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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退位

榮年和慕年答應得太快, 似乎是小孩子心性,并未懂大人話裏的殘酷,曉年不得不放棄這種委婉的說辭,試圖表達得更加具體、更加現實一些。

然而, 小家夥聽了他的話, 又問道:“既然這麽辛苦, 那為什麽皇叔還要去皇宮呢?不是還有位堂兄在臨圖嗎?”

曉年被他們問得一愣,恍然間想起當初在昌隆接鲛人族來使的時候,曾經跟榮年和慕年說過的話。

那時候小家夥覺得劉煜每天有大把時間陪着他們讀書寫字, 一點都不像攝政王該有的忙碌樣子, 看起來很悠閑。

曉年就跟他們解釋, 說劉煜的辛苦是旁人看不到的,因為他忙的時候, 大家也許正在睡覺、午憩、玩耍。

曉年還道煜親王為了讓一家人能住大房子、能過好日子,付出頗多, 他讓榮年和慕年好好長大,争取将來憑借自己的努力, 住更好的房子、過更好的生活。

現在想想, 曉年覺得自己竟然有一語成谶的意思——劉煜再不可能像從前那般清閑, 而他的榮年和慕年, 也可能要走與他曾經預想的截然不同的一條路,一條更加艱辛的路。

“因為,皇叔要保護我們,”曉年沉默了片刻, 開口對他們道:“當好了皇帝,冀州的百姓就能安居樂業,我們也能更好地生活,再沒有人可以分開我們一家人……”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但是想要當好皇帝,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當皇帝的兒子和侄子,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聽到曉年說“再沒人能把他們一家人分開”,小家夥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榮年身體往前靠了靠,對曉年道:“讀書一點都不難,習武應該也難不倒我們,只要兄長和皇叔教,我們不怕的。”

之前氣氛還有些凝重,但聽到小家夥自吹自擂地說讀書和習武都不難的時候,曉年還是感到又好笑又無奈,但更多的,還是生出了壓抑不住的驕傲。

——是啊,他的榮年和慕年從小就聰明懂事,而且天資過人,确實沒有怕過這些大部分人覺得難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向沉默的慕年突然開口:“如果我們跟皇叔一起辛苦,皇叔就不用那麽辛苦了。”

這下子不僅是曉年了,就是劉煜也感到有些驚訝了。他雖然跟曉年說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卻沒想到榮年和慕年心智已到如此程度。

劉煜曾經想過:同樣是先帝的兒子,少帝就半點聰明勁兒都沒有遺傳到,而榮年和慕年卻可以表現出非同一般的心胸和見識,說明還是曉年教得好!

他聽過曉年說要跟自己一起面對所有的問題,自然是滿心歡喜,現在驟然聽到慕年說要為自己分擔,說心中無半點觸動,是騙人的。

聽到慕年的話,曉年再也忍不住,他走過去抱住兩個孩子,像撫摸小虎崽時一樣,輕輕撫摸他們的背。

這樣親昵的動作,過去在他們恢複人形的時候,曉年多少是有些克制的。

但此刻他為榮年和慕年的懂事感到既欣慰又無比心疼,于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擁抱他們的沖動。

榮年和慕年也像先祖返魂時一樣,把腦袋靠在哥哥的胸口,感覺到那裏一如既往的溫暖。

聽了孩子心裏的想法,壓在曉年心中很久的大石終于挪了開去。

雖然對榮年和慕年未來的成長還是有很多迷茫和擔心的部分,但曉年想,這些成長道路上必須遇到的煩惱,放在誰家,似乎本質其實都是一樣。

——既然慕年和榮年不怕,劉煜沒有在怕,那他有什麽好怕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齊心協力,再辛苦也是幸福的。

……

煜親王府的這番嚴肅認真的家庭對話,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随後一段日子,他們該如何過日子,還是如何過日子,煜親王府衆人的生活似乎并沒有因為将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而打亂節奏。

但蔡鵬那邊,卻沒有這麽容易就走出茫然而猶豫的困境了。

他一夜枯坐之後,竟然沒有一絲想通的意思,看看時辰,蔡鵬就換了朝服,進宮看顧少帝去了。

眼看着是同時病了的人,煜親王府的簡大夫如今已經大好,但蔡大人眼前的少年卻明顯損了精氣,給人一種他比往常更加虛弱的感覺。

帝師并未因為劉荃此刻的“安靜”感到有多開心,因為蔡鵬知道,過不了多久,他就又要鬧騰起來的,歇斯底裏,面目可憎。

洪懸大師要與仇太醫他們研究解毒的藥,不可能完全陪在劉荃身邊,煜親王要支撐朝廷事宜,于情于理就更不能一天到晚約束随時可能發瘋的少帝。

沒有多少人在面對“砍頭”、“淩遲”、“誅九族”這樣的威脅時,敢毫無顧忌地違抗少帝的口谕。太極殿的日子無論對劉荃還是對宮人,說是度日如年,一點也不為過。

蔡鵬想起少帝還未繼位時意氣風發的樣子,再看看他現在病入膏肓、完全失了少年人朝氣的模樣,唏噓不已的同時,內心也慢慢堅定起來。

——再繼續這樣下去,少帝連命都保不住,冀州百姓也要跟着受苦……為了少帝和百姓,哪怕是背負罵名,他們這些受先皇所托要匡扶社稷的顧命之臣,也必須要做些什麽了!

他與其餘顧命大臣商議之後,領丁灏求見少帝。

相比于一開始就知道少帝中毒之事的帝師,丁灏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虛弱不堪的劉荃,心中自然震驚不已。

他之前聽蔡大人說起忘憂,還頗有些不以為然,只覺得此物應比不上前朝的寒食散厲害,但真正親眼看到之後,才意識到少帝能不能保住性命,恐怕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看看劉荃,再看看站在一旁的煜親王,原本還有些猶豫不定的心,頓時有了抉擇。

劉荃此刻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可精神再不濟,見一直對外隐瞞他“病情”的蔡鵬竟然和丁灏一起來了,頓時明白來者不善。

見少帝看自己的目光如此滲人,想到他們此行的目的,丁灏背後直冒冷汗。

帝師蔡鵬卻是渾然不覺似的,他不管明明該要一起奏請的丁大人如何裝聾作啞,對劉荃道:“陛下已月餘未能臨朝,如此下去,恐怕于社稷有礙。”

“到底是于社稷有礙,還是于攝政王有礙,于你們有礙?”

劉荃冷笑:“當初先帝囑托,對爾等是如何信任,而今你們背信棄義,趨炎附勢,勾結反王,意圖謀逆,妄想竊朕之位,合該誅九族!”

這段時間蔡鵬已經聽少帝說了無數次的“誅九族”,好像已經習慣了似的,并沒有太大反應,倒是丁灏驟然聽到,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劉荃将陰沉目光投向煜親王:“皇祖父和先帝對你不薄,你卻如此對朕,你這陰險卑鄙……”

劉煜不打算浪費時間聽他無端謾罵,于是打斷他道:“孤乃先祖返魂,承帝亦知。”

一直保持鎮定的蔡鵬聽聞煜親王的話,驚得差點撲了過去,而丁灏則忘記了顫抖流汗,只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劉荃更是不可置信地道:“不,不可能……你怎麽可能是……是先祖返魂,父皇沒說……他沒告訴朕……”

劉炘哪裏是沒告訴劉荃一人,他對自己的嫔妃、蔡鵬等人都瞞得結結實實,劉煜沒有說,他也就把這個秘密帶到陵墓中去了。

這等大事,想驗明正身實在容易得很,所以煜親王想說謊、要瞞天過海,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既然敢說出口,蔡鵬和丁灏已經相信八成,再看少帝、想起先帝的時候,心情就非常複雜了。

如果劉煜真的是先祖返魂,而先帝也知道這件事,那當初厲皇帝選擇承帝繼位的時候,先帝沒有對任何人提及,欣然接受帝位,就顯得有些自私了。

即便是他臨終之前,也在想方設法要把皇位留給獨子,從未想過為冀州得大昌盛世而擇先祖返魂為帝,如果煜親王所言不假,那先帝何談是仁愛謙遜之君!

蔡鵬此時才意識到,為何煜親王與他談立後之事時全無擔憂之态。

——他們以為攝政王權勢過大,危及少帝之位,卻怎麽也沒有想到,不要說少帝之位了,就是先帝皇位,也等于是竊煜親王而得的!

……

冀州經歷了一個難熬的冬季,永興二年初,少帝病弱,力有不逮,數月休而不得臨朝,遂拟退位诏書昭告天下,曰:

“惟德動天,玉衡所以載序;窮神知化,億兆所以歸心。天心人事,選賢與能,盡四海而樂推,非一人而獨有。朕在位二載,仰瞻天文,俯察民心,雖有勵精圖治之心,仁愛謙禮之意,卻難以為繼,我祖宗之業,萬不可絕于此。皇叔劉煜乃先祖之魂,睿聖自天,英華獨秀,刑法與禮儀同運,文德共武功俱遠,手運玑衡,躬命将士,天地合德,日月貞明。今便祗順天命,出遜別宮,禪位于劉煜,望天下大治,諸境升平。”

冀州皇族以及帝師蔡鵬、光祿大夫丁灏等朝中重臣依诏,奉劉煜為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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