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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領主的府宅呢?又是為了什麽才會救我呢?”

光秀的雙眸中寫滿了不安,那是一張害怕失望的、快要哭出來的臉。

玄王看着他,微微發怔。

這是他不曾見過的,光秀的又一種表情。

玄王突然覺得心底有一股熱意上湧。他凝注着光秀,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此時眼眸中飽含的溫柔情意。

“餘啊,之所以會到姬路去,是為的找尋一個人。”

“……是、是什麽人呢?”

——就是你啊。

當然,玄王可不能這樣說。

“……是一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玄王此時的表情,在光秀看來有一絲落寞,“有情報說他有出現在那個姬路城的領主家裏,所以才會去找他,然後——便發現了你,當時就在想‘不能放着不管啊’。”

月色下,玄王正對着自己的神情,令光秀心跳不已。那是有着淡淡苦澀的柔和笑容。

“原、原來是這樣。”

光秀垂下頭。

——真差勁。明明自己為這個人所救,卻還要懷疑人家對自己另有所圖。

沒能見到自己期望見到的人,一定很失望吧。

光秀可以想象得到,當玄王大人興致勃勃地趕到領主府宅,以為馬上就可以見到一直在找尋的人了,結果發現在那裏的根本是別的人——那種苦澀的心情,光秀能夠體會得到。

自己只是那個人的替代品,不,連替代品都不是,只不過是自己“剛巧”受困于那裏,玄王大人“順便”帶走的罷了。

就只是很稀松平常的見義勇為。

但即便這就是事實,他也的的确确因此獲救了,應當心存感激。要知道不是所有遭受虐待的奴隸都能像他這樣“幸運”的。

他知道。

可是——

心裏油然而生的苦澀感覺,無論怎樣控制卻還是壓抑不住。

光秀很讨厭這樣的自己,這樣貪得無厭的醜惡心态。

“玄王大人,你還會繼續找他嗎……?”

玄王微微一愣。

他是沒有想到光秀會這樣追問自己吧。總不能坦白說“餘要找的人就是你”——光秀又不認識他。

反正也打算繼續追蹤光秀族人的所在了,幹脆就讓這個謊言持續下去好了。

“是啊,餘會一直找尋下去——直到餘生命的終焉。”

玄王大人的表情是那樣耀眼奪目。

光秀低垂下頭,右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個人也是奴隸嗎?

問不出,根本問不出。

一旦淪落為奴隸,就不能再稱作是“人”了。不會有人為之擔心,更不會有人為此追尋,哪怕是至親的族人也是一樣。除了跟随貨幣一起流通在市場,奴隸不存在供人思念的價值。

如果,玄王大人說他一直在追尋的那個人也是被變賣的奴隸的話……

也許,光秀會嫉妒得發狂。

“噔噔噔”寧靜的夜晚被一聲聲敲鑼聲打破。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鎖好門窗,注意防盜!”是打更人在巡街。

玄王見光秀低垂着腦袋,以為他犯困了,便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淡淡道:“不用勉強陪着餘,去休息吧。”

原本想回答“并不困”的光秀,在玄王将手揉在他頭頂的一瞬間,頓時瞪大了眼睛,語塞了。

“嗯?”

玄王正打算收回手,卻被光秀突然兩手抓住,又放回了頭頂上。

光秀癡癡地看着他,全心全意地看着他,好像天地間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玄王一怔,目光緩緩移向被光秀按住的自己的手。

“……你喜歡這樣嗎?”玄王一邊問着,一邊确認似的摸了摸他的頭。

光秀慢慢點了點頭,臉上也泛起微微紅暈。玄王看着這樣的他,淡淡說了聲:“這樣啊。”

光秀低垂着腦袋,似乎有些害羞。他嗫喏着,小心翼翼地開口:“玄王大人,可以……請你以後都這樣摸我的頭嗎?”

似乎是害怕對方會拒絕,光秀用頭發遮住了自己的臉,生怕對方看見自己不安的表情。

感覺得到來自頭頂上方的強烈視線,就在光秀以為不可能得到回應,而頹喪着準備行禮告退時,耳邊忽然傳來溫和的聲線:

“餘倒是沒所謂。”

光秀猛地擡起頭,對上玄王平穩的雙眸。

“如果這樣做就能讓你感到安心的話。”

光秀用浮出淚水的眼睛,綻放出了笑容。受到這個笑容影響,玄王也回以淡淡的微笑。

“回去吧,這個煙聞多了對你不好的。”

“嗯……嗯!玄王大人也請早點休息。”

“嗯。”

光秀鞠了一躬,便回房了。

“玄王大人。”直到光秀關好房門,夜羽才現身。“您真的打算找尋他的族人,送他回族人身邊嗎?”

“嗯。”

“屬下還以為,玄王大人會帶光秀回我們幽冥界。”

“他不屬于幽冥界。”玄王輕輕吐出一口煙霧,“餘不想讓他再經歷一次了……”

不想再讓他過着有如籠中鳥的生活,不想再讓他為三年後的自己再次使用回魂珠的力量了。

“啊……是。”夜羽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主子的真意。

“不過……”玄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還留存着光秀的熱度。

夜羽眨眨眼,道:“不過?”

“……不,沒什麽。”

玄王擡起頭,舉目遠眺皎潔的月光,長長籲出一口煙霧。

第二天一早,光秀便等候在玄王房間門口,聽到主人起身了,有禮貌地敲了敲門。

“進來。”

得到主人許可,光秀用胳膊肘頂開門,端着一盆清水走了進去。

“早、早上好,玄王大人,讓、讓我來伺候您晨起吧。”

光秀想盡可能地體現自己的價值,因為他了解自己不安定的立場,所以想盡量多做貢獻,以免遭到抛棄。

光秀的不安是有原因的,自從昨晚的談話後,他很怕那個被玄王一直尋找的人出現在他們眼前,如果玄王大人表示不再接納他的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将如何生存下去。

當然,在他醒來的第一天,夜羽就表示過,玄王大人不會抛棄他。如果玄王能輕易舍棄一個無依無靠的人,那麽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救光秀了。

玄王:“……”

雖然光秀散發的氣氛還是一樣陰沉,表情也很少改變,然而這幾天有人性的生活環境似乎稍微減緩了折磨着他身心的恐懼,講話也利索多了。

“辛苦你了。”

被玄王面帶微笑地這樣說,光秀紅着臉微低着頭,将水盆放置在木架上,又将挂在衣架上玄王的衣服拿過來,為玄王穿戴上。

烏黑的長摸起來如絲絹一般滑膩柔軟,如瀑布一樣傾瀉下來,一直垂到腰際。

“好漂亮的頭發……”

“是嗎。”

“……唔!”竟然把心裏的想法給說出來了,光秀慌慌張張的,“那個、那個,請問玄王大人想梳什麽發式呢?”

“你決定吧。”玄王在紅木凳上坐了下來,将主導權全權交給光秀。

光秀在小的時候,他的母親便教會他怎樣給人梳頭。他有個哥哥,就成了他練習用的“大冬瓜”。變為奴隸後,這項手藝就成了回憶。

他抓起檀木梳,輕柔地梳理着玄王的頭發,許是回憶起了和母親、哥哥一起的時光,又許是自己展現點了用處,他的神情很恬靜。

梳理好頭發後,他又相繼端來茶水和毛巾,服侍玄王洗漱。

一般的奴隸主是不會準許奴隸伺候自己晨起的,因為他們嫌奴隸髒,雖然也有類似訾宙這種會拿奴隸洩欲的人在,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光秀非常高興,對于玄王的仁慈他充滿了感激。

接下來就是早餐了。

當然了,什麽都沒有準備。

光秀一早起來就跑去廚房,結果屋子裏空空如也,除了磚砌的竈臺能讓人勉強辨認出這是廚房外,再沒有什麽東西了。

“嗯……,因為玄王大人表示不想讓下人們在他的府邸裏晃來晃去的,所以我也就沒請幫手來。”

沒有食材,沒有烹具——那玄王大人的早飯當如何解決?

當然即便有這些,這個府宅裏也沒人會下廚。光秀唯一沒從母親那裏繼承的,就是廚藝,因為男人完全用不到,在這個國家,男人下廚會被人瞧不起。

光秀一臉無措,夜羽便提議道:“蓮姬城的茶點在這個國家非常有名,玄王大人,要不要到街上走走,找間茶館坐坐呢?”

“這樣也好。”如果一直閉門不出的話,未免也太奇怪了。

“咦,小秀你還愣着幹什麽,快換身衣服,我們要上街了。”

“……那、那個,我……我就不用了……”

玄王看向光秀。

光秀只要在這府邸裏——哪怕是當着玄王和夜羽等人的面都能夠正常行動,但他對外面的世界仍然有所抗拒。那是因為這個府宅對他來說是一所避風港,是他真正感受到安全和溫暖的地方,而外面的世界則是會傷害到他的地方,在他心中,已經将兩邊清晰地劃分出來。

“嗯?為什麽呀?”夜羽歪着腦袋,看着光秀不自覺地摸了摸額頭,雙手一拍:“哦,你是擔心會被人認出來嗎?安心啦,額頭上的印記已經徹底沒有了喲?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神盯着你看啦。”

每個奴隸的額頭上都有着鮮明的紅色烙印,以此來跟一般平民區分開來。奴隸們會出現在街上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被奴隸商人拉到集市販賣的時候,不過他們都有套着沉重的枷鎖。如果街上出現沒有奴隸商人跟在身邊的奴隸,只會被人認為是私自逃出來的,會被當街打死。

光秀當然知道自己的奴隸烙印已經沒有了,他第一天來到這府邸,夜羽就優先把這事告訴了他,等人都從他房間出去,他就對着銅鏡可勁兒地照,那麽鮮紅的印記,就這麽邪乎的沒了,而且額頭上連點疤痕都沒烙。

畢竟是人為的印記,不會重新長出來,他都曉得,可是習慣了就是習慣了,這個很難改,就像經常戴着眼鏡的人,哪天不戴了,也還是愛往鼻梁子上摸摸的。

“那麽就不去了。”

光秀覺得是自己掃了玄王的興,模樣看着落魄。

“哎?這麽好的陽光,不去外面走走多可惜啊!”這可是在幽冥界享受不到的,真正的陽光哦!“小秀也是,多曬曬太陽才會變得更可愛哦!”

一般沒有男孩子會喜歡別人把“可愛”這個詞用在自己身上的吧……

可是失落的小狗狗一聽,拉聳着的腦袋又擡起,努着小嘴,內心掙紮掙紮再掙紮,因為他不想被玄王讨厭,遲疑着遲疑着,最終還是鼓起了勇氣,“我……我去……我馬上去換衣服……”

“不用急。”玄王摸摸他可愛的小腦袋,“餘會等你。”

——玄王大人還記得昨晚的承諾!

光秀享受着玄王溫柔的撫摸,露出羞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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