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歡迎回來，玄王大人。”
“……歡……歡迎……回……大人……”
已是日暮時分。
天色依舊爽朗。
其中一個聲音聽起來就更爽朗。
玄王眉頭微皺。
事情安排妥當，他這才從幽冥界返回蓮姬城的府宅，一進門就看見麻利地來到門口行着君臣之禮的兩人。
正确的說，是視線集中在本不該出現在迎接隊伍裏的光秀。
“……”
光秀模仿着夜羽的動作下着跪，動作顯得很僵硬，表情也是怯生生的，言語也無法完整順暢地表達出來。
——是在害怕着他嗎？還是因為剛剛融入到一個新的環境裏而表現得不安呢？
玄王不知道。
然後将視線投向這位幽冥界可謂第一碧血丹心、鞠躬盡瘁、忠心耿耿、赤忱一片的夜羽。
玄王眉頭舒展，與其說是生氣，無奈的成分更多。
還真真是符合夜羽的做事風格。
玄王倒也不能去責怪他。畢竟幽冥界的所有住民都将侍奉自己作為第一優先級，他們絕對不能容忍對自己不敬的存在。
至少希望，夜羽能稍稍洞察到他的心事，稍微多用用腦子，能夠再機靈一些。
感受到主子的強烈目光，并從中接收到略微不滿信號的夜羽，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他當然知道玄王大人對這位少年的重視程度異乎尋常，自然也想象得到玄王大人并不希望将仆人的枷鎖套在這位少年身上。
可是啊，可是！
當夜羽表明會将光秀作為客人對待時，是他自己嚴詞拒絕的。他說受到玄王大人搭救本身就很感激了，自己沒有回報恩情不說還反要被當成客人對待，實在是過意不去。
因為……所以……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不能怪他的對吧？！
（啊，可惡，扁鵲那家夥，肯定是預料到這種事态所以才溜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現在也想溜啊。
但是有命令在身，命他守護光秀，他不得擅自離開府宅一步。
夜羽在心中默默留着淚。
※
玄王輕輕嘆了口氣。
雖說僅僅過了兩日，但他覺得還是拖得太久了。
有關西方大地的魔豬讨伐事項，雖說星魂已經代勞整理戰報并對北鬥、玄鷹做出正确指示，但玄王還是需要掌握情報。另外還有西之領域災民的安撫以及疏導工作、大晉江城以及其它三領的結界強化，以及這些那些的瑣碎事務，都需要玄王親自過問，并做出指示。他已經極力縮短時間，但處理完這些事務還是花了兩天時間。
玄王并非是不信任夜羽——而是恰好相反。正因為放心将光秀交給夜羽，他才能安心回幽冥界處理事務。
在過去，自己沒有珍惜的那半年時光裏，也是夜羽一直在關照着光秀，教導光秀應該怎樣服侍自己，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男寵。
現在的夜羽雖然不可能擁有前世的記憶，不過依照他的秉性，還是會按照這個套路來教導的吧。
只是，對于玄王來說，他對光秀的态度，已與過去大大不同了。
“主從關系”——于現在的他和光秀來說，已經沒有必要。
※
“都起來吧。”
夜羽松了一口氣，保持恭敬之心優雅地起身。光秀在看到夜羽起身後才慢吞吞地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站着。
“以後這些繁瑣的禮節就不必了。”
玄王走到光秀跟前，低頭看住他：“吃住還習慣嗎？”
光秀膽戰心驚地擡眼窺探玄王，聲音嗫喏着道：“……是……是的……非常感謝……玄王……大、大人……”
與部下們一樣的回答方式啊……
只不過兩天而已，玄王不認為夜羽能把他教育到這個程度，還是在這樣的精神狀态下。想來是身為奴隸的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說話方式吧。
對主子稍有怠慢，就會換來一頓皮鞭。
這樣的模式仍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所以他才習慣了卑躬屈膝來證明自己對主子的一顆敬畏之心。
玄王猶豫着，最後還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頭，“不用這麽拘謹沒有關系。餘救了你，是因為餘想要這麽做，并不需要你支付任何報酬，也不需要把餘當成主人來小心對待，你現在已經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了。”
光秀沒有說話，但是玄王看得清楚，光秀那原本怯生生的表情慢慢轉變，笑逐顏開，還透着一絲天真爛漫的羞赧。
看到他逐漸展開笑顏，玄王一愕，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漸漸融化，不自覺的也對他露出了微笑。
“話說回來，餘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光、光秀，我、我叫光秀……”
“是嗎，‘光秀’嗎，耀眼的光芒，真是好名字啊。”
——照亮他的光。
玄王溫柔地撫摸着光秀的頭頂，光秀像個黏着主人的小狗狗般，露出羞澀而幸福的微笑，很是享受玄王溫柔撫摸頭頂的感覺。
“夜羽大人，我回來咯！……啊！玄王大人，屬下參見……”
“——不用行禮了。”
在抱着大包小包各種包袱的扁鵲打算困難地下跪行禮時，玄王瞥了他一眼，出聲制止了他。
看來有必要下一道命令，在光秀在場的時候，這種君臣的跪拜禮可以免除，免得光秀跟着學。他可不希望光秀老是動不動跪自己。而且在人間界，部下動不動對自己行至高禮，那些人類的居民會怎麽看他們？
“……哎？”
跪了一半被突然叫停，包袱也掉下來兩包，扁鵲保持着要跪不跪的姿勢呆呆地看着玄王，因為沒跪成心中升騰起莫名的空虛感。
“……那些是？”玄王看着扁鵲手裏抱着的大大小小包袱問道。
夜羽答道：“啊啊，那些是屬下命扁鵲到街上采買的一些必需品。”基本都是為光秀采辦的。
然後他還命暗影侍衛四處收集情報，優先确認了蓮姬城的治安情況，以此來确認暗中應當布置多少守衛，得到的結果是總體還算安全的。考慮到要隐藏身份在這城鎮長住一段時間，所以他也讓暗影侍衛們打探城裏有哪些名人權貴，民風還有飲食習慣，以及當地居民生活方面的基本信息。
“另外屬下已經置備好了晚飯，光秀也幫忙準備了喲。”他感受到玄王大人又瞪了自己一眼，“呃……那個……小、小光秀說無論如何都想幫上大人的忙，而、而且還一定要等到玄王大人回來一起享用。呀~真虧他能餓着肚子堅持到現在呢。”
後面那句等玄王大人一起回來吃飯，是他自己臆測的，光秀并沒有這樣表示過。雖然這麽做顯得有點無恥，但總比自己被扒皮了好啊。而且他判斷，這樣說玄王大人指定很高興。
好在光秀也懂事，沒有戳破他。
“是嗎？”玄王一聽光秀就算自己餓着肚子也堅持要等他回來才吃飯，心裏有些高興，他溫柔地拍了拍光秀的小腦袋，柔聲道：“辛苦你了。”
玄王此刻流露出的表情，讓夜羽和扁鵲都看傻了眼，毫不誇張的，整個面部表情都抽象掉了。夜羽更甚，畢竟在禦前侍候的機會要比扁鵲多得多，算是最了解玄王的人之一，可想而知當自己熟知的人突然展現出另外一面時，所受到的打擊會有多麽嚴重。
簡單概括而來就是——吓得表情都掉了。
二人的內心此時同時響徹着同一個聲音：
這！這！玄王大人的面部表情竟然在工作啊……！
晴天霹靂。
他們服侍玄王大人這麽久，以為玄王大人只有撲克臉這一種表情。
原來！
玄王大人！
居然也會笑的嗎？！
二人面面相觑，感覺這個世界要玄幻了。
“扁鵲，把東西放好了也過來吧。”
玄王如此說着，率先往大廳的方向走。
二将方才回神。
夜羽看着這些大包小包的，皺起了眉頭：“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啊？這麽多。我叫出暗影侍衛幫你好了。真是的，你就不會委托店家送過來嗎？”
扁鵲咬牙切齒地瞪着自己的直屬長官。——是你說的盡量不要讓人類接近這棟住宅，免得以後麻煩，我才自己搬回來的吧？！
所謂敢怒不敢言，唉。
光秀看着他們這邊，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說出：“我、我也來……幫忙吧……？”
扁鵲如釋重負地拉着長音“啊”了一聲，夜羽大人根本就不打算幫忙嘛！只是嘴上說說，光秀在這裏他不可能召喚出暗影侍衛的啦，那樣他們都不是人類的身份不就曝光了啊。唉唉，真是的，雖說是武将，但是這麽一大堆東西要他一個人搬，簡直是強人所難嘛！
這個人類孩子，起初會對他好是礙于玄王大人的命令，不過現在嘛，扁鵲覺得這孩子還是挺可愛的，至少他現在有點喜歡這孩子了。
他笑着道：“這些就……”
夜羽立時殺來一記眼刀，讓扁鵲馬上改了口：“——這些就我來弄吧，你快快跟玄王大人一起用餐吧，叫大人等可不好哦。”
他本來是想說“這些就交給你了”的。
腦內的夜羽大人指着他大罵：“你搞屁啊？敢指使光秀幹這些粗活，你是想死啊？”
哎呀哎呀，雖然只是自己大腦劇場的奇妙想象，但是感受到那淩厲的眼神時，扁鵲真心覺得，如果不是玄王大人還沒走遠，如果不是光秀還杵在這，夜羽大人應該會——不，絕對會真的真的當場就這麽罵出來了吧。
唉！為神馬受傷的總是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