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決定
在蔡鵬來之前, 曉年其實已經知道劉煜要與對方說什麽,遠遠望着蔡大人的背影,他很能理解對方此時的茫然失措……事實上,初時聽到劉煜的打算, 他心中的震驚, 應該不亞于帝師。
“阿煜, 你想讓蔡大人支持你,恐怕有些強人所難了。”
這時候夜已深,小虎崽正呼呼大睡, 曉年看它們睡得挺香, 才忍不住過來看看和帝師談了很久話的煜親王。
“若我得到皇位, 即便不需要他支持,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提前告知一番,不過是讓他心裏有個準備。”
那邊蔡大人注定有個難眠之夜, 但劉煜卻不想影響曉年休息,他伸手将曉年裘衣裹緊, 就摟着他往寝房走去。
煜親王的寝房裏也有小書房, 已經被簡小大夫征用給榮年和慕年讀書, 而且那裏畢竟不是議外事的地方, 所以劉煜和蔡鵬在自己的大書房見面,這樣步行回去并不遠,他們就沒有乘軟轎。
冬季夜裏有寒意,劉煜不許曉年講話, 免得吸了冷空氣進身體,這時候曉年心裏有事,也确實沒有開口。
他一路上都在想劉煜說的話……不僅是剛剛的話,還有以前說的話。
——沒錯,若真是攝政王繼承皇位,劉煜不是受徐家掣肘的先帝,也不是沒有才幹、還沒來得及豎威儀的少帝,可以說劉煜此前有多受帝王的猜忌,繼位後就有多大可能讓天下臣服。即便蔡鵬等朝臣反對什麽,也阻止不了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是,他想立男後。
劉煜經過深思熟慮,也跟曉年商量過,他不打算再讓曉年他們跟他一起過時刻被人猜忌防備的日子。
因為曉年和簡曉意救過爍郡王,現在兩個王府關系尚還不錯,但若是劉荊繼位,這種和諧能保持多久會被打破,又有何人能夠說得清?
如今劉荊不願進京,說明爍郡王是個很有智慧的人,因為他也知道,一旦世子進京,就勢必跟煜親王形成對立,這是身份決定的必然,不是任何人可以改變的現實。
為了保護家人,劉煜不可能放棄立陽軍,帝王就永遠不會安心,長此以往,即便劉荊做不到先帝那樣事事算計,但時常打擾他們,也夠讓人厭煩了。
劉煜過去不在乎劉炘和徐家的态度,是因為不在乎,但他現在有在乎的人了,所以過去能夠不過心的事情,現在卻半點不願妥協。
既然已經做了這個決定,有些随之而來的問題自然也是避無可避。
煜親王告訴帝師的事情,正是自己會在繼位的同時立男後。
雖然他沒有言明自己心中男後的人選,但煜親王堅決的态度已經明明确确地告訴蔡鵬,這個人已經存在,而立其為後是煜親王絕無可能放棄的事情。
縱觀冀州乃至整個荊州歷史,并非沒有出現男妃的朝代,諸國宗室裏也曾出現過男王妃,但數量确實極少,哪怕是民風不同的荊州,也未曾出現過男子為後的情況。
煜親王的計劃如果成真,那冀州這段歷史,勢必會成為九州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至于後人如何評議,現在顯然無法預料。
但可以想見的是,這件事會在朝中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
如果劉煜繼位,新帝的子嗣問題必然是宗室和朝廷關心的重中之重,勸陛下盡快充盈後宮、為冀州皇族開枝散葉的聲音必不會少,新帝執意不肯,總要有個理由。
就算他當時不說理由,時間久了,難保有人會猜到一直伴駕的曉年就是那個“藍顏禍水”,到時候會有多少流言蜚語落在曉年身上,可想而知,這是劉煜萬般不能忍受的事情。
曉年心裏非常明白,劉煜這麽做,是不想讓他受一點委屈,但也明白,要他不受委屈,劉煜自己勢必就要受委屈。
立後不僅僅是給曉年一個尊貴的身份,更是昭告天下,他在冀州皇帝心中的地位。
哪怕有人心中有想法,但也不敢說出來,犯非議皇族的大罪。
若是帝王寵愛一個男子,只是件無傷大雅的風流韻事。
但要立其為皇後,且為其虛設後宮,那就不僅僅是“禍水”一人的問題了。
劉煜要與他一同承擔,不願他獨自面對。
雖然立男後是大事,曉年此刻考慮的,卻不是自己的事情。
劉炘駕崩時那一道“可取而代之”的口谕,原本就讓煜親王陷入尴尬的境地,若是劉煜真的取劉荃皇位,就好像将此事坐實了,反正無論事實真相如何,總會有很多人猜想一場皇室叔侄明争暗奪的大戲。
就好像華國歷史上發動靖難之役、起兵攻打建文帝的永樂大帝,哪怕他一生做出多大功績,又開創了怎樣的盛世,後人在提及他時,少不了先說兩句他奪侄子皇位的事情。
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曉年并不覺得有什麽,但若是放在他的劉煜身上,就大不一樣了,曉年光是想想,就覺得心疼不已。
他不知道的是,對于劉煜來說,若能曉年他們遮風避雨,他又何懼流言蜚語。
至于子嗣,劉煜已經跟帝師保證,不會有問題,但卻并沒有告訴他榮年和慕年的存在。
不知道小皇子的存在,蔡鵬心裏可能會猜測,陛下雖立男後,但會留下皇嗣,也可能會以為他讓劉荊入京成為宗正,有別的考慮。
在他和旁人看來,煜親王和只對殺人有興趣的厲皇帝、身體羸弱又被徐家控制的先帝,還有年僅十四歲且中了忘憂花之毒的少帝不同,殿下正值壯年,又素來康健,生下擁有神武的皇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這樣一來,小虎崽依舊可以暫時不出現在人前,既給了他們選擇權,也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護榮年和慕年的安全。
回了屋裏,煜親王沒叫侍女,親自為他的小大夫寬衣,還端來熱水給他泡腳:“泡一泡熱水,暖暖身子,睡得好。”他還特意拿了曉年配的藥油,加在水中。
曉年過年的時候病了一場,現在雖然好了,但劉煜還是十分小心,而且把過去他教自己養生安神的法子都拿出來,務必将曉年養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
“雖會立後,但你絕對不會被約束深宮,到時候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游歷,誰也幹預不了,我雖不能陪你出遠門,但心卻是跟你在一起的。”
怕曉年覺得受困,劉煜早就跟他承諾過,盡一切可能讓他過随心所欲的生活。
盯着曉年把腳泡了,又給他擦幹水,劉煜确定他躺進被子睡得安穩,才輕聲道:“找個機會,告訴榮年和慕年他們這件事,讓他們自己選。”
若是他們選擇留下,享受皇子的尊榮和地位,那就要承擔其責任,這才是公平的。
若他們不願意留在宮裏,想在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生活,劉煜也不攔他們,依舊會為他們安排好一切可以為他們考慮的事情。
至于讓劉荊成為宗正,既是劉煜自己的私心,也是為他們冀州皇室着想。
畢竟不管榮年和慕年如何選,如今冀州皇室都十分凋零,除去被貶為庶人的劉蔚等人,若再沒有新的擁有魂魄的皇族出生,幾十年之後就沒有人能夠鎮守邊境,護冀州百姓安全了。
只要劉煜足夠強勢,就不用擔心出現劉炘時的禍亂。
說到底,也是因為劉炘不夠強,至少沒有強大到讓徐家和反王感到害怕,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
“我們也是時候問問榮年和慕年的想法了,你別看他們年紀小,其實他們也有自己的主意。”
尤其是跟他争奪曉年注意力和寵愛的時候,小崽子的腦袋瓜子那絕對靈光得很,兵書上各種計策信手拈來,都不帶犯怵的!
曉年躺在被子裏,被他摟得嚴嚴實實,目光讓旁邊移動,看看睡在裏側的小虎崽,點點頭:“你說得對,無論如何,先聽聽榮年和慕年是如何想的,再想以後的事情。”
……
早上起床的時候,小虎崽發現哥哥今天總是在看自己。
雖然平時曉年都會留一份注意在它們身上,但像這樣不錯眼地盯着,也是怪讓人(虎)不好意思的。
小虎崽在被子裏鑽出鑽進,但哥哥只是看着,并沒有要跟它們一起玩的意思。
小家夥似乎明白了什麽,立刻往床榻上一倒,露出自己白絨絨的小肚子,期待地看向曉年,一臉“來摸呀”的小表情。
選擇性忘記自己私下裏也經常用這招的煜親王:“……”小崽子都這麽大了,還賣萌,臉皮真厚!
曉年原本要跟它們談事情,心裏還在醞釀怎麽開口,見此情形不禁莞爾,他輕輕摸了摸小虎崽的肚子:“榮年,慕年,待會用過早膳,哥哥有話要問你們。”
小虎崽用小爪爪抱住曉年的手蹭了蹭,把腦袋擱在他手腕上,但沒用勁,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原本清晨就是要讀書的,所以榮年和慕年恢複了人形,并排坐在小書房的案幾前,等哥哥跟他們說事情。
之前劉煜見曉年為難,打算自己跟榮年和慕年談,但曉年考慮再三,覺得自己也有責任确認孩子的心思,于是主動道:“少帝身體不好,恐怕無法親政,你們阿煜叔叔,也許會承擔重載,繼承大統,以後……以後會住到皇宮裏去。”
“皇宮大麽?皇宮裏好玩嗎?”他們去過好幾處行宮,也去過許多其它地方,唯獨沒見識過比行宮要大得多的皇宮。
“嗯,到皇宮裏住,地方是變大了,但有些事卻不能做了,或者說,就不容易做了……不僅要看更多的書,要有更大的本事,也不能像咱們在遠安和綏錦的時候,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了。”
小家夥聞言,同情地看了看叔叔,但想到什麽,于是問:“兄長也一起住到皇宮裏去嗎?”他們可不覺得皇叔會讓哥哥一個人在王府。
果然,曉年點點頭:“這是自然……如果皇宮裏的生活是這樣,你們想去嗎?”
榮年飛快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煜親王,微微眯起眼睛,心想:哥哥這麽問,難道是叔叔想撇下他們,獨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