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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光秀緩緩睜開眼。

這裏不是自己所熟識的地方。

柔軟舒适的床鋪,有着淡淡陽光的味道。對于一向只被準許睡在稻草席上的他來說,這是不曾體會過的感覺。

他慢慢坐起身。

原本以為只是麻木了才感覺不到疼痛和不适,然而身上的傷痕奇跡般地痊愈了——仿佛一直以來受到的毒打完全不存在一樣。

他的身上好好穿着一件白色的內衣,貼身的質感非常的細密爽滑,這絕不是奴隸配得起的布料。

床的旁邊正對着床鋪的方向擺放着一張紅木凳,周圍隐隐有股小蘭花的清香。似乎是在他昏迷時,有什麽人坐在那裏一直看護着他。

這時門扉緩緩打開,玄王端着一碗肉粥走了進來。看到光秀已經坐起身子,于是問候了一句:“你醒了。”

他已經料到光秀不會回應他,雖然他已經醒了,但看上去還是昏昏沉沉的,空洞無神的視線毫無轉向自己的氣力。

玄王并不介意,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對方會答話。部下雖然醫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傷痕,包括潛藏在體內的疾病,卻沒有辦法治愈他的精神創傷。

“你餓了吧?餘拿吃的東西給你了。”

這是他讓夜羽從客棧連碗一起買來的。

選用上好的粳米與糯米熬制,再放入新鮮的蔬菜和特級牛肉,為了讓口感更佳,廚師還往粥裏稍點了些香油,讓這碗粥看起來色澤誘人,散發的香味也令人食欲大增。

似乎是對食物的味道産生了反應,光秀的臉略微扭動了一下。

“給,吃吧。”

玄王将放了木制湯勺的碗遞到光秀面前,可是光秀一點反應都沒有,動都不動。如果是換做部下們一定早就不耐煩了吧,但是玄王完全沒有催促他的意思,也沒有将碗撤走。他不想讓光秀覺得,自己在強迫他進食,偶或是因為對方沒有順從自己的意思而感到不快。

玄王想竭盡自己所能,讓光秀覺得安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光秀的手臂緩緩動了起來,緩慢而僵硬,格外的小心,似乎是在害怕自己會遭到毒打一樣。縱然外傷已經得以痊愈,可烙印在記憶裏的痛楚卻依然留存。

顫顫巍巍的手終于握住了勺柄,只撈起表層一點點菜丁,然後緩緩送入口中,吞咽下去。

口感十分濃稠,鹹淡調味正好。

這碗肉粥是特意叮囑廚子要把食材切到非常細的程度,經過慢火熬制,不用咀嚼就可以直接咽下肚的。

光秀的眼皮稍微動了動。

盡管只是很細微的動作,卻是從精巧人偶到活人的變化。他的另一只手一邊發着抖一邊伸向玄王,從玄王的手中接過碗。

或者說是搶過來更為貼切。

他開始用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速度用力地舀着粥,大口大口送入嘴裏,狼吞虎咽起來。

玄王默默注視着他,注視着他的眼淚一滴滴順着臉頰,滴落在不斷減量的粥碗裏。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玄王體貼地從他手中接過。光秀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動作,他偏過頭,正視着玄王。

目光中充滿了不安和探究,更多的還是害怕的情緒。

眼前的光秀,就與他所熟悉的那個雖然總是挂着一臉傻相,但目光總是天真率直的那個光秀相重疊。

玄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放心吧,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餘會守護你的。”

玄王說出這番話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當他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很自然地說出了寬慰的話。

看到光秀的表情,玄王空着的那只手忍不住慢慢放在光秀頭上,很輕柔、很輕柔地摸了摸。

像朋友一樣。

像父親一樣。

像戀人一樣。

溫柔地鼓勵着。

光秀的眼睛微微睜大。

手掌傳遞來的溫度讓光秀覺得非常溫暖。

“安心地睡一覺吧。”

溫柔地說完這句話,玄王托着空碗,起身離開房間。

光秀呆呆地望着關上的房門,一只手輕輕摩挲着方才玄王撫摸過的位置,眼眶無法抑制的、再一次地濕潤了。

※※※

房門外,兩名屬下已恭候多時。

他們見到玄王走出,其中一人立時跪了下來行君臣之禮,夜羽從玄王手中接過空碗後,也馬上跪下行禮。

“起來吧。”

玄王從門前走開,邁下臺階走到庭院,兩名屬下奉命起身,默默跟在主子身後。

暗影侍衛抓來了姬路城所有的醫師。在夜羽的拜托(逼迫)下,醫師們使出了渾身解數,總算讓光秀不至丢了性命。然而若想讓傷口痊愈,凡人的藥物實在太過緩慢,于是玄王他們帶着光秀前往相鄰的城鎮——蓮姬,用從泰辛那裏搜刮來的錢財置辦了一處宅院,在裏面住了下來。

夜羽叫來自己的直屬部下扁鵲,在拿一個人類做過實驗,确認幽冥界的治療術亦對人類生效并且不會帶來副作用後,扁鵲醫治好了光秀,還順便将奴隸的印記消去了。

順帶一提,姬路城的醫師們已被玄王做過記憶處理。

按照玄王的意思,購置的這棟宅院并不是很大,兩進四合院格局,頂多也就只有訾宙府宅面積的三分之一。夜羽表示,即便人界的住宅無法拿來和大晉江城比較,但是讓玄王大人住在這麽簡陋的宅子裏,還是不妥。玄王卻不以為意。這宅子是他日後準備留給光秀住的,倘若為他置辦得過于豪華,恐怕會給光秀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确認談話聲不會被房間裏的光秀聽見後,他們停下腳步。

“扁鵲,那孩子身上的傷已經全部治好了吧?”

“是。”扁鵲一邊行禮一邊回答,“肉體的所有負面狀态都已治愈,不過精神方面……”扁鵲頓了頓,眼睛偷摸去瞟玄王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請原諒我,玄王大人,屬下無法治療他的精神創傷。”

“唔嗯。”

玄王的語氣中沒有責備的意思,但無法達成玄王大人的全部期望,還是讓扁鵲覺得無地自容。

察覺到扁鵲的窘迫,夜羽連忙道:“不如,玄王大人也把那位少年的記憶消除如何?只要沒有了痛苦不堪的回憶,想必很快就會恢複到快樂積極的狀态吧。”

“快樂積極……”這幾個字眼觸動了玄王的心事,腦海中,過去那個光秀的身影不斷浮現,讓他現在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寂寞。“的确,這個樣子,并不是他該有的模樣。”

——他的所有物,不該是以這樣的體态出現在他面前的。

夜羽和扁鵲面面相觑。

這位少年過去是什麽樣子,玄王大人又是怎麽知道的?

“依他現在的精神狀态,使用[記憶消除]的話,可能會給他的肉體帶來負擔……暫且還是先觀察一陣子再做決定吧。”

二人齊聲:“是。”

其實[記憶消除]并不會給肉體造成任何負擔,即便是沒有靈力的人類也是一樣。退一步講,即便在使用[記憶消除]後,因為記憶銜接不上可能會給肉體造成略微不适,然而有扁鵲在的話,只需治療術就可以輕松解決了。

是玄王。

是他不想将自己的存在,從光秀的記憶中抹殺掉。

在見到光秀之前,他的确是沒打算介入光秀的生活的。

可是現在……

方才在房間裏,好不容易在光秀心裏建立起信任的萌芽,玄王不想将這份得來不易的羁絆就此斬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在他心中的某個角落,總有個聲音在傾訴着“與他的緣分不想就這樣結束”,而且這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玄王現在的一切行動,都為這道聲音左右着。

“那麽餘回幽冥界的這段時間,那孩子就交給你們照顧。”

既然暫時打算在人間界逗留的話,那麽幽冥界的大小事宜也需要交代一下才行。

“是。”

二人恭敬地跪拜,直到目送玄王用傳送法術離開時,才再次起身。

“呀~真是吓了一跳。那位大人竟然會對人類感興趣什麽的……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夜羽大人?”

“不想死就別問。聽好了扁鵲,想必不用我提醒你你也應該清楚,玄王大人在人間界小住的事,還有那名人類少年的事,絕對不可以透漏給任何人,即便是其他幾位四靈将也不可以。明白了嗎?”

扁鵲撓了撓頭,一臉為難。“這個嘛……北鬥大人和玄鷹大人暫且不說,如果星魂大人問起我的話,不好辦吶……”

作為夜羽的直屬部下,扁鵲在外執行任務時,其內容可以不必向與夜羽有着同等地位的北鬥和玄鷹報告,但星魂可是四靈将之首。按階級劃分來說,另外三人在外執行任務時都需要定期向星魂彙報,何況是武将。如果星魂大人要他報告行蹤,他恐怕沒有辦法不回答。

“幹脆請玄王大人也一并消除掉我的記憶好了。”扁鵲一臉嫌麻煩狀。

“嗯……考慮到以後你要經常往來幽冥界與人間界……如果每來往一次就要請玄王大人消除一次的話未免太過麻煩了,而且我聽說如果[記憶消除]在同一人身上使用次數過多,很容易導致精神錯亂的喲?你是我優秀的部下,我可不想失去你啊。”

扁鵲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如果星魂大人問起來……”

不,想想那位大人的性格,絕對會問的!啊啊,想想就覺得頭痛啊。

“那麽,到時候,你就搬出玄王大人來壓他吧……”

“啥?我來?!”

扁鵲指着自己,一臉悲壯。

拜托,饒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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