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衰弱
冬天裏, 小虎崽就是天然的小暖爐,挨在人身上特別暖和,曉年見它們不願出去玩雪,知道小家夥是心疼自己, 于是捏了捏它們的小爪子, 道:“既不願出去, 就待在屋裏吧,我給你們講故事。”
小虎崽被捏了小爪子,又聽哥哥說留屋裏聽故事, 立刻往前匍匐了一下, 湊到曉年的枕邊。
小家夥嘴裏呼呼, 吹得曉年脖子癢,他就輕輕拍拍它們的背, 從床榻邊取了一冊書卷。
早些年曉年曾經為堂弟簡曉令找過《将軍集》的後兩卷,後來曉令正式習武, 不久這些書卷也物歸原主。
正所謂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以人為鏡, 可以明得失, 曉年常常給小虎崽念《将軍集》、《史記》和《通鑒》裏面的人物傳記, 借此機會給小家夥講些做人的道理。
畢竟孩子身邊遇到的人太少,經歷的事情還不足以幫他們構建更完整的價值觀。
等煜親王回府的時候,就看到小虎崽一左一右挨着曉年趴着,小腦袋輕輕枕在他的腰側, 毛茸茸的小尾巴尖偶爾掃過床鋪然後又收回到身前,一副正十分認真地聽曉年念書的小模樣。
感覺到劉煜回來了,曉年和小虎崽齊齊向他看來,但他們并沒有停止活動,看過一眼又繼續扭頭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雖然沒有得到熱烈的歡迎,但得到一眼關注的煜親王還是立刻感覺到一天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仿佛這裏就是心之歸屬,一旦進入,就再記不起煩惱。
劉煜換了衣衫,坐到榻邊,先是聽曉年講了前朝一位将軍的生平,見一個故事告一段落,立刻遞上溫水:“今天感覺如何?”
曉年突然就病了,劉煜恨不得每時每刻陪在他身邊。
雖然洪懸大師和曉年自己都道是因為這段時間疲勞過度再加上天氣變化,一下子發起熱來,如果靜心休養,其實過不了兩天就會好,但他還是擔心着曉年。
殚精竭慮這種事情,偶爾為之可能沒有大事,可若是長期這般損耗,多半會像劉炘那樣變油盡燈枯之勢,找解毒之法固然重要,但在劉煜心裏,他的小大夫才是最重要的。
他有個想法正漸漸清晰,只是還沒有來得及跟曉年說,打算等曉年恢複好,再與之商量。
“我這邊還好,燒也在退,身體也有些力氣了,所以自己坐起來,念念書。”只要劉煜進屋,曉年就要回答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但他并不覺得厭煩。
這時候,簡小大夫想到了什麽,反過來問劉煜道:“陛下怎麽樣?今天情況如何?”
他生着病,怕影響孱弱的劉荃,所以是沒辦法入宮的。
其實少帝如今這個樣子,也不需要誰傳染,就已經虛弱得很,再加上冀州的冬天本來就冷,自然更加難熬,他與曉年幾乎是前後腳發起熱來,到現在還沒恢複神智,一直睜眼說着胡話。
雖然小時候瘦弱,但曉年已經很久沒這樣病過了,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他好起來的速度沒那麽快,起碼沒有他說得那般輕松,可總比少帝要好些。
聽說劉荃一夜未眠,折騰得蔡大人、太醫院的禦醫都跟着熬了整宿沒睡,煜親王倒是回來歇息了片刻,一大清早又入了宮。
聽到劉荃迷迷糊糊說得那些誅心之語,劉煜并不感到生氣,只覺得他們父子可悲至極。
劉炘算計了一輩子,以為能為兒子劉荃做好萬全準備,卻沒能識破秦鐘岫的詭計,到頭來既害了自己,也害了劉荃。
如今他塵歸塵、土歸土,少帝卻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即便顧命大臣再忠心、再能幹,也抵不住皇帝連清醒過來聽政都做不到,使得冀州朝廷人心渙散,如一盤散沙。
“還是老樣子,他的身體之前損耗太大,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就難以支撐,洪懸大師說,要稍微好些,至少半月之後了……如果情況不好,病情一直反複,也不是沒有可能。”
因為精神、身體上雙重的壓力和折磨,少帝現在也得了魇症,照此發展下去比煜親王早年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沒有煜親王的毅力和克制力,保不齊就會變成另一個厲皇帝,讓人看得是膽戰心驚。
起初蔡大人被秦鐘岫的藥香弄得草木皆兵,不知道該不該讓少帝用煜親王用過的法子,尤其是看到簡小大夫也燃藥油,心裏就更是犯嘀咕,生怕又出一個用藥香控制帝王的大夫來。
不過後來看劉荃的樣子,想着少帝的情況已經如此糟糕,再壞又能壞到哪裏去呢,再加上煜親王就是用這法子好的,可見同樣是燃東西,簡大夫這邊燃的應該是好物。
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是君臣,無論多麽有耐心的人,也止不住連日來殚精竭慮、寝食不安,蔡鵬潛意識裏已經有了破罐子破摔的煩躁,只是要他立刻放棄劉荃,還做不到。
為了防止出現對某些成分的耐受性和依賴性,曉年不會長時間給病人用一個配方,在沒有合成劑作為生物堿替代品的時候,他隔一段時間就會給劉荃換個方子,既保證效果,也減少另一種成瘾的可能性。
這兩天沒有入宮,他看不到少帝的情況,所以只能聽劉煜回來說說。
“洪懸大師和仇太醫都在太極殿,時刻關注陛下的病情,你就好好将養,莫要在想事情。”
其實劉煜明白,這段時間困擾曉年的,不僅僅是劉荃的病,他更糾結的,恐怕是榮年和慕年的事情。
且不說劉煜如何擔心他,曉年想到已經住在宮中的洪懸大師,有時候也會在心裏默默感嘆:大師一向無拘無束,四處游歷,自由了大半輩子,臨到老時回歸故裏,卻好像要把接下來的時間都用在研究忘憂花的解毒之法上……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适應,又是如何适應這種生活方式轉變的呢?
連大師都有自己無奈,他們這些凡夫俗子,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無論是在華國,還是在九州,人的自由有時候就是這麽奢侈的東西……有的人有時間沒錢,有的人有錢卻沒時間,有的人既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別說出去走走,就是偏離兩點一線的生活,都難……
曉年見小虎崽不眨眼睛地看着他們說話,于是對劉煜道:“帶榮年和慕年去院子裏玩一下吧,它們在屋裏悶了半天了。”
劉煜看了一眼暗戳戳用小爪爪勾住被子不想走的小虎崽,就知道它們只要待在曉年身邊,就一點都不會覺得悶,就跟他待在曉年身邊一整天也不會膩一樣。
他想了一陣,沒有直接去抱小虎崽,反倒是把曉年連人帶被子再帶小虎崽都給抱了起來,把曉年和小家夥都吓了一跳。
“要去哪裏?”曉年知道他抱得穩,但還是忍不住把小虎崽往自己懷裏兜。
“嗷嗚嗷嗚~”“嗷嗷嗷嗷~”小家夥趴在劉煜肩頭,不知道“大家夥”要帶哥哥和它們去哪裏,頓時都炸了毛。
結果劉煜并沒有說話,直接把他們一起抱到了暖閣,又叫斂秋取了錫奴來給曉年暖手,他自己則抱了另一床被子來,輕輕蓋在了曉年頭上,讓他只能露出眼睛和鼻子。
曉年:“???”這全副武裝的樣子,是要做甚?
“我帶它們去院子裏玩,你可以坐在這裏,開半扇窗子看,”劉煜想了想,補充道:“看一炷香的時間。”雖然暖閣裏暖和,但開了窗還是有些冷風灌入,稍微透透氣就好,再多吹風就不行了。
曉年聞言,愣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好。”
小虎崽聽說哥哥可以坐在這裏看它們,猶豫了一下又見哥哥終于高興了的樣子,于是勉為其難地伸出小爪爪讓皇叔抱。
劉煜一手抱一只,輕松極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帶它們去院子裏玩雪。
曉年就坐在暖閣的榻上,開啓小半扇窗子,雖然有些涼意,但并沒有大礙,他很快看到劉煜和小虎崽的身影,臉上的笑意就再也止不住了。
小家夥們先是到暖閣窗下徘徊了一陣,跟哥哥隔着窗子膩歪了一陣,然後就在院子裏像小兔子一樣蹦來蹦去,從厚厚的積雪裏鑽出來又鑽進去,好不開心。
這一年的冬季,對于很多人來說是難熬的,對少帝、對蔡大人、對太醫院的禦醫來說難熬,對于曉年來說,原本亦是如此。
但此時此刻,他卻突然輕松了許多,只覺得心裏暖暖的,很充實,也很踏實。
哪怕自己只能像這樣遠遠看着它們在雪地裏玩耍,小虎崽陷在厚厚積雪裏爬不出來、嗷嗷求救的時候也沒辦法立刻上前,但只要看到劉煜快步走過去,把小家夥從積雪裏撈出來,再一陣揉搓把它們身上積雪拍掉,他是非常安心的。
“嗷嗚嗷嗚~”在煜親王手裏一陣扭動的乖乖餘光看到哥哥正對着這邊在笑,也沒空去理自己被“大家夥”弄亂的絨毛了,伸出小爪爪呼啦呼啦,隔空跟哥哥撒嬌。
曉年見劉煜也看了過來,想起自己一時忘情就探了腦袋,趕緊用被子把自己又包得嚴嚴實實起來,藏起頭臉,然後把下巴擱在窗臺上,假裝沒有那一炷香的限制。
煜親王總是拿他沒轍的,伸出手指比了個一,意思是可以再待一炷香的時間。
窗臺那邊的被子跟成了精似的,猛點頭,看的劉煜嘴角微微翹起,然後胡亂給小崽子順了順毛,就把它放回雪裏,讓它繼續撲騰。
大概是心情恢複了些,病也好得快了,曉年很快就生龍活虎起來。
但跟他一起病的少帝劉荃,卻沒那麽幸運。
這一年九州大陸的冬季異常寒冷,連南方荊州也出現了十數年難遇的大暴雪,本就靠近北端的冀州和雍州,就更不能幸免。
暴雪天氣陸陸續續一直持續到上元之後,還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溫塘的藥草支撐不住,全部都遭了殃,包括秦鐘岫留下的那一片忘憂花。而少帝的病,果然也反複起來。
眼看再瞞不過去,蔡鵬心中也有了決議,他親自求見煜親王,但在談了一宿之後,又帶着滿心震驚和更大的憂慮,回了自己府裏,于書房中枯坐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