臨春皆有亂象為由,向帝王請辭,希望在武舉之後就返回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