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秘密
十年, 無論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非常漫長的歲月。
不過它對洪懸大師和劉煜,并沒有造成太大的改變,不過是給他們增添了幾分閱歷, 但卻讓曉年從十歲稚童長成了翩翩君子。
洪懸大師竟然一下子就認清了他是誰, 這讓曉年感到十分驚訝。
畢竟他們這麽多年未見, 自己的變化算是很大了,即便是一般的親朋長輩,幾年未見他, 都未必能這麽快認出曉年來。
就在這時, 曉年看到洪懸大師的身後走出了一只棕黃色的大狗, 還以為是跟着大師的動物,卻猛然發現那只大狗在林間行走的時候, 竟然一點聲響都不會發出。
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曉年過去看不到、但現在可以看到的魂魄, 才能做到的事情。
想想他和劉煜都可以憑人身上的味道分辨他人,曉年想:洪懸大師或許也是通過某種味道來記住自己的, 所以無論他的容貌發生怎樣的變化, 身上總還是會有些讓大師熟悉的氣味, 讓大師知道自己是誰。
自己是先祖返魂的事情, 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曉年不敢多去看洪懸大師的魂魄。
但他心裏不禁感嘆:以大師的能力,想要在他們面前隐藏自己的魂魄,應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還是願意展示自己的魂魄,這就是在表達親近之意啊。
果然,那只看上去有些蒼老的大狗,走過來蹭了蹭他們的衣擺,才回到洪懸大師身邊,看上去十分友善。
劉煜和曉年一齊對大師行禮,對方眼中原本閃現了一絲訝異,但很快就恢複了笑意:“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沒想到貧僧這次回來,竟是這麽快就遇到了老友,甚幸,甚幸。”
曉年也沒想到,十年匆匆而逝,他們來到乘音,能夠遇見一直在外游歷的洪懸大師。
“殿下,簡小施主,不若随貧僧進屋一敘?”洪懸大師指了指自己的藥廬,對他們道。
曉年和劉煜走上前去,想幫大師取下行李,老僧人也沒有拒絕,倒是饒有興致地看他們一起動作、頗有默契的樣子。
三人進了屋裏,曉年憑借模糊的印象,覺得這裏似乎一點都沒有改變。
書架、藥架、桌椅的位置都沒有變,因為有寺廟裏的僧人一直幫忙打掃,所以就像一直有人住着似的,并無灰塵,幹淨整潔。
在洪懸大師的示意下,兩人将行李放到屋子一角,然後站在一邊,等洪懸大師道“先坐”,才在桌邊坐下。
老僧人則從随身的布袋裏取出了一個小罐,要去煮水:“這是在梁州得的蒙頂甘露,是貧僧在山間找到的野茶,恐怕沒有制過的潤口,還望兩位多多擔待。”
相傳古時梁州蒙山有五峰,寺院中的高僧在五峰之一的上清峰上栽種了七棵茶樹,春生秋枯,歲歲采茶,雖産量極微,但采用者皆可有病治病,無病強身,故而被人們稱作“仙茶”。之後,蒙山每歲采仙茶為正貢,蒙頂仙茶遂聞名天下,不僅在梁州,在整個九州都赫赫有名。
蒙頂名茶種類繁多,有甘露、上清、菱角、蒙頂黃芽、石花、玉葉長春、萬春銀針等,皆為不凡。其中尤以蒙頂甘露品質最佳,也是貢茶中的佼佼者。
洪懸大師所說的野茶,恐怕是他游歷蒙山的時候,在深山中尋得的老茶樹,自己制了茶來。
饒是如此,也已經十分難得,估計是大師的心頭寶,曉年和劉煜得此招待,自然是感念萬分,哪裏還會嫌棄。
雖然是做客,但曉年也沒有閑着,作為屋子裏最年輕的人,他陪洪懸大師一起煮了水,泡了茶,後又代他端上了桌。
煜親王原本也想站起來幫忙,被曉年一個眼神就制止了下來,然後老老實實坐在桌子旁邊,只有目光緊随。
洪懸大師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他們的互動,心中了然,卻并沒有說些什麽。
——看來,他離開冀州以後,發生了不少事情……
等一起品了茶,洪懸大師才緩緩道來:“貧僧這次在外游歷的時間比以往要久些,再回冀州的時候,發現外面大有變化,只是乘音乃是佛寺,幾百年皆如此,所以才有地上千年、山中方才一日的感覺。”
曉年曾在五年前得到過洪懸大師的來信,信中言明他已游歷至荊國南部,接下來還要繼續往梁州進發,之後可能會西行。
品着蒙頂甘露的香氣,曉年想:起碼大師去梁州的計劃,已經完成了。
簡單地描述了一下自己這十年長途跋涉、四處游歷的路線,洪懸大師笑着對劉煜和曉年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殿下,簡小施主若是還要在乘音待些時日,不妨多來貧僧的藥廬坐坐,貧僧這蒙頂野茶雖不多,但請殿下和小友品品,還是足夠了。”
曉年少時遇到洪懸大師的時候,就曾十分向往他能夠暢游九州的自由和灑脫,而且對方還能夠尋找各地的藥方和草藥,見識不同的病症,并想辦法去解決——這簡直是醫者最向往的生活。
只是因為舍不得留下祖父為年少遠行的自己擔憂,他沒有能夠與之同行,這麽多年唯有把一絲遺憾深深藏在心底。
能夠聽洪懸大師說起他此番游歷的經過,曉年當然高興不已,表示自己一定會叨擾。
曉年說要來,煜親王自然不會不陪他。
而且,當年洪懸大師教他的方法雖然未能根治他的魇症,但也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他的病症,讓他能夠再拖個六年沒有崩潰,最後遇到了曉年。
劉煜對這對睿智的長者是十分敬重的,所以也不單單是要陪他的小大夫、才會親近大師。
洪懸似乎也發現了煜親王的改變,他問道:“殿下的魇症,莫非已經痊愈?”看着精神甚好不說,眼神中也少了壓抑着的陰郁,整個人感覺都煥然一新。
劉煜點點頭:“曉年蒙大師啓發,自己研出了一套芳香療法,治好了我的病。”因是在大師這樣的長者面前,煜親王以晚輩的身份自稱。
曉年聽了劉煜的話,心中猛跳——因與大師重逢太過激動,他都忘了自己當初進王府給劉煜治病的時候,曾假托大師之名,才給煜親王用了芳療的法子!
“蒙我啓發……”洪懸大師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曉年,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繼續跟劉煜說話:“吉人自有天相,殿下能夠痊愈,甚好。”
因着大師也是剛剛回到乘音寺,還需要休整一下,沒法久留他們。
曉年和劉煜出來尋大師的藥廬,把小虎崽留在屋子裏,他們也得快些回去照顧,所以就準備告辭。
但在曉年和劉煜要離開的時候,洪懸大師卻突然開口道:“簡小施主若是無事,可留下來看看貧僧這些年搜集的藥草。”
十年前洪懸大師第一次遇到曉年的時候就曾送過他不少珍貴的藥材和種子,這一次他雲游荊州和雍州諸郡,想來收獲頗多。
讓煜親王這個門外漢留下來整理他行李中的藥材,顯然沒多大意義,不若讓曉年這個大夫獨自留下來,他們兩個醫者一起讨論來得方便,所以劉煜知趣地先行離開。
待劉煜離開之後,曉年跟着洪懸大師把他的行李一一攤開來,因他心裏積着事情,對大師那一個個包袱裏裝的藥材,都沒來得及好奇和激動。
洪懸大師見此情景,心中有了幾分猜測,于是主動開口問道:“簡太醫身體可好?”
他知道簡太醫親手帶大曉年,祖孫倆感情甚好,當年曉年來乘音,除了給父母點長明燈,也是為家中長輩祈願來的。
簡太醫自己就是大夫,想來保養不錯,所以洪懸大師以此開問。
“祖父身體康健,但已經不在太醫院任職,我們前年已随祖父到綏錦去定居,在郡府開了一間醫館,名叫延年堂。”
洪懸大師聞言,點點頭:“簡大夫乃是小方脈的聖手,若在民間,當有不少百姓受益。”
世人皆知先帝子嗣不豐,只有新帝這麽一個獨子,雖然皇子身份尊貴,但畢竟只有一人。在僧人眼中,衆生平等,簡大夫能夠救治更多人命,自然也是功德無量。
他聽說簡遵友已經不在太醫院任職,于是改了稱呼。
“祖父年事已高,現在只偶在延年堂坐館,大多時候于家中修書,整理舊時的案卷,他老人家想把從祖上傳下來的醫術和方子整理出來,好方便後人觀閱。”
“簡大夫仁慈高義,實乃醫德兩全的典範,”洪懸大師笑着道:“實不相瞞,貧僧這次回冀州,稍後還要再往北境一趟,随後再返回乘音,就不會離開寺裏了。”
曉年見洪懸大師全白胡須,心道大師比他祖父還要年長些,确實不宜再到處奔波,他想到了什麽,遂問道:“大師莫非要留在寺中著書立說。”
既然大師要留在寺裏,看來是有需要靜下心來完成的事情。
“著書談不上,能把貧僧這些年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給後人些許啓發,在貧僧看來,也就功德圓滿了。”他說話的時候,慈愛地看向曉年,似乎話中有話。
聽到“啓發”二字,曉年果然臉紅起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将當年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洪懸大師。
曉年對洪懸大師和劉煜心懷愧意,但卻從不後悔當初為救祖父、家人和自己,所做的種種。
不過,眼前畢竟是自己尊敬的長者,曉年沒有理直氣壯說自己沒錯的勇氣,他以為自己以他的名義撒了謊,洪懸大師恐怕不再喜歡自己,所以遲遲不敢擡頭,怕看對方露出失望的眼神。
然而,洪懸大師的語氣卻笑意不減:“以香作藥,重在內情……貧僧當年确與小友讨論過,只是沒想到當時的暢想,如今已然被小友實現了,真是可喜可賀。”字字句句都是欣慰和喜悅。
曉年擡頭看向大師,似乎明白了對方話裏的意思,知道大師并沒有因此生氣,反而為自己寬慰,滿眼都是驚喜:“大師,我……”
洪懸大師拍拍他的手臂,慈愛地道:“小友不妨跟貧僧說道說道,這些年是如何過的。”
另一邊,已經回到居士寮的煜親王正與小虎崽對視。
“嗷嗚嗷嗚!”哥哥咧?怎麽出去散個步,皇叔就把哥哥給弄丢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喵要是藏私房錢~不知道可以藏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